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在菜市場認識的豆腐姑娘,她的豆腐做得很好吃,每天一大早大家都排著隊等第一鍋豆腐,生意很好,她會提前留兩塊給我,是我約定好的。有時候她不忙會送到我的店裡,有時候我自己去取,等人散去,她微笑著遞給我豆腐,她時常問我,柒小汪怎麼樣了?
她也挺喜歡狗,每一次她來我包子鋪,都會順道給柒小汪帶一些好吃的,這一來二去,大家就熟悉了。
她喜歡吃老王做的麻婆豆腐,她說讓她的豆腐重新有了新的靈魂,你看,在熱油鍋裡,炒熟郫縣豆瓣肉末豆豉,煸出香味加點蒜末,加點黃酒醬油,把小塊豆腐放進去,加點水咕嘟,澱粉勾芡,最後出鍋撒點花椒麵香菜末,那香氣飄在廚房裡,整個空氣裡都是戀愛的氣息。
我問她,那是豆腐一個人的狂歡,哪來戀愛的氣息啊?是暗戀吧!
她嘟著小嘴說,你不懂,那不是暗戀,是等,等風來,所有的街道就都會聞到了,那個時候門口啊,樹啊,都會貼滿大大的紅雙喜。
認識豆腐姑娘,大概有一年的光景了,最近,感覺她怪怪的,有時候就是坐在那裡,靜靜地發呆,然後嘴角就開始泛上笑容。我盯著她盯著的窗外,梧桐花快要開了,這確實是一個適合戀愛的季節。後來,某天中午,我不是很忙,站在梧桐樹下抽菸,她遠遠地向我打招呼,我笑笑。
她從遠處走來,遞給我一支冰激凌,她說,我要結婚了。
我突然一下子給矇住了,差點沒把冰激凌給掉地上,我看著她滿臉的笑,覺得那該是戀愛中女孩子的臉。我疑惑地問她,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說,你說。我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你談戀愛啊?咱倆認識的這一年多,沒見過你跟哪個男生約會過啊?
二
我在前臺的榨汁機裡給她做了一杯西瓜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那個時候街上人很少,那個天氣,人和烤肉串的區別就差一撮孜然辣椒麵。店裡的空調聲音顯得有點大,她喝了一大口西瓜汁,然後開口說,你有沒有等過一個人?
我說,等過啊,現在就等老王,晚上一起喝酒呢!
她說,不是這樣的,是等很久很久的那種。
我搖搖頭。
她笑著說,我等過,五年。你知道嗎?你知道,五年多長嗎?就這,她拉過她的頭髮給我比畫,然後說,從這麼短,長到這麼長,然後咔嚓一剪子,再從這麼短到這麼長,咔嚓一剪子,現在又這麼長了。你知道,待我長髮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我說,知道啊!
她笑著說,那個少年,要回來了。她說這一句話的時候,臉上的小酒窩很好看,果然,戀愛中的女人,自帶磨皮美白功效。聽她說話的樣子,應該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我問她,你為什麼要等他五年啊?萬一,他不回來了,你怎麼辦?
她說,除了等,我找不到第二個方法。
我說,你就那麼相信他一定會回來?他回來一定會帶著好訊息?
她說,我不是相信他會回來,而是我相信,愛情應該不會辜負兩個對的人吧,他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
我說,你是我見過最傻的姑娘。
她說,可是,現在,他不是要回來了嗎?從現在開始,你要給我準備大紅包,等我嫁人那天,讓老王給我做麻婆豆腐,一桌一盤。剛好,老王推開包子鋪的門,打了一個大噴嚏,說,誰在唸叨我呢?
我轉頭跟老王說,跟你說一個好訊息,你扶著椅子,別嚇著。
老王說,幾個意思?
我一字一句地說,豆!腐!姑!娘!要!出!嫁!了!
老王說,別鬧。
我很認真地說,真沒鬧。
老王一臉茫然地盯著豆腐姑娘,想要求答案的樣子。豆腐姑娘笑著點點頭。老王抽過來一把椅子,坐下,八卦地說,說說,啥情況啊?
豆腐姑娘說,十七歲的時候,喜歡一個少年,他出國了,我不知道什麼情況,反正就是突然走的,他臨走就跟我說了一句話:等我回來,我從十七歲開始等他,現在我二十二歲了。豆腐姑娘說得雲淡風輕,跟說別人的故事似的,一個姑娘等一個喜歡的心上人,五年,要不是我認識豆腐姑娘,真不敢相信。
老王說,講完了?
豆腐姑娘說,嗯,完了。
老王說,你好歹講點劇情啊!你等著,我去炒個菜,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有故事的女同學。
豆腐姑娘說,我要吃麻婆豆腐,辣辣的,麻麻的。
老王笑著說,好。然後老王進裡廚房,開始忙起來,從大廳穿過廚房的門口看見老王從冰箱取出來豆腐,那是昨天豆腐姑娘送來的。昨天她來的時候,我還記得她是蹦蹦跳跳的,像是一個小白兔。可能昨天她就已經知道了少年要回來的好訊息,愣是沒憋住,今天來找我分享了,哎,戀愛中的女人啊,太沉不住氣了。
我說,說說吧。
豆腐姑娘盯著窗外,愣了一會兒說,嗯,這還真是一個好悲傷的故事呢。我們高一那一年就認識了,他是一個體育生,打籃球的那種,很高很帥。
我說,你看,你這個花痴樣。
三
豆腐姑娘說,他真的好帥,好吧。那個時候我還在啦啦隊,他每一次打比賽我都會跟著去,有一次在體育場我扭傷了腳,他摸著我的頭說,乖,不哭。我當時還真的就感覺不疼了,感覺他的笑天生自帶阿司匹林呢,然後他揹我去醫務室,錯過了一場很關鍵的比賽,回來後他被教練罵得狗血噴頭,我過意不去,請他吃飯,那天他只點了一份燉豆腐,你說搞笑不搞笑,他居然自帶著韭花醬去了,這男的太會過日子啦。
我說,然後,你就喜歡上他了?
豆腐姑娘說,他就夾著豆腐蘸韭花醬吃,吃得很開心的樣子。我當時就哭了,真的,腳崴了,那麼疼,我都沒哭。
我說,是不是韭花醬太辣了,辣哭了?
豆腐姑娘說,去你的。我講得這麼煽情,你還笑。這麼說吧,其實那天我準備了一個星期的飯錢,打算請他吃一頓好的,儘管食堂也沒啥好吃的,但好歹紅燒肉、雞翅、醬豬蹄啥的,他就點了一份清水燉的豆腐,關鍵最後還是他自己付的錢,也就是那天,真的,就是那天,我想要嫁給他,那個時候我們高二。
我問,誰先表白的啊?
豆腐姑娘說,當然他啊,他是體育生,我記得那天,都半夜了吧,貌似有一個人在樓下大聲喊,某某某,我喜歡你。我是被吵醒的,室友說,是不是叫你啊?我仔細一聽,還真是我,又害怕又開心。你知道的,高中的那個時候談戀愛的都是搞地下的。我害怕的是,完了,明天全校出名了,挨批肯定跑不了了。開心的是我也喜歡他。我穿好衣服下樓,當走出宿舍門口,他呼地一下子跑上來,抱住我。他酒氣很大,我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他問,你知道什麼?我說,你喜歡我啊。他又問,那你喜歡我嗎?我當時點點頭,他說,點頭啥意思?我說,就嗯啊。他說嗯是啥意思啊?我說,我也喜歡你。他開心地公主抱,抱著我,轉了好大一個圈。他說,你回去好好睡覺吧!然後他蹦蹦跳跳地走了。那個時候快接近高三來臨前的暑假。
老王端著一盤麻婆豆腐過來說,真瘋狂!
豆腐姑娘說,第二天,他被全校通報批評,本來學校有一個特招名額,他有機會的,一下子沒了。他也不擔心,反正他能力強。那時候,我也知道了,其實他的家境很一般,父母對他期望挺大的,希望他將來考一個好大學,有出息。那個時候我改學美術了,學美術還挺浪費錢的,我覺得我有一點天賦,那個時候我們相互鼓勵,希望將來有一天去一個美好的城市,談天說地談情說愛。
我說,戀愛最好的狀態就是在最好的時間遇見了最好的彼此。
豆腐姑娘說,可惜,知道得太晚了。高三那一年,是我一生最喜歡的日子,我們很少吵架,他特別照顧我,能忍我所有的小毛病。但是我記得我們吵過最兇的一次,那時候我學美術,水彩筆顏料什麼的挺費錢的,我不好意思問家裡要,只能從飯錢裡省下來,其實我家境也一般,我還有一個弟弟。他知道了以後,把我大罵了一頓,我很委屈,我說,你有本事找一個有錢的姑娘啊!我就是窮,看不起我,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