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春有三大愛好,喝酒、鐵板雞、男朋友。
如果非要在三者之間選一個,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種選擇,春春一定毫不猶豫地選她男朋友,她男朋友逢人就說春春愛他,這種抉擇太感人了。其實是,她男朋友愛她到骨子裡,她說餓了,她男朋友一定眉開眼笑洗手做羹湯,她說冷了,她男朋友一定二話不說擁抱披衣裳。
所以,對春春來說,選男朋友是超值大禮包,哪怕是深夜,她突然想喝酒,她男朋友一定拎著下酒菜,打包的鐵板雞隨時駕到。
我記得有一回,我們一起在李滄萬達吃春川鐵板雞,喝得有點大,後來我們蹲在天橋上抽菸,那時候,春春和大川還沒有在一起,但是我覺得他們有苗頭,喜歡是藏不住的,曖昧先行,表白是隨軍糧草,最後一句我愛你,鳴金收兵,大獲全勝。
春春指著路邊的一棵樹說,你看,它對面的那一棵樹,一定很喜歡它?
我問,為什麼啊?
春春說,剛才那棵樹,一直跟它點頭呢。
我問,怎麼點頭的?
然後春春就對著大川點頭,像是小雞啄小米,吧嗒吧嗒地點頭,然後大川就回應吧嗒吧嗒地點頭,後來,我回頭想,能親眼看到一株愛情萌芽到長大成了參天大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兒。有時候,見證跟經歷一樣幸福,我們對美好的事兒,抵抗力都是渣。
我說,是不是喝大了,那是大風颳的。
大概每一回我們仨一起喝酒,大川都喝得很少,我不明白,大川的酒量很好的,回回我跟他一起喝酒,都感覺這小子有內功,就是一發功,酒可以順著小拇指流出來的那種特技,否則他怎麼那麼能喝,但是,只要春春在場,大川就一瓶啤酒的量。
我問大川,你那麼能喝,為什麼在春春面前戰鬥力就是渣?
大川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春春也很好奇,就追問,就是啊!為什麼?
大川說,能陪你一起酩酊大醉的一定是不能送你回家的,可是,我想,送你回家。有人陪你盡興,又有人護你平安。春春,你是不是瞬間覺得自己很幸福?
春春吃了一口鐵板雞,愣了愣,突然熱淚盈眶,說,你滾,幹嗎學人家說情話?我的酒量,還能不知道自己家門朝哪開?
我起鬨唱著說,對啊,春春家大門常開啟,開放懷抱等你,擁抱過就有了默契,你會愛上這裡。
大川問,那你為什麼熱淚盈眶?是不是感動了?
春春嚼著鐵板雞說,燙。
其實,有一回,春春還真的喝到不知道她家門朝哪開。那天她喝了很多,哭著給大川打電話,深更半夜,電話通了,一句話不說,就是一個勁兒地哭,大川問,你怎麼了?
春春說,那個最疼我的人,走了。她哭得那麼傷心,以前我們認識的春春是那麼堅強獨立,她特別拼命地工作,有時候她努力的那股勁都讓我跟大川汗顏,我和大川骨子裡有懶癌。
春春大概有一半以上的工資都會郵寄到老家,我們很少看見她濃妝豔抹,她擦個口紅,我跟大川都能笑話她好幾天,後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活成了女漢子,席地盤腿喝酒吃肉。她從來沒有跟我們講過她的過去、她的老家,哪怕是她喝醉了酒,可愛的她把她最好的一面都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了我們。
可是,她哭了,大川慌了,他說,我不信這個世上,還有人比我更疼你。
春春說,我奶奶。
大川問,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春春說,我不想你們因為同情我,才跟我做朋友。
那天,春春坐在她家門口,哭得一塌糊塗,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從小春春就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她的父母生下她就離婚了,沒人願意要這個負擔,於是奶奶收留了她,從此她心上多了一道疤痕,她不敢輕易示人,因為有太多太多人嘲笑她的那道疤痕,好難看。
春春的朋友很少,長大後,她學會了把心事藏在心裡,但是也從她長大的那一刻開始,她逃避愛情,她覺得愛情是一個怪物,會把兩個很好很好的人撕裂成仇人,因為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見過相愛過的人,如何拿惡毒的語言去攻擊一個人,每一句都直中要害,招招斃命。
我記得好像有句話說,爸爸就是女兒未來老公的樣子。所以,春春從她爸爸離開家的那天開始,她就告訴自己,一個人要堅強。
春春說,我只剩下我自己了。
大川說,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替奶奶繼續愛你。
春春問,靠譜嗎?
大川笑了笑,指著樓道里的燈問,你知道,為什麼燈光那麼亮嗎?
春春說,給晚回家的人照路。
大川說,不是,你看見那圍著燈繞圈飛的蛾子了嗎?
春春說,嗯。
大川說,那光亮就是告訴飛蛾,你來啊,你來啊,你要的暖我都有,別往火裡飛了,好嗎?
春春問,可是,那飛蛾愛的就是撲火。
大川說,何必粉身碎骨,才叫愛。
春春說,我要吃鐵板雞。
二
很久以前,春春跟大川去動物園看大象,那是夏天的時候,他們倆確認了關係,天天膩在一起。
大川問,你看,咱倆之間有什麼?
春春說,大象啊!
大川說,不對。
春春說,就是大象。
大川說,是兩隻象,夫妻象。咱倆之間有夫妻相啊!
有一回,她惹大川生氣了,大川一直不理她,她覺得那麼難過,其實對於女孩子來說,哪有什麼愛情,誰對她好,她恨不能就嫁給誰,所謂愛情,不過就是跟你跑的由頭。
我想起王菲有一首歌叫《矜持》,裡面有句歌詞: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任憑自己幻想一切關於我和你。生平第一次我放下矜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深深去愛你。一個女孩子,如果放下了矜持,那大概是她遇見了天大的喜歡。
春春跟大川道歉說,我請你吃鐵板雞。
大川不說話。
春春夾起一塊雞肉遞到大川嘴邊,說,喏,我把我的最愛都交給你了。
大川說,你看,你還是愛鐵板雞多過我一點點。
春春說,你別插嘴,我正在跟這雞塊說話呢。
大川頓了頓,說,好吧,我原諒你了。
春春挑逗說,那大爺給小女子笑一個唄?
大川依然板著臉。
春春說,那小女子給大爺樂一個,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川沒憋住,撲哧一下笑了。
不以分手為目的的生氣,大概都是花樣秀恩愛,我們迷戀一個人的點,是雨打芭蕉吧嗒吧嗒,你清晰地陪她枯萎變醜,你清晰地陪她容顏褶皺,可是,她一笑,那萬般柔情湧上心頭,像一口咬到雞蛋卷裡的小鮮肉,像一口咬到皮蛋瘦肉粥q彈的小皮蛋,像一口咬到脆皮炸鮮奶裡的嫩嫩的小奶塊。
我問春春,吵架最兇的時候,你想過要分手嗎?
春春說,想過啊,每一次我都離家出走,買一堆零食,去五四廣場,坐在五月的風下,看海鷗聽海哭的聲音,那片海也未免太多情。不過,好神奇,每一次我男朋友都能找到我。
我問,為什麼不換一個地方躲起來?
春春說,我怕他找不到我啊!那個五月的風下,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每一次他找到我,我都開心地給他一個擁抱,然後親親他,你知道重啟是什麼感覺嗎?彷彿在愛情的背後,有一個按鈕,你按下去,一切重新開始。
我問,可是那些吵架的事兒會隨時盤旋在我們頭頂的天空,越攢越多,黑雲壓城,就是一場瓢潑大雨。
春春笑著說,我們最怕記性太好,可是,有時候我們又趨利避害,我們很容易忘記那些傷害我們的事兒,反而留在唇上的溫度和味道,無論過多少年,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