十七、送不出去的禮物

回不去的北京 夏天飛鳥 第2頁,共2頁

我在心裡咆哮,卻看見外公從旁邊站起身。他折了折被子的一角,拿出一副眼鏡給外婆戴上,然後彎下腰,俯在床頭輕聲道:

「你看誰來了?你天天念著的孫女回來了,戴上看清楚點。」

外婆看著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臉已經無法轉動,只有眼神是向著我的。我用了平生最大的剋制,輕輕捉住她的手。

「外婆,你看,我帶蟠桃來了,要不要吃……」

外婆微微笑了,用她唯一能動的那隻手用力握住了我,她的眼角滲出一顆淚珠,滑向了我身邊。

我再也裝不下去,淚水像洪水般湧上來,潰堤的瞬間,yun一把將我拉到門外,身後的病房裡傳來外婆急促得咳聲。

「你還是先回去吧。」媽媽走出來,撿起地上咕嚕嚕滾的桃子,遞給我。

現實如此殘酷,在不經意間天崩地裂。從那天開始,外婆的病情進一步惡化,兩天一次透析變成一天,連著兩天半夜都出了狀況。

我們是不是一直都太幸福,而忘記了絕症的存在?無比焦慮的夜裡,我問自己。紅斑狼瘡是無法治癒的啊,最終的結果便是腎衰竭,而吃不下飯正是前兆。

這樣想著,我迷迷糊糊睡著了,恍然間又聽見了手機鈴的聲音。我起身尋找,在漆黑中看見媽媽床頭的手機,而父母早已不在家裡。我沒接到電話,只看見來電顯示是「醫院」,時間是凌晨2:18,三個未接。

黑暗裡,龐大的不安感吞噬了我,像一隻怪獸。我呆坐了一陣,去書櫃裡翻出一疊舊影集,想找一張照片,那是4歲時候,外婆獨自帶我去北京,在北海公園的留影。可是怎麼也找不到。翻箱倒櫃中,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手忙腳亂地收著照片,只見爸爸從暗的門廳走進來,只說了一句話:

「外婆已經去世了。」

大腦一下就空了,沒有眼淚。我抓起外套套上,奔出去敲開外公家的門,拿上準備好的衣物一起趕往醫院。外公,這個剛強了一輩子的軍人,十年浩劫都不曾畏懼的人,此刻在車裡顫抖著,帶著哭腔,無助得像個孩子。長這麼大,我第一次看見他的軟弱,也第一次見這座小城凌晨三點的街道,平靜又絕望。

這一天是2013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