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與季羨林

回不去的北京 夏天飛鳥 第1頁,共1頁

「我與季羨林」其實是個標題黨來著。

我與季老先生,說到底也僅有一面之緣。短短半小時,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不需要很多錢,也不在乎名氣,只需專心於用學識填滿自己,埋頭做熱衷的事,並且,會因此活得率性灑脫。

這關乎人生觀和價值觀的事情,在15歲的那一年,帶給我深遠的影響。

那時我獨自一人去北京過暑假,寄住在一位姨姥姥家。平日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做,一般在家幫她整理些書籍和字畫。書多,大約是我家人的一個共性,所以每天整理書、編錄書目,我倒也不覺得無聊。

外公的書房裡也有很多很多書,小時候,我還沒有書櫃一半高的時候,經常踮起腳去夠上面的磨砂玻璃門,好不容易扒開一點縫,看見一本名字好認又很美的:《金瓶梅》——什麼金銀飾啦,花呀,對小女孩最有殺傷力了。我大喜,奮力去扒拉那本書。剛要扒拉下來,外婆一個箭步衝過來把我撈走,唸叨著:「這不是小孩看的書!」

我的這位姨姥姥,與季老先生是忘年交。某一天,姨姥姥叫上我,隨她去北大拜訪季老,我有點犯愁,該怎麼稱呼呀?外公生於1933年,在季老面前也得是晚輩。我若叫爺爺都折了輩分。姨姥姥想了想說,就叫老先生吧。

老先生彼時還住在北大,那時北大沒門禁,也沒那麼多人去參觀。盛夏季節,正是荷葉連天,蟬鳴高亢,順著幽幽的樹蔭在燕園裡七拐八彎,在荷塘的最深處尋到了一所老房子。進了門,季老和李老師已站在門口迎接我們,接著映入眼簾便是鋪天蓋地的書。鋪天蓋地,被書擠壓著的客廳就顯得格外狹小,在書堆裡掩映著沙發和書桌,我們剛剛好坐下我們幾人。

那時季老已經90餘歲了,思維敏捷行動自如。落座後話了些家常,都是諸如姨姥姥帶了他最愛吃的育青雞之類。原本我還準備了些文縐縐的話題來的,見這番情景便也開不了口。期間,還被季老的愛貓蹭了半天腳脖子不敢吱聲……

半小時時光百無聊賴地過去了。將要告辭,季老也起身到門口相送。冷不丁,他貓下身子仔細打量起我的衣服來。原來,竟是發現我衣服上印著一隻卡通貓。不愧是蜚聲學界的「貓奴」。

那是2000年的夏天,一年半之後季老住進了301醫院,便再也沒有回到這裡。

與名人的接觸往往會成為一劑奇妙的催化劑。從那以後,與季羨林有關的各種資訊總會引起我的注意,無論是學術的,還是八卦的。每每想起那個夏日午後的簡短拜訪,都會很受觸動,感慨於「大師」「泰斗」「國寶」名頭之下淡泊的真實,然後,會真心羨慕這樣的人生境界。

不需要很多很多錢,也不需要很多很多愛,更不需要出名趁早,內心的富足感自會使人從容而安定。

從今往後,無論是求學還是工作,也無論外部世界變得多麼勢利和浮躁,只要想起季老在我面前彎下腰,看著衣角上那隻卡通貓的樣子,便覺得一切都不足以擾亂我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