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說,碰巧遇見了。
眼鏡男說,所以,現在,你願意嫁給我?
姑娘說,我願意。
眼鏡男問,你現在要不要吃糖醋排骨?我去做。
姑娘說,嗯,要多放排骨。
一個姑娘最美的日子,該是婚禮,紗巾蓋頭,紅花佩戴在胸襟,高朋滿座,鑼鼓喧天,可是,他們什麼都沒有,唯獨面前一份糖醋排骨,眼鏡男那時候確實窮,窮浪漫,就是再加兩根蠟燭。
常常要經歷一段很苦很苦的日子,那得來的甜,才加倍。別怕苦日子,那是戀愛最好的磨礪,生活終歸會請你吃喜糖。愛情這東西,跟祝福多少無關,你只要用心地愛下去,就好,有些美好貪多嚼不爛,不如,一口一口,把日子過甜。
有千萬種心疼,只能埋在心裡,說出嘴太假,他不擅長假把式的空話。姑娘不問這苦日子過多久,只是低頭啃著排骨,吮吸手指,她笑著說,真香,你嚐嚐。眼鏡男一大口酒悶下去,心裡講給自己聽:絕對不能虧待這姑娘。
四
他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小生意,還不錯,攢了一些錢,也因為忙碌,開始偶爾吵架,但是好歹終於想吃糖醋排骨的時候,就可以吃了。每次喝完大酒,眼鏡男開始有意無意地將外面受的氣撒在姑娘身上。
第二天眼鏡男又跟沒事人一樣,姑娘知道他心裡苦,平常不敢說出口,只敢喝了大酒撒潑,所以姑娘理解。她總是在眼鏡男撒潑完,安頓他睡覺,給他擦洗手擦洗臉,回回看到眼鏡男熟睡的樣子,忍不住心疼。
生意還是出了問題,眼鏡男賠得一塌糊塗,開始一蹶不振,他的小驕傲一夜消失,他們第一次吵架蹦出來「離婚」這個詞,這可是,當初說過的底線,無論將來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要提這個詞,提了這個詞,就完了。
這一個詞一齣口,姑娘愣了一下,說,我給你一次機會,你重說。
眼鏡男說,離婚,我說離婚啊,你聽不懂嗎?
然後姑娘離家出走了,就半夜走在大街上,眼鏡男抽了一會兒悶煙,突然覺得自己過分了,然後出去找。
眼鏡男問,為什麼你每次離家出走,都來這裡?
姑娘說,我怕你找不到。
眼鏡男笑著說,怎麼可能,全城,哪裡的糖醋排骨好吃,你就在那兒。
姑娘說,我現在就要吃。
眼鏡男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湊了四十幾塊錢,點了一份糖醋排骨。他看著姑娘那麼認真地啃排骨,他突然笑了。
姑娘問,你笑什麼?
眼鏡男說,這麼好養活的姑娘,我居然連人家想吃一頓排骨都買不起,我是不是很沒用。
姑娘說,我老公很厲害的,好嗎?
眼鏡男笑著說,你那麼相信?
姑娘說,我想吃糖醋排骨他就給我買糖醋排骨,你說厲不厲害?
眼鏡男說,可是每次都是吵架以後。
姑娘說,那是因為我想吃糖醋排骨了。
眼鏡男突然把頭轉向餐廳的窗外,他怕姑娘看見他眼裡馬上要奪眶的眼淚,他說,芥末好嗆。
姑娘說,哪裡有芥末啊?
原來愛情裡,比「我愛你」更好聽的三個字是「別放棄」,我愛你是所有美好的總和,牽手擁抱接吻,別放棄是所有糟糕的平方,謾罵推搡揭短。山林向四季低頭,榮枯看四季心情,你說,未曾深愛過,哪懂這一低頭的溫柔。
他們順著馬路走回家,眼鏡男說,我要開始投簡歷。姑娘問他,幹什麼?你要丟掉你的夢想嗎?
眼鏡男笑著說,我的夢想就是養你。
姑娘說,夫妻之間最爛最爛的招數,就是犧牲,你以為犧牲自己可以換來成全,可是那不是我要的啊,我喜歡的就是你原先的樣子,而不是你為我改變的樣子。
眼鏡男說,有一條路,我選擇了跟你一起走,這一路有風有雨,我就該替你遮擋。那些小小的夢想不過是支撐一個大夢想,大夢想就是我希望你一直在,在我的未來。
姑娘說,你真傻。
眼鏡男笑著說,你比傻瓜還傻,你都嫁給了傻瓜。
姑娘說,我願意,要你管啊!
那姑娘的一臉的小驕傲,真可愛,有一個喜歡的人替自己撐腰的感覺,真棒,我們明知道腳下的每一步都累,可是隻要胳膊挽著喜歡的人,就想像一隻兔子一樣蹦蹦跳跳。你問,前面還有多少站?管他呢,我們終究會去我們想去的地方,時間晚點,沒事兒,前面只要是家,我們就有無窮無窮想要奔去的勁頭。
眼鏡男說,累不累,我揹你?
五
眼鏡男問我,你有沒有做過讓自己特後悔的事?
我說,現在想想,還真的挺多的,沒有考到導遊證去一次遠方,沒登過舞臺給自己喜歡的人唱一首喜歡的歌,沒給喜歡的姑娘買過一次玫瑰花,沒請喜歡的姑娘看一場電影。沒早點關門,讓你闖進了我的包子鋪。
然後我們哈哈大笑,我開了第三瓶啤酒,去廚房又弄了一盤花生米鹽水毛豆。
眼鏡男特傷感地說,我最後悔的是,沒讓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合適的年齡過上舒服的日子。
我說,要是可以重新選擇,你還願意在你最潦倒的時候遇見她嗎?
眼鏡男說,不願意。我寧願等我有車有房卡里有票子以後,再遇見一個姑娘。那個時候,想去旅行加滿一箱油就行,想聊人生聊夢想在自己的房間裡點幾根蠟燭擺一盤豬蹄就行。你沒經歷過,你不會懂得。我這一輩子大概是窮怕了,我記得我認識我老婆的第二年,她過生日,我交不起房租,只買了一個廉價的蛋糕,沒有水果,連奶油都沒有,她許願的時候,我接到房東的電話,房東說交不起房租,現在就搬走。我們真的就在大街上住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公園的長椅半夜真的很涼。
眼鏡男說著說著,兩眼淚汪汪,一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有些苦,現在說來雲淡風輕,但是當時,就是一個天大的坎。我猛灌一口啤酒,壓住心口一口心酸,真怕自己跟著哭了起來。我喜歡的姑娘,何嘗不是這麼軸,就鐵了心要跟著你,但是,當你能給得起她要的,可是她從來沒要過,你就欠著。
我說,大概夫妻間吵架,都是雞毛蒜皮積累的怨氣,有些事只是導火線而已。哄哄就好了,別欺負那些好哄的姑娘,你說三兩句暖話就心軟的姑娘,不是她有多傻,而是當時你放那麼狠的話做那麼渣的事,她沒360度迴旋扇你臉,托馬斯全旋扇你臉,後空翻720度扇你臉,你就知道她有多愛你了。
眼鏡男說,也許吧。想想最苦的時候,我老婆又特嘴饞,那個時候她特喜歡吃糖醋排骨,我沒錢,買的都是最便宜的棒子骨,肉很少,那個時候啃著很香很香。你店裡現在還有沒有排骨?
我問,怎麼了?好像冰箱裡還有幾根肋排。
眼鏡男說,你幫我做一個大份的糖醋排骨。
我說,還沒吃飽?
眼鏡男不好意思地笑笑說,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回去道歉吧!
我說,好,乾了這一杯,我給你加個硬菜。
這糖醋排骨,像是一場愛情小火出精品,肋排剁成等比例大小,清水煮,主要去浮沫,然後撈出來清洗,然後調湯汁,料酒、醬油、糖、醋,量的比例根據排骨的數量。油鍋裡爆個蔥薑蒜的香味,加入排骨煸炒,直到排骨表面金黃,我們提前做了湯汁,就不用炸排骨炒糖色了,倒入湯汁,加入清水,大火煮開後轉小火慢慢讓它燉至入味,最後大火收汁,盛盤撒點白芝麻,想想真應了眼鏡男說的那些話,但願你今天的心酸配得上你明天享受的甜。
你看,深愛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兒,難的是黑暗太久,沒有勇氣等到天明,那些失信於愛的人現在也一定痛心疾首擁抱正在焚燒的東西,誰都想只嘗愛裡最甜最甜的那一部分,可是甜不是一切,還會膩口,加上心酸難過,加上悲傷疼痛,加上吵吵鬧鬧,這才是一份完美的愛。糖醋排骨的味道,你一定要嚐嚐,那是遇見一個喜歡的人,浪費人生,有節制地浪費人生而已。
眼鏡男說,糖醋排骨一定要趁熱吃。
我說,嗯,我要打烊了!
大概凌晨四點多,眼鏡男回家敲敲門,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老婆回了一句,誰啊?眼鏡男嘟嘟嘴,說了一聲: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