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交給的秘密任務結束了，我感覺自己像解甲歸田的特工，終於開始重新審視下自己的生活。

是的，重新審視。活在高考指揮棒和家族意願中的我，在高考以前從未認真地正視過自己。回望青春，最好的十幾歲的年紀，竟沒有留下什麼陽光的記憶。以至於很多年後，像《那些年我們追過的女孩》這樣的青春片，我看著一丁點兒感覺都沒有。

我青春記憶中最清晰的一幕，是外婆在面前流淚。

高二時候，我的厭學情緒達到了巔峰。看漫畫、畫畫成了逃避現實的唯一途徑，成績自然是斷崖式下跌。最終，高二下學期的期末考給了我一記耳光：語數外，只有語文及格了。這是自打我上學一來，第一次看見不及格的試卷，還是在高三前夕。

媽媽盛怒之下，敲著桌子吼：「明年，本科你總要考上吧？！」

對媽媽的咆哮，我一言不發。

她無法理解，從小就年年考第一的女兒，怎麼一眨眼功夫就無可救藥了？

我也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自己像一臺宕機的電腦，發出嗡嗡的噪音，渾身都很熱很熱，敲哪個鍵都沒反應。

高中時期，我曾無數次想到了死。甚至於有一次在家裡脫口而出：「不想活了！我自殺好了！」

可以想象父母有多震驚。震驚之後，我收到的又是更深的譴責：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這是不負責任的、不孝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殺」這個詞，對於媽媽來說是多麼可怕。我只是覺得，連死都要被譴責，那只有麻木得活著了。

對於我這種沉默的不合作態度，媽媽咆哮了幾圈後，便也無可奈何了。過了一會兒，外婆慢慢走進我的房間，在我桌前坐下，她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拿起我面前那兩張不及格的試卷，戴上眼鏡仔細看，看著看著，默默擦起眼淚來……

我的心理防線登時就崩潰了。

外婆是個非常感性的人，看個電視劇也能被感動流淚。但她也是個樂天派，是無論多艱難的處境，也能樂呵呵過下去的那種。我竟然讓這樣的她哭了。

外婆擦乾淨淚，說了句：「沒關係，我們再努力。」

是啊，還有一年。死寂的機器被按了重啟。我拉開抽屜，寄出自己最後一份畫稿，在心裡發誓，如果發表了，今後不再畫畫一心備考。

上天眷顧，這最後的作品真的被雜誌刊登了。於是高中的最後一年，我信守了對自己的諾言，將考試以外的全部都鎖進抽屜。我終於在高考前變回了那個「別人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