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嚮往學者的純粹,到臨近畢業的時候,我還是選擇了就業。不為別的,只為能夠儘早自力更生。一方面,想要補償青春期不滿足的叛逆,擺脫家庭和家族施予的制約;另一方面,彼時外婆要治病,家裡房子也要被「強拆」,經濟狀況大不如前了。
於是,我一個輕度「社恐」的人,咬著後槽牙也要準備去擠社會。家裡對我的狀況不可謂不操心,一天,媽媽打來電話,讓我去拜訪一位小姨的老同學。
這位a阿姨是小姨大學室友,用媽媽的話來說,就是關係很好了。小姨80年代初來京上大學,可算是恢復高考後最早一波大學生。a阿姨時任央視某部門主任,是位「說得上話」的領導。媽媽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我去拜訪下,託她在央視謀個實習位置。
我心裡覺得很彆扭,從小到大,最討厭的一件事就是送禮。記得小學時候,有一年歲末,家裡讓我給老師送掛曆,知道我不願意,便強行塞進了書包。上學路上,我偷偷拿出來就扔在了路邊……送個掛曆尚且如此,在沒有家訪也沒有微信轉賬的年代,在校混得好賴也是全憑本事的。
我覺得很是驕傲,自己是全憑本事走到今天,不曾走過後門開過小灶,也未依靠任何人。這一路走到大學畢業,當然也不允許破壞這份驕傲。可是在一份央視的實習面前,我第一次猶豫了。
「大學同學的親戚而已,別人憑什麼要幫你呀?」猶豫中,我問媽媽。
「嗨,也不全是靠這層關係。a阿姨的兒子比你小几歲,準備以後去美國唸書,想找你小姨做推薦呢。」
「難怪……」我在心中輕笑了一聲。
「所以沒問題的,你小姨已經打好招呼,你就去她家坐坐即可。」
於是,我依照「指示」,打點了些禮物,穿過半個北京城去拜訪a阿姨。敲門入座,例行自我介紹後,我們聊起了當年她和小姨唸書時候的事,又說道她要送兒子出國。
「您那一屆的同學很多都特別厲害吧,像您這樣。」
「還成吧,不過最後都比不上你小姨。」
「出國留學其實也挺辛苦的,在美國不一定就比您在央視好。」
「你小姨也不是留學出去的,是跟你姨夫結婚以後陪讀才出國的。」
這句話讓我一愣。
她說的沒錯,公費出國深造的是姨夫,小姨是去美國後才一邊打工一邊讀碩。可是,為什麼要特別跟我講這個?是啊,同是那年月的天之驕子,從同一個宿舍出來,憑什麼你剛畢業就去美國,我就不能?是我不如你?不,還不是因為你嫁的好——從a阿姨家出來,我耳邊不斷響起她的那句話,以及她說話時微妙的語氣。
幾天後,a阿姨打來電話,告訴我某頻道有一個實習編輯位置,隨時都可以來上崗。我向她表示感謝,然後找了個理由拒絕了。她有些驚訝,反覆確認我的理由。媽媽得知,也是又氣又惋惜。她們不會知道,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想令小姨欠下這個人情。
後來,我也曾有那麼幾個瞬間後悔過,在工作連續碰壁的時候,在職場受挫的時候,在看見自己的室友拿著更高的薪水和北京戶口的時候。但只要想到a阿姨那時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便相信自己並沒有選錯。幸而,北京是這樣一座城市,即使不靠人情關係,依然可以憑實力活出自己的精彩。
再後來,又過了10年,我陪媽媽赴美探望小姨,坐在家中聊天,說起了當年找實習這事。才知道a阿姨的兒子終究到了美國讀書,不過不在東海岸,小姨也並沒幫上什麼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