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王,是我店裡的大廚,一表人才,好抽個小煙,喝個小酒,若是姑娘點菜,他總是偷偷給人家多加幾塊肉,每每我數落他,說咱們開啟門做生意,你注意點成本,好不好?老王就堵上一句,你看,我給姑娘多加幾塊肉,她是不是覺得咱們特實惠,會不會常來,姑娘多了,咱們店的生意是不是就越好?你好歹一個廣告人,這個理咋就不明白呢,你看,人家酒吧,姑娘都是免費的。我無語,可是我只是一個賣包子的啊!
老王最擅長的菜是回鍋肉,是我們店的招牌菜,據老王說,回鍋肉是川菜之首,五花肉切成薄片,滾過熱水去膩,蔥薑蒜配著川菜之魂郫縣豆瓣醬爆鍋,然後青蒜苗肉片下鍋,翻炒。那色澤紅亮肥而不膩的肉片配上一碗白米飯,就倆字:帶勁。書上說:回鍋肉是川人喉嚨裡永遠的一隻小爪子。在遊子遠走他鄉,旅思難消的時候給你輕輕地撓幾下。於是乎淚水與口水齊滴,雙眼共紅油一色。這滋味才下心頭,又上舌頭!
我喜歡吃老王做的回鍋肉,不只是他做得地道,而是我想跟你說說老王關於回鍋肉的一個故事。
老王是在他哥們的終結單身夜party上認識的他媳婦,那天晚上喝得很high,最後老王都有點斷片了。第二天早上,被咚咚的敲門聲驚醒,他穿著海綿寶寶小內褲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姑娘,對視了幾秒鐘,姑娘說,你穿好衣服,拿著戶口本,咱倆去民政局。
老王一臉茫然,啥意思啊?
姑娘說,敢情你都忘了?昨晚玩真心話大冒險,我問你敢不敢娶我?你說,敢,明兒咱們就去民政局。敢情,你跟我鬧著玩呢?
老王一想,頭有點大,隱約記著有這麼一茬事兒,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說,我就那麼隨口一說,你當真了?老王心裡想,這姑娘真實成,真單純,咋,說啥都信啊!
姑娘說,你這倆嘴皮子一碰,以後讓我怎麼在姐們面前抬頭啊!然後開始上手抹眼淚。
老王一下子慌了,說,姑娘,你別哭啊!有話好好說,好歹,我先穿上褲子,有點涼。
老王用穿褲子的時間做了一個決定,他回家去取戶口本,老太太在廚房正做飯,問他取戶口本幹什麼?老王沒回答,關上門就走了。從民政局出來,陽光照得眼睛疼,老王才確信這不是在做夢。老王心裡想,愛情嘛,終究要去經歷的,你不去經歷,你怎麼知道板凳不讓扁擔綁在板凳上,你不去經歷,你怎麼知道黑化肥揮發會發灰,你不去經歷,你怎麼知道紅鳳凰粉鳳凰紅粉鳳凰還是花鳳凰,你不去經歷,你怎麼知道提著鰨目的喇嘛要拿鰨目換彆著喇叭的啞巴的喇叭,他換不換。
老王媳婦說,要不我們去吃個飯?
老王說,好,我請。
老王媳婦說,要不要開兩瓶酒?
老王說,算了,還要開車。其實老王心裡想,這酒真不是什麼好東西,穿腸的毒藥,萬一再喝大了,指不定又整出什麼么蛾子。
老王媳婦點菜的時候,老王終於好好地仔細端詳了一下他媳婦,昨晚ktv的燈光有點暗。長得還算標緻,特清秀,要不是昨晚親眼見過這個姑娘瘋瘋癲癲的樣子,老王還真有一股要娶了她的衝動。
老王媳婦說,酸辣土豆絲,好不好?
老王說,好。
老王媳婦說,回鍋肉,好不好?
老王說,好。
老王媳婦說,你就不能一句話,蹦倆字嗎?
老王說,嗯,好。
老王媳婦突然撲哧一下子笑了,老王也跟著笑笑,老王說,好歹咱倆大喜的日子,你不多點一些,他們家油燜蝦水煮魚九轉大腸口水雞都挺好吃的。
老王媳婦說,都一家人了,還整那些談戀愛才點的虛頭巴腦的幹什麼,你要是喜歡吃,我晚上做給你吃。
老王覺得上輩子一定是扶老奶奶過馬路積德了,一定是給野貓喂火腿腸積德了,一定是公交車上給孕婦讓座積德了,老王覺得他胸前的紅領巾更鮮豔了,哦,不,是領帶,一塊肉掉身上了,漓漓拉拉弄了好多油。
二
老王確實白「揀」了一個好媳婦,我們都很羨慕他,對他的愛情大加讚賞,我們都希望老王的愛情長長久久,這樣,我就有免費的油燜蝦水煮魚九轉大腸口水雞吃。在我們吃得不亦樂乎的兩週後,老王很鬱悶,他跟我說,他偷聽到了媳婦的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讓他很不爽。
那天老王回家有點早,她媳婦剛好在洗手間裡打電話,就聽見媳婦大聲喊,王洋,你王八蛋,老孃離開了你照樣嫁人,我結婚了,你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滾!他媳婦從洗手間裡出來看到老王,兩人尷尬地對看了一下,那天的晚飯,兩個人吃得很安靜。
老王前女友結婚了,要到他的城市旅行,老王穿得有點寒磣,他媳婦問他為什麼,老王說就是想讓她覺得她嫁了一個好人,比他優秀的人,這樣,她會珍惜現在的幸福。老王媳婦有點不高興,說,你還那麼在乎你前女友。
老王請他前女友去吃海鮮大排檔,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在大排檔吃到深夜,聊天看星星,現在終於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了。老王前女友問,你還恨我嗎?恨我當初自私不能陪你一起吃苦。
老王笑笑說,那些傷害過你的兒女情長,你在意,就是心裡一道疤;你不在意,就是山谷裡一朵野百合,花再香,但是你再也不會翻山越嶺去看了。你終將遇見那個更好的我,我終將遇見那個更好的你,多好,再見面,溫柔倔強原諒握手言和。
老王媳婦出現的時候,場面有點尷尬,她很遠就大喊,老公,老公。老王媳婦大概是故意化了妝穿得很得體,特漂亮,明顯就是爭風吃醋,好像老王故意要顯擺他結婚了,在前女友面前示威,弄得老王很尷尬。老王前女友問,你也結婚了?老王只嗯了一聲。
三
見完前女友的那天晚上,老王跟媳婦大吵了一架,我之後再也沒有吃過免費的油燜蝦水煮魚九轉大腸口水雞。老王說他媳婦就是故意的,每一個現任心裡躲著一個前任的魔,何況兩個人各自心懷鬼胎,一個跟前男友賭氣,一個心裡還藏著前女友,兩個人的愛情,偏偏擠了四個人。
老王有一個前女友,倆人談了兩年,最後好聚好散。一個姑娘耗在一個少年身上兩年的青春,已經不少了,若是不愛,別說兩年的耐心,面對面喝一杯咖啡兩小時都受不了。
我一路見證過他們的愛情,當初也是奔著結婚去的,這年頭大家都忙,誰也不想玩玩就散場,當初如膠似漆的樣子,真以為他們白頭婚紗,如今各安天涯,真以為此生永不相見。
分手的時候,姑娘說,我想結婚了,我想有一套房子。
實話講,那姑娘真不是特現實的人,特好的一個姑娘,說話溫柔,吃穿不挑,努力工作,她就是想住在自己家的房子裡結婚,這念頭一點沒錯,只是老王當時確實滿足不了這個願望。
姑娘結婚的前晚,估計喝大了,給老王打電話,說,我明天要結婚了。
老王說,明兒,我就不去了,挺忙的。
姑娘說,嗯。
老王說,照顧好自己,想吃蘋果的時候,就用熱水燙燙,涼的對胃不好。再買一副手套吧,你的手很容易凍傷。留在我這裡的東西,我打包一下,讓快遞給你送過去。
姑娘說,嗯。
有太多太多想要交代的事兒,老王是真心希望她幸福,也是真心愛過這姑娘,年少的時候,心愛的東西拱手讓人,是會拼命的,但是老王安靜地坐在我的對面,一杯接一杯。
我說,你喜歡,就去搶婚啊。
老王苦笑,可是我沒有房子。
我說,你滾,那姑娘是貪圖房子的人嘛,你若是稍微有那麼點兒上進心,姑娘都不至於太失望。你知道什麼叫失望嗎,就是以前看過去在眼裡冒光的東西,突然燒成灰燼,你把自己所有的驕傲踩在腳底,承認自己眼瞎。
老王不說話,一個勁地喝酒,一杯接一杯。那時候喜歡的姑娘第二天結婚,老王找我半夜喝酒,他是眼睜睜地看著天亮的,那一夜好巧,窗外下雪了,老王很開心地告訴我,你快看,他們一定會白頭的。說完,老王哭得一塌糊塗。
我說,算了,都會過去的。
老王說,我要去看看。
後來我們找了一個朋友開車去老王前女友結婚的酒店,一路奔波,那時候才真的懂得,什麼叫翻山越嶺無心看風景,其實,我們常常做傻事,總是用失去來驗證真的愛過,愛得肝腸寸斷,愛得驚天動地,愛得泣鬼神。
老王站在酒店門口,問我,要不要進去?
我說,你怎麼想的?
老王說,沒怎麼想,就衝動了。
我說,你真忍心親手葬送別人選擇的幸福嗎?別老以為你給的才叫幸福。
老王指著酒店大堂門口的滾動的led螢幕,說,你看,那個名字應該是我的,應該是我的,你懂嗎?
我說,別打擾了,跟曾經的愛留點最後的念想和尊嚴吧。
老王突然衝進去,站在紅毯上,蹦蹦跳跳,老王招呼我,說,你快來,真好玩。
我們回來的時候,雪還在下,老王在車上說,那條紅毯我們一起走過,可惜,一前一後。之後,老王大病了一場,發燒三十九攝氏度,在市立醫院掛吊瓶,我沒有告訴那姑娘,我猜那姑娘應該過門了,過門媳婦,對,成了別人心頭的一抹心疼,跟老王的故事一筆勾銷了。
當我們想談戀愛的時候,無非寂寞和真心喜歡。你想,餓了,煎餅果子肉夾饃雞蛋灌餅雞絲米粉麻辣燙關東煮,都行,反正吃飽走人。若你真心喜歡,你可能留著肚子,走很遠,就為了吃一口清蒸大閘蟹香辣魷魚炭烤扇貝。那些美好,你終將笑臉相迎,那些湊合,你終將敷衍一笑。
四
老王媳婦真的是賭氣跟老王結婚的,一開始是這個樣子的,她有一個前男友叫王洋,他們賭氣分手了,王洋篤定這姑娘,過不了三天就會哭天抹淚地回來求他複合,他太熟悉這姑娘了。
大概愛裡面,那個付出多的人永遠沒有話語權,你的生殺大權永遠捏在那個付出少的人身上,付出少的那個人永遠一副高傲的樣子,一副天下唯我至尊的樣子。愛情這玩意,絕對是高手之間的過招,誰先動心,誰就失了先機,三招斃命。
可是,王洋沒有算準,這姑娘嫁人了,依然是老王媳婦,只是此王非彼王。所以,那一刻,老王媳婦,真的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一晚上的時間,決定要不要嫁給一個人,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那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時間,畢竟很多時候,姑娘喜歡一個人,只用一眼就夠了。
姑娘怎麼可能知道老王家住在哪裡呢?這事兒,要從他們喝醉的那晚說起,散場的時候,老王還不至於斷片,只是有點頭暈,可是那一個春風沉醉的晚上,風一吹,酒勁上頭了。
老王問姑娘,要不要去吃個小龍蝦,聊聊人生?
姑娘說,好啊。
他們點了一盤小龍蝦,老王要點啤酒,姑娘攔住了,點了幾瓶可樂,老王喝著可樂,突然哭,老王就這一點不好,喝多了就開始矯情,好多人都是酒裡藏著事兒,酒前一本正經,酒後滿地撒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