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做紅燒肉的最高境界,是肥而不膩,選肉是關鍵,老王就拿捏得很好,肥瘦適中,不至於肥肉太多,吃兩塊就膩堵了,也不至於瘦肉太多,太筋道少了幾許香軟。五花肉切塊煸炒,小火化冰糖炒糖色,然後蔥段薑片桂皮肉下鍋,開大火,醬油爆香,黃酒調味,最後加水慢慢燉,關鍵是收汁。老王做的紅燒肉,色澤紅亮微甜嫩香,好吃到哭,因為老王愛放辣椒,辣香辣香的那種,好多人吃完都哭了。
老王的紅燒肉是我們店裡的招牌菜,若你不開心,來一碗,哭,放肆哭,哭完你就開心了。心裡有情緒,就發洩,別憋著,美食能治癒的就別用藥,是藥三分毒,藥好毒,藥好毒,嗚嗚嗚,打死不肯認輸,還假裝不在乎。
我有一個朋友很愛吃紅燒肉,每一次來我店裡,至少一碗。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一百二十斤,那個時候還有夢想,成為一個出色的油畫家,大刷子一揮,畫布立馬就有了鮮活的靈魂,我店裡所有的油畫都是他當時送我的開店禮物。現在他一百六十斤,夢想成為一個出色的民謠歌手,時常揹著吉他來我店裡哼一兩首歌。
儘管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胖子,但是不影響他的桃花,時常會有小姑娘跑來聽歌吃包子,一定程度上他帶動了我店裡的生意,我時常給他開兩瓶啤酒弄一盤花生米,他就安靜地唱。
後來有一天,一個姑娘點了一盤紅燒肉,要做成特辣的那種,然後她點名要讓我朋友唱一首《灰姑娘》,哦,對了,我的朋友姓徐,大家喜歡叫他老徐,老徐夾了一塊紅燒肉,喝了兩口啤酒潤潤嗓子,然後就彈起了吉他,大家覺得好奇怪,這一定是一個有來歷的姑娘。
姑娘說,你唱得還像從前一樣好。
老徐說,你少吃點辣,對胃不好。
那個時候,我剛好端著一盤涼拌黃瓜經過他們身邊,看見姑娘向他伸手,停了一會,老徐放下撥絃的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巧克力棒,然後放到姑娘的手裡,姑娘盯著巧克力棒許久,突然說,我現在還一個人。
老徐說,哦。
姑娘問,你,現,在,呢?
老徐沒說話,然後繼續彈,姑娘安靜地看著他,等老徐的答案。許久,一首歌唱了兩遍,老徐還是沒有開口告訴姑娘,姑娘有點急,一把奪過他的吉他,問,你說啊!
老徐還是沒說話,端起面前的酒杯,猛灌了兩口,低下頭開始吃紅燒肉。我懂一張口說出後的尷尬,也知道一張口所有的久別重逢立馬就會變成再次分道揚鑣,大概不張口的傷害要小於知道結局的傷害,沉默是此時此刻最好的答案。
二
等我從廚房端出來姑娘點的紅燒肉,老徐桌上已經空了兩瓶啤酒,姑娘已經不在了。我問,咋了?
老徐接過我手裡的紅燒肉,問了一句,在一起,為什麼那麼難?
我很驚訝,說,你可別做傻事啊!我們懷念前任,未必是愛,只是懷念如果當初在一起現在會是怎樣。你看,我們懷念羊蠍子火鍋,未必是饞,只是懷念那個坐在你對面給你夾娃娃菜的人最近好嗎。你看,我們懷念七里香,未必是聽,只是懷念給我一首歌的時間想牽你手的人好久不見。吃八大菜系,終有一道傾心,走東西南北,自有一條順路,還是繼續往前走吧,你失去的陽春白雪,在不遠處一定有你想要的春暖花開!
老徐說,加個酒杯,陪我喝點。
我坐下來,點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老徐說,你要不要聽一下我的故事?
我當時是震驚的,我知道一點他的故事,尤其是他跟小芳姐姐認識的故事
那時候他們倆在網上認識,還聊得來,坐火車隔著三個小時的距離,當時老徐說,你來青島玩唄。然後小芳姐姐就來了,待了幾天。
老徐說,要不你在青島工作唄。然後小芳姐姐就找了一份工作。
那種細水長流後的默契比表白更動人,我第一次遇見他們倆在一起,是我們一起吃火鍋,那個時候鍋裡的水滾燙,等著丸子娃娃菜寬粉親親腸下鍋。那天我們聊了很多,但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三句情話。
老徐問,好吃嗎?
小芳微笑著點點頭。
老徐問,還想吃點啥?
小芳說,魚丸和甜不辣。
老徐問,吃飽了嗎?
小芳微笑著點點頭。
以前,我們羨慕那些出口成章說情話的人,哪怕是抖機靈,他們總能逗得姑娘開心、感動,忍不住把自己一股腦兒地倒出來,讀過的多麼深刻的書,看過的多麼感人的電影,去過的稀奇古怪的地方,我們總以為我們會找到共同的話題,能聊得來那就是愛情,後來過日子,才知道,噓寒問暖陪你吃喝,才是每日的瑣碎。
這愛,有時候,是一件很有趣的存在,我們未見過的,未經歷的,未感受的,有很多,你覺得喜歡的人,他是一個寶藏,你不停地挖啊挖,哇,他居然看過那麼深刻的書,他居然看過那麼搞笑的電影,他居然去過那麼多稀奇古怪的地方,這多有趣啊,想到這些,生活才有奔頭。所以,為什麼我們願意去挖井,不只是為了為有源頭活水來,而是每一次喝水的,才想起,吃水不忘挖井人。
如果一開始,我們就不停地傾倒自己,很快,我們就被倒空了,愛,也就空了。我覺得小芳回答老徐的情話的方式,很美好,那笑,讓心一下子柔軟起來。
後來,他們去海水浴場,去棧橋,去天主教堂,小芳玩得挺開心,唯獨在天主教堂的時候,她虔誠地閉上眼雙手合十,那時候,夕陽的光從她的側面穿過來,老徐逆光從她的側面拍了一張照片,一個人,一輩子,在命裡遇見一個閃閃發光的人,不容易。
老徐問,你許願呢?
小芳微笑著點點頭。
老徐問,許的什麼願?
小芳說,不告訴你。
老徐說,問你一件事兒,可以嗎?
小芳微笑著看著他。
老徐問,你會鬥地主嗎?三缺一那種。
小芳說,不會啊。
老徐說,我教你好了。
小芳說,好啊。
老徐問,你會談戀愛嗎?二缺一那種。
小芳說,不會啊。
老徐說,我教你好了。
三
老徐說,在一起,為什麼那麼難?
我說,大概嘴巴和胃是不會撒謊的,喜歡就是喜歡。嘴巴負責挑選,胃負責接受,有時候嘴巴也會耍點小脾氣,只圖自己的感受,什麼麻香細嫩水煮魚、辣爽酥脆雞肉塊、鮮香辣蝦乾鍋鴨頭,可勁地吃,胃就受不了,後來,嘴巴就知道心疼胃了,遇見辣就繞道了,你沒心疼過對方,就永遠不知道喜歡有多美好。
老徐喝了一口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點了一支菸,不說話。我試探地問了一句,前女友?
老徐點點頭又搖搖頭,然後說了一句徹底讓這個世界安靜的話。
老徐說,五年前差點一起死掉,最後還是沒有在一起。現在看來,平凡驗證的是愛,驚天動地教會的只是愛情,我們會為了愛情奮不顧身哪怕去死,但是為了愛更願意卑微地活著。
我說,是我們把愛情想複雜了,它就是兩個人共同經歷一個有趣的事而已,跟喝酒聊天沒啥區別,有的一見鍾情,熱度一過,各自天涯,有的一人死扛,最後白頭偕老。
老徐說,我常常想一件事,在一起,為什麼那麼難?喜歡是自私的,你希望她是你的,她所遇見的一切都比不過跟你在一起,那樣她就會灰溜溜回來找你。而愛是,你希望她是她的,她之後所遇見的一切都比跟你在一起更好,哪怕離你遠遠的,聽到她的名字、她的幸福,你還是會笑笑,嗯,那個人,我愛過。
喜歡是簡單的,你希望她是你的,你陪她吃,陪她逛街,陪她玩,陪她看細水長流,你捨得在她身上花時間。而愛是,你希望她是她的,她在遙遠的世界,她在打拼,她在努力為靠近你想要的未來鼓勁,你請她吃煎魚蓋飯番茄炒蛋牛肉麵壽司生魚片,她未必在你身邊,卻好像一直在你身邊,你捨得花你掙的錢給她。
老徐說,我好像愛過那麼一個姑娘,又好像沒有愛過,我希望她幸福,曬給我看她幸福的照片,我捨得花一整天的時間陪她嘮嗑,也願意請她吃剛出鍋的麻辣小龍蝦,她好像出現在我生命裡,又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她出現時,滿山花開,她消失時,風還在,陽光還在,似乎也沒帶走什麼。但確實讓我知道,愛可以更美好,如果沒有采滿山花開的一朵佩在胸襟的話。應該感謝某人的出現,她讓你動心,卻沒曾傷筋動骨,以後分開,再見,酒滿上,菜上桌,還能喝兩盅。
我說,以前的她,是你丟的青春,現在的她,是你想要的未來,回憶下酒還行,但是吃不到的未來才解饞啊!
老徐說,五年前,我在雲南遇見了一次泥石流,那是我第一次遇見她,第一次無限地接近於死亡,兩個剛剛經歷生死的人在大石房村就那麼傻待著,那個時候,我從來沒覺得一見鍾情會發生在我身上,她嚇得一直哭,我安慰她沒事的,幾個人靠相互鼓勵才撐過這個漫長的夜,我們都不敢睡,就不停地聊天。後來到下半夜,她依靠在我的懷裡,我才發現,我已經徹底愛上這個姑娘了。
四
有些人天生就適合你生命,你天生就該遇見她。
想起五年前,老徐在雲南遇見的那一次泥石流,現在還心有餘悸,命,這種東西,在自然災害面前,很脆弱,但是一旦注入了愛的能量,簡直就是無堅不摧。
那時候,老徐跟一幫朋友去雲南寫生,揹著一大大的旅行包,帶著畫板和吉他,簡直就是浪跡天涯的範兒,恣意豁達暢快,有酒有肉,那簡直是人生裡最奔放的一段時光,身上的每一塊肉都懶出了極致,躺在青草上,彈著吉他,唱著《灰姑娘》。住在帳篷裡,看著星星,唱《灰姑娘》。
他們趕上了一場大雨,碰到了一場泥石流,當然他們,也把《灰姑娘》從歌裡唱了出來,他們跟另一隊自駕遊的團被困在了那裡,那時候,大家都怕得要死,瘋狂逃跑的時候,丟了很多背包和帳篷,於是在漆黑寒冷的夜裡,食物和帳篷就顯得特別搶手,患難這種東西,不分陌生,於是兩隊人馬就臨時組團,等著營救了。
驚嚇後的疲憊往往會讓人覺得餓,那個點恰好沒有吃的,所以肚子餓得咕咕叫就顯得特尷尬,老徐問那個姑娘,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