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快要打烊的時候,有一個人推開店門,這個時候,包子鋪牆上的鐘正在敲打十二點的鐘聲。我看著進店的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好奇怪,大概是剛吵了一架,互相拉扯過,臉上還有抓傷。柒小汪突然衝在我的面前,大聲地汪汪。我安撫柒小汪說,沒事沒事。
眼鏡男問,還有沒有吃的?
我說,你等一下。我安排包子師傅老王給加熱一籠,老王很不高興的樣子,狠狠地踩滅菸頭,因為老王剛收拾好廚房。我想一個大男人晚上跟老婆吵架被趕出家,也挺不容易的。我猜他一定帶著有趣的故事,走進了我的包子鋪。
我說,要不要來瓶啤酒?
眼鏡男尷尬地笑笑,我能不能明天給你送錢過來?
我笑著說,這一頓,我請了。
我開啟了兩瓶啤酒,說,來,先走一個。眼鏡男咕咚了兩大口,摸了一把嘴,說,爽。人生難得痛快,當你悲傷的時候,手邊剛好有一瓶冰鎮的啤酒,隨手抓起,咕咚一口。
提起這個眼鏡男,倒也不是特陌生,他在衚衕斜角開了一家菜店,據說老家是湖南人,我只是偶爾店裡缺倆菜的時候會去他的店裡買,多數時候他會送我一把香菜一塊姜什麼的,很會做生意的一個人,回頭客很多。
老王端包子上來的時候,他兩眼冒光,一口一個,應該是餓急眼了,估計跟老婆吵架,晚飯沒吃。眼鏡男嚼包子很快,眨眼工夫,五個下肚,說,不怕你笑話,剛跟老婆吵了一架,摔門的時候我說,誰他媽再回去,就是小狗。
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吵架,還發這種矯情的小詛咒,感覺還有點萌萌噠。我沒有接話,只是笑笑。眼鏡男看了我一眼,埋怨說,你看,你還是笑話我。然後,他又塞了一個包子進嘴,試圖給自己緩解尷尬。
眼鏡男說,日子最苦的時候,兩個人吃一個包子,住在二十塊錢一晚的破旅館,蚊子會徹夜在耳邊嗡嗡叫,工地上推過小車凌晨四點送牛奶,菜市場快關門的時候才敢去買菜,那個時候我們都沒有吵過這麼兇的架,毫不留情面,互揭老底地罵。我老婆跟了我十年,我們孩子現在五歲,在我老家。我們結婚沒有擺酒席,去老丈人家買的兩瓶好酒還是我老婆花錢買的,被他們家人鄙視,她就執意要跟著我,好在現在終於有了點眉目,日子過得還行,在是否接孩子來的問題上,我們吵架了。熬過了最心酸的日子,卻在最甜的日子到來前慌了手腳。現在想起來,都是淚啊!
我說,嗯,哪有那麼多的天生一對兒啊!不過是彼此喜歡的人搭夥過日子,吵吵鬧鬧,但最後互相包容理解,嬉皮笑臉和好,變成了最對味的一對兒。你看,酸菜和魚相愛以前不過是大白菜遇見了小草魚,薯條和番茄醬相愛以前不過是一個土豆遇見了一個西紅柿,豆漿和油條相愛以前不過是一瓢黃豆遇見了一盆面。
二
眼鏡男戀愛那會兒,其實挺窮,省吃儉用那種,他不敢週末約喜歡的女生出去玩,實話講,因為沒錢,吃飯逛街看電影,樣樣需要花錢,浪漫講的都是花前月下,不對,是花錢月下。你約人家看月亮,你不得買個甜筒啊!
既然沒錢,那就別談戀愛了唄,可是,學生時代的愛情,不看錢,主要看臉,什麼叫一見鍾情?你從圖書館出來,我光看你一個側臉,就能幾宿幾宿地睡不著。那時候,美好的日子掉落下來,寫詩唱情歌,有無窮無盡的表達慾望,可是一到嘴邊,就成了支支吾吾。所以最後,落「筆」為寇,只敢在情詩裡一遍一遍地愛你。
所以,眼鏡男是他們宿舍最後一個談戀愛的,不是膽小,主要是錢包小,宿舍邀請女生聚會,唯獨他單著,男生一aa,就夠眼鏡男攢一個星期的生活費。
眼鏡男第一次請姑娘吃飯,姑娘點了大份的糖醋排骨,他一下子窘迫了,趁上廁所的空,給朋友打電話,碰巧都有事兒,那時候的眼鏡男也沒幾個朋友,窮則獨善其身嘛。
吃完飯的時候,眼鏡男很不好意思地跟姑娘說,能不能aa?我帶的錢不夠。
姑娘有點惱火,說,你沒錢,學什麼人家談戀愛。
眼鏡男很委屈,其實他壓根不想談,只不過宿舍的哥們給介紹了,他不好拒絕,就來了。眼鏡男說,關鍵那糖醋排骨我也沒吃啊!
姑娘說,剩下的你可以打包!
然後姑娘氣沖沖地跑了,丟下眼鏡男一個人在座位上,他不知道此時此刻該怎麼辦?這世上真有天使嗎?如果有的話,請加急給我派送一個。
嗯,還真有。一個姑娘大概聽到他們的討論了,就走上前說,還差多少?
眼鏡男說,三十塊。
姑娘遞給他五十塊,問,夠不夠?
眼鏡男接過錢,說,謝謝,我會還你的。
姑娘說,不急。
眼鏡男問,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笑著說,叫我雷鋒吧。
眼鏡男說,哦。
往後,眼鏡男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姑娘,那個解他尷尬的姑娘,後來,眼鏡男發了獎學金,他想還姑娘錢,卻找不到人。也巧,在學校的食堂碰見了,他大聲地衝著姑娘喊,雷鋒,雷鋒,雷鋒。
沒人回應,他穿過人群,拍了一下姑娘的肩膀,說,雷鋒。
姑娘回頭看著他,笑了笑,你真以為我叫雷鋒呢?
眼鏡男說,那不然呢?
姑娘說,你是不是傻?
眼鏡男遞給姑娘五十塊錢,說,謝謝你,另外,我想請你吃飯。
姑娘笑著說,你確定,你帶夠錢了嗎?
眼鏡男尷尬地笑了笑,說,嗯。
姑娘說,好,那你幫我打一份糖醋排骨,不要排骨,一份紫菜蛋花湯,不要紫菜。
眼鏡男真的打了一份沒有排骨的糖醋排骨,沒有紫菜的紫菜蛋花湯。那時候,食堂的糖醋排骨裡面混的配菜是土豆,紫菜蛋花湯,他是拿筷子把紫菜全部挑出來的。
好多人就像你生命裡的過客,如同糖醋排骨裡的排骨,紫菜蛋花湯裡的紫菜,就算他們不在,可是他們已經深深地影響了整個菜的味道,所以那姑娘說出口的時候,眼鏡男覺得,她就算有千萬種怪脾氣,也要滿足她,對一個人,心生喜歡,是一件鑽牛角尖的事兒,藏好多好多的秘密,一個人獨自竊喜到天亮。
每天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有太多太多,我們不打招呼對他們一無所知,可是,偏偏,你需要手的時候,有的人拉了你一把,從此一切變得美妙起來。眼鏡男覺得是這姑娘,把他從黑暗里拉出來,他一下子看見了光明,從此,他覺得,有光的地方真好,值得他奮鬥。
姑娘說,我叫雷蕾。
眼鏡男說,我記住了。
三
後來,眼鏡男結婚了,姑娘問他,你真的,沒覺得我讓你打沒有排骨的糖醋排骨,沒有紫菜的紫菜蛋花湯,不是刁難你。
眼鏡男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你連她的怪脾氣,都覺得好可愛。
姑娘說,你為什麼能忍受我的怪脾氣?
眼鏡男說,一個在別人危難的時候,出手相助的姑娘,心眼不壞,就是好姑娘,值得娶回家。
姑娘說,可是,我當時把糖醋排骨和紫菜蛋花湯都倒掉了,你為什麼不生氣?
眼鏡男說,其實打心眼裡生氣了,可是從小,我媽告訴我,人家幫你就要好好回報人家,人只要善良,就會收到很多美好的回報。
姑娘說,好了,我問完了,你問吧。
眼鏡男說,你知道我們家很窮很窮,為什麼還要嫁給我?
姑娘說,我嫁的是你,不是你背後的家庭,你要是忍心讓我跟你受苦,我也認命,但是我始終覺得,不求出人頭地,過一個普通日子,還是可以的。
眼鏡男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吃沒有排骨的糖醋排骨,沒有紫菜的紫菜蛋花湯?
姑娘說,我就是想看看你能縱容我到什麼地步。
眼鏡男說,可是這跟愛一點關係沒有啊?
姑娘說,寵一個人哪要什麼理由。
眼鏡男說,你為什麼當初願意借給我五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