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店裡的西牆角時常有一個男人在喝悶酒，每一次只點一份香菇油菜要一壺溫熱的二鍋頭，他話很少，每次來都是一樣，自斟自飲，喝完把錢放在桌子上，不說一句話就走了。

所以，我跟老王都很好奇這個人，他每次來，我都會盯著他看一會兒，偶爾，他會盯著我們店裡的招牌看一下，我們的招牌上寫著：只要客人講一個故事，就可以免費吃包子。好奇歸好奇，我不會搭訕，除非他願意張口，我一定會聽。

後來某天我打烊有點早，他說，一起喝點？

我開了一瓶啤酒，他說，不喝點白的？

我說，有點烈，嘗不來。

他笑笑，說，喝點烈酒好，暖身。

那個時候冬天，天氣預報上說，最近有冷空氣來襲。晚上客人少，我關門比較早。一般遇到客人喝酒的請求，我多數會坐下來陪他們聊聊天，想喝酒的人，大概都會有點故事要告訴我。我喜歡做一個傾聽者，在別人的故事裡扮演一個路人甲，陪他們再經歷一次他們津津樂道的過往。

他說，加一盤花生米，我想跟你聊兩壺酒的。

我去廚房端來一盤花生米，順便看了一眼牆上的表，再過一刻鐘十一點，這個點，適合聊點意氣風發的事，若再加兩瓶酒，大概能扯扯夢想，再加兩瓶，就該狗血的愛情劇登場了。

他小嘬了一口酒，用手抓了幾個花生米，放嘴裡，嘎嘣嘎嘣地嚼起來。他說，如果，你遇見一個符合你所有想象的姑娘，你會怎麼辦？這個話題有點太超出我的意料，一口啤酒差點噴了。

他也一驚，然後笑笑，指指牆上的店規，他接著說，我以為不需要開場白呢。

也是略萌的一個男人，所以我暫時叫他香菇油菜先生吧。

二

我說，講講你的故事吧。

香菇油菜先生說，大概六個月前，喜歡上一個姑娘，像是認識很多年，但其實只是第一次見面而已，那一天的月光很好，香菇油菜炒得火候很到位，雞翅微微辣，皮酥香酥香的，酒滿上，一杯下肚，覺得喜歡上這個姑娘了。很奇怪，感覺就像月亮影響潮汐一樣，現在回想起來，那晚的月光，讓我心動了。

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各自生活也很少聯絡，香菇油菜先生覺得她就像是刮過他生命裡的一陣小風，風颳過，他攏一下吹亂的頭髮，繼續前行。可是後來，因為工作關係，她又出現了，又颳了一陣風，吹皺了一池春水。

香菇油菜先生說，那天晚上，我們坐在護城河邊，開了大概有十幾瓶啤酒，一句話不說，就是喝，烤串都涼了。後來姑娘說，我知道你不甘於你現在的感情和工作，你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生活。她一句話戳得我胸口很疼，我就猛喝酒。然後她說，我知道你不會輕易辜負一個人，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你很糾結，但是你一定不會做傻事。

大概她已經猜到香菇油菜先生喜歡上她了，但是有些話，是說不出口的。

我說，你喜歡一個人，還未張口，那便是最美的時光，彷彿於一本厚菜譜裡，遇見讓你流口水的叉燒醬炒肉、雙拼肘子面、菠蘿牛肉粒、栗子雞煲、蜜汁雞翅、香煎黃魚，點或者不點，菜都在那裡，若開口，那便是一次盛遇，無非兩種結果，有，那就開心吃，沒有，也不遺憾，再換一道，但是不開口，那就只能眼饞。

香菇油菜先生說，那個時候我跟我女朋友經常吵架，大概已經過了談戀愛好好說話的階段，各種小事三兩句話就能吵起來，我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每天開始加班加班加班，深夜回家，女朋友已經睡下，第二天起來，她還沒有醒。我們的生活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話說不好，又是一場吵架。我記得七年前，我認識她的時候，我們不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曾經不止一次幻想過我們想要的未來，旅行結婚生個胖娃，開一家現磨咖啡烘焙的小店，我們也不止一次為了我們想要的夢想堅持，現在，可能路走得有點遠了，有點累了，忘記了當初為什麼要出發，要去哪兒。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後說，兩個人在一起，誰都有累有發脾氣的時候，忍你的人都是最在乎你的人，你看，那酥香薄皮煎餅卷著白嫩大蔥過小日子，還不是靠豆瓣醬磨合，再暴脾氣的蔥花嗆得你流眼淚，在豆瓣醬裡，那麼一蘸也老溫柔了。能忍的都是真愛，除了神龜，要是不在乎，管你是哪根蔥，你就跟著蒜和姜去鍋裡爆吧！

香菇油菜先生說，我快要結婚了。我知道現在的感情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種，但確實是當時給我最大鼓勵的一份感情，她陪過我一段最荒蕪最低迷的日子，我也應該給她一份責任。而現在我遇見了一個姑娘，她懂我所有的疲憊，也懂我想要的未來，我覺得人這一輩子遇見一個那麼合適的人不容易，現在，在這個路口，我看著路標迷路了。你說該繼續責任娶了現任，還是重新出發去遇見真愛？

我指著桌子上的香菇油菜說，你看，一盤地道的香菇油菜，油菜青翠是你想要的新鮮，香菇百鍊出香是你想要的味道。七年最長情的是白米飯，你天天吃，想偶爾來個肉夾饃換換口味，可以啊，你吃，你能吃幾頓，保證不膩。兩個人過日子，溝通包容才是越走越緊密的密碼，你現在遇見肉夾饃能動心，下一個路口你看見一碗炸醬麵也會流口水。

三

我新開了一瓶啤酒，滿杯，然後接著說，對不起，我愛你，是說給兩個人聽的。雞蛋站在青椒和番茄面前，總要辜負一個人。豆腐喜歡小蔥還是豆瓣，總要傷害一個人。魚跟酸菜在一起還是剁椒在一起，總要妥協一個人。所有喜歡哪能事事順你心，但是要知道喜歡的代價，不傷害任何人是底線，愛情真的分先來後到。

香菇油菜先生苦笑，又喝了一口酒，說，最壞的時間遇見最好的人。

我說，可能是你把最好的人放進了最壞的時間。

香菇油菜先生說，七年呢。

我說，你現在跟現任變得很少說話，完全是你自己導致的，兩個相愛的人如果事事有商有量，好好說話，一定會越來越默契越幸福，你現在之所以覺得你遇見了一個符合你所有想象的好姑娘，是因為你沒有跟她相處七年，七年，你看到現任所有的優點缺點，而現在你遇見的，你只看到她的優點。你跟她相處七年後，你試試，七年會讓一個人成長很大，在人生閱歷和財富視野上，你依然會遇見一個更適合你那個時候的人，難道你還要放棄，去追嗎？相處七年，結婚七年，七年又七年，你總會遇見各種各樣與你當時狀態最搭的一個人，你可以欣賞，但是不能娶回家。

香菇油菜先生連續猛灌了三口，問我，有煙嗎？

我遞給他，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沉默了大概一支菸的時間，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狠狠地踩滅。開口說，我最後見那個姑娘，半個月前，她因為工作原因來待了幾天，那可能是我最開心的幾天，一起喝酒聊天到深夜，在陽臺上喝著小酒數星星，一直喝到日出，從沒有那麼默契，你說上句，她立馬就知道下句，你說多冷門的梗，她都懂，笑得跟一個孩子似的，那一張臉，是我在清晨日出裡見過最美的風景。

香菇油菜先生說，再給我一支菸。他打了幾次火才點上一支菸，應該有點喝大了，然後他接著說，她突然要走了，我跟她說你等我，我去送你。她說來不及了，你別來了。我打車去火車站，問計程車司機，能趕上一點半的火車嗎？計程車司機說，你知道趕火車還這麼晚走，不怕堵車啊。那個時候是十二點四十。我跟計程車司機說不是我趕火車，去送一個朋友，見她最後一面，可能她這一走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司機一聽，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出現了，一路狂奔見縫插針，我覺得司機玩「極品飛車」一定很棒。趕到火車站，她說我已經檢票了，馬上要發車了。我說你給我三十秒，好不好？那個時候我真不知道三十秒能說什麼話，但是就想看看她。知道她終於走了以後，我在火車站門口抽了一支菸。可能這是因為年輕而做得最衝動的一件事了。

四

那姑娘透過火車站二樓的候車廳玻璃，看見香菇油菜先生，她打電話問，你真的來了？

香菇油菜先生說，沒呢，逗你呢，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姑娘說，給你三十秒，你想說什麼啊？

香菇油菜先生說，我還沒有想好呢。

姑娘說，好吧，那我走了，開始檢票了。少抽菸，對身體不好。

香菇油菜先生掏出來打火機，準備點第二支菸的時候，突然盯著煙看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放了回去，其實故事到這裡就算結束了，再點一支菸，拖一下節奏，也不過是花絮而已。

三十秒，能說什麼呢？說了，能咋樣？香菇油菜先生自嘲地笑了笑，準備回辦公室。這時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你現在想好說什麼了嗎？

他一回頭，看見姑娘衝他微笑。

他問，你怎麼沒走？

姑娘說，你怎麼來了？

那一瞬間，香菇油菜先生是驚喜的，驚喜到腦袋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說什麼，他只能站在人潮擁擠的火車站入站口傻笑。

姑娘問，你笑夠了沒有？

他說，你要不要喝咖啡？

姑娘說，我就給你三十秒的時間，你來得及衝一杯咖啡嗎？

他說，你肯定錯過這一班火車了。

姑娘說，我錯過的大概不只這一班火車，還有……

他說，如果我做了太驚人的決定，你會怎麼想？其實，我思考了很久，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

姑娘說，我會支援你。

他說，我喜歡你。

姑娘說，然後呢？

他說，然後，我請你喝一杯咖啡，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