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個蹊蹺事,刀切的土豆絲比用其他工具擦絲好吃,手撕包菜比刀切好吃。而在所有家常菜裡,土豆絲當之無愧國民第一,唯一不服的是西紅柿炒雞蛋,可惜,西紅柿炒雞蛋分為甜鹹兩大門派,勢力被分割,於是土豆絲佔據了國民家常菜的半壁江山。
酸辣土豆絲的製作方法簡單,容易上手,所以國民基礎好,與拍黃瓜、鹽水花生和毛豆並稱為燒烤擼串界的四大天王。同時作為家常菜裡的顏值擔當,土豆絲與青紅辣椒的鐵三角關係構建的紅黃綠三原色氛圍,營造出了一種讓舌頭走在斑馬線上的感覺,所以一定要遵守飲食交通規則,紅燈停,綠燈行,紅辣椒吃多了,會上火的。
還有一個蹊蹺事,同樣的土豆絲,一樣的搭配,但是每一個人炒出來,味道卻不一樣,就算是同一個人,每一次去炒,心情不一樣,味道也不一樣,這就是火候。凡事,講的就是一個火候,炒一盤好吃的酸辣土豆絲,那是運氣,想想,說人生無悔,都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無悔,為什麼你炒的土豆絲就是不好吃。
所以,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盤酸辣土豆絲,有的人刀切土豆絲,有的人用工具擦土豆絲,其實,心思不一樣,味道就不一樣了,好多事兒,多的就是那麼點心思。
天氣預報上說,明後天會有大雨。
我準備關機睡覺,突然收到小魚的一條微信:換一件漂亮的衣服,天亮,我就要走了。認識你真好,願你還能跟這個世界溫柔地相愛。最後一次:早安。
我說,莫名其妙。
這個時間,凌晨一點。
小魚說,當愛把一個人逼瘋,自殺就不再可怕,那隻不過選擇了一種最極端的方式離開而已。但願下一個世界還有溫暖的人和一條狗,再見!
我說,你別鬧!
小魚,我認識八年的一個女孩子。
四年前,她說,我遇見了我的mr.right,我要跟他結婚,我要給他生孩子。那年夏天她啃著雪糕開心地給我講她遇見他的故事,雪糕化了流了一手都不曾發現。後來他們就閃婚了,我說,只要你開心就好。
當年,我沒有參加小魚的婚禮。其實,多少有點遺憾,畢竟曾經喜歡過她很長一段時間。她結婚的時候,我給她郵寄禮物,我挑了好久好久,很久很久,最後我只郵寄給她一大箱櫻桃。有些愛,就像櫻桃,吃的時候很甜,扔掉就忘記了,但是種子會藏著一個人的愛情生根發芽,在不起眼的角落,卑微地活著。
後來,小魚懷孕了,她婆婆不讓她養狗了,她的小泰迪就被帶走了,她掙扎過哭過解釋過,但是她老公沒有幫她說過一句話,那一天,她給我打電話,哭得很傷心,我安慰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那一天,她差點先兆性流產。
二
小魚說,實在受不了,老公騙我,他全家都騙我,他根本沒有上過大學,他家根本不開飯店,他每個月就三千多的工資,婆婆是一個很刁蠻的人。
他們結婚準備買房的時候,她老公說,你放心,我們家首付三十萬,妥妥的。
可是領了結婚證,她老公說,沒說過啊,我們家只能拿出來十萬,剩下的,你家看著辦吧。
那時候已經支付了訂金,不籤合同訂金是不能退的,小魚只好找她媽媽借錢,她媽媽說,兩個人,只要好好過日子,計較那些,幹什麼。她知道,既然結婚了,就要好好過,可是,沒有這麼欺負人的。你曾經託付的人,你敢把整個後背給他的人,你那麼信任的人,他在你背後捅你一刀,什麼滋味。
說好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後來她生孩子的那天,她婆婆去看她,一看生了一個女孩,臉上瞬間就不高興了,就像她犯了多大錯似的。她婆婆說,反正年輕嘛,再生一個就行了。她當時氣不過,丟下孩子就從醫院跑了,後來醫院報警了。
她跟她老公談戀愛的時候,他不是這個樣子的,後來才知道他是典型的媽寶男。以前以為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張口我媽說,閉口我媽說,一個孝順的孩子總歸是值得託付的,後來知道,千萬別嫁給沒有長大的男人,女孩子,真的應了一句話:寧願找個爸,千萬別當媽。
小魚生完孩子以後,她就一直住在她媽家裡。其實想想,結婚前有些糾結,只是她媽說,都領回家了,如果不結婚的話,讓人看笑話。她當時想,他對自己挺好的,想想婚姻嘛,也就那麼一回事兒,一張床,一張桌子,有一個暖心的人,一日三餐就夠了。
可是現在她再也忍不了,在她老公的手機上看到了很多曖昧的簡訊,她才知道,懷孕的時候,什麼加班,只是約會狐狸精的藉口而已。生完孩子以後,婆婆橫挑鼻子豎挑眼,三天兩頭嘮叨給他們家斷了香火。她不止一次想過要離婚,然後去一座陌生的城市,自己生活。她媽說,過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只是她媽不知道,老公都出手打她。
以前以為「墜入愛河」,英文裡叫「fallinlove」,那種fall的感覺很棒,奮不顧身,墜是什麼感覺?就是縱身一躍,把身體交給天空,愛會自動生成翅膀,你閉上眼,飛啊飛,飛啊飛,然後撲通,掉進河裡,那條河叫愛河,那河水真暖,你順著水流而下,那河岸開著漂亮的花。
後來才知道,要是不會游泳,那便是掙扎,掙扎什麼感覺?就是水漫過頭,你努力讓頭鑽出水面,使勁地跳,使勁地跳,你大聲呼喊,然後越來越累,你喊的聲音變成一串串氣泡,從此河流壓頂,你沉入河底,萬劫不復,你看見水草纏在腳上,每走一小步都費勁,真的,婚姻一小步,世界一大步。
三
我以前以為忘記一個人很簡單,可惜,你跟她一起吃過一盤酸辣土豆絲,所以往後,好不好吃,你點了,就是記憶復甦。你會因為這一盤土豆絲而永遠記住這個人,你不可能戒掉土豆絲,它是你生活裡的一部分。
什麼叫「想通了」,那不過就是「放手了」,其實那盤土豆絲是無辜的,它在你開始愛情之前就出現在你的生命裡,你吃了無數盤偏偏因為一個姑娘記住它,這是它的悲哀,它的酸辣永遠比不過一個姑娘給你的酸辣。
曾經我以為那盤土豆絲很重要,因為我覺得有些菜嘗一口就是一生一世,現在想一想,也沒有什麼分別了,有些事會變的,誰來炒,就是誰的味道。
小魚說,我記得,兩年前我生日,你在qq空間裡給我留言,問我,我老公疼我嗎?那個時候,我眼淚唰唰地往下流,因為我們剛吵完架,那是第一次我老公出手打我。那個時候,我要塗厚厚的粉底才能去上班。忍了兩年了,忍不下去了,再忍下去,我就要瘋了。
小魚說,我媽不讓我離婚,說丟人,當初是我自己選的,現在有孩子了,不好好過日子。後來我受的罪,我都不敢跟我媽說,有時候臉上有傷,我媽問我,我就說晚上走路被小區的樹枝劃的。
小魚說,其實挺後悔當時遇見你,我沒有跟你表白,就算當時被拒絕了,也不會有遺憾了。還記得畢業那天,我們在商業街的餐館喝酒,喝大了,你揹我回宿舍,那是我認識你最幸福的一刻,你說,有一件事,要告訴我,但是最後你都沒有開口。其實,我很想聽到你說一句,你愛我,哪怕是醉話都好。
其實畢業那天晚上,我想說,卻沒敢說,但是我用剩下的土豆絲拼了一個「我愛你」,那個愛好濃烈的,全是用紅辣椒拼的,好可惜,她沒有看到,我想,服務員收拾桌子的時候一定會看到,他一定覺得,好可愛的一個逗逼!
每個人都會經歷這個階段,你吃一盤土豆絲,你需要一個人陪,往後這盤土豆絲成了唯一,你翻到盤底它就是一盤土豆絲,可是,你就是不信,你覺得這是一盤好吃到哭的土豆絲,那不過是你不甘心,有人來到你世界,又離開你世界,你哭著說,這不是你吃的那盤。
其實,你吃的不是那盤土豆絲,而是吃的與對方一起的時間。
我知道,你不會為一盤酸辣土豆絲去冒險喜歡一個人,這就是我跟你的區別。這世上,有無數的餐館開張,每一家都有一盤土豆絲,只是我走進哪一家,都不會再碰見你,那便是我的生活,不會刻意去忘,有一天,提及酸辣土豆絲,我會說,我炒的挺好吃,聽說你手藝也不錯。各過各,各安心,各自出鍋。
四
常常我們看來輕而易舉的事兒,背後的酸辣都夠炒一盤菜,所以,酸辣土豆絲適合深夜碰杯,我們都有這樣的深夜,酒滿上,幾句夢想的話翻來覆去,最後一口悶,再夾幾口土豆絲。
那一個電話打了很久,後來,我握著手機的手有點顫抖,八年了,我喜歡過的姑娘最後沒有幸福,而我此時此刻卻不能做點什麼,那一刻,我很無助。其實,命裡的事兒,說不準,即使她當年嫁我,也未必幸福,沒發生過的事兒,尤其是愛,哪好說。
我說,等我。
我坐在火車站的大廳裡,一直等到快七點,然後我去了北京。我在火車站的出口給她打電話,她來接我,給我買了雪糕。四年後,小魚說,要麼自殺,要麼離婚,我想為自己活一回了。雪糕化了流了一手都不曾發現,她一直哭,一直說。
我說,我不怕你自殺,也不怕你當著我的面自殺,我只怕你還沒有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你的孩子會長大,你還會遇見很多溫暖的人,這麼著急幹什麼,我們又不趕時間。如果你想聽雞湯段子,我大概可以給你講三天三夜,但是我不想給你講大道理,長話短說,我餓了。
她說,我請你吃灌湯包,還點你最愛喝的紫菜蛋花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