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一聲老公,改口費準備好了嗎?

解憂包子鋪 柒先生 第1頁,共2頁

一

以前的時候常常夢想開一家包子鋪,滿屋子裡都是包子的香氣,想吃啥餡兒吃啥餡兒,現在終於在馬家屯第二胡同口開了第一家店,每天凌晨五點起來,和麵拌餡,調料捏團,一整天忙下來,累得跟一條狗似的。現在店開了,包子也包了,開心了?嗯,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爽翻了!

五點多鐘,我大概會放一首輕音樂,然後在旋律裡揉麵餳面,調餡拌小冷盤。我有兩個拿手絕活,涼拌土豆絲和涼拌腐竹,辣醬一定是要自己炒的,一大勺花生油,熱鍋,辣椒麵放進去翻炒。那辣香搖勺而起,澆到土豆絲或者腐竹上,兩三滴香油香菜碎點綴,順著香氣,能招來好多好多的小饞貓。

這個時候王小喵會在旁邊打雜,柒小汪會一直睡,每一天叫醒她的不是鬧鐘和夢想,而是第一籠包子出鍋。

六點半,包子鋪門口會排一個小長隊,好吧,我承認生意也沒有那麼好,只不過我打包的速度有點慢,後面的人只能等,你看我多狡猾,我人為製造了場面火爆的樣子。

每天的包子限量,來晚了,就沒得吃,沒什麼理由,喜歡就早來,籠屜一開,那蒸騰的是歡喜,那籠屜一收,勾起的饞蟲塵埃落定,也不必嘆息,明天趕早來。

以前,我常常拿「不必嘆息,明天趕早來」安慰那些失落的食客,以為他們會明白我的心意,可是第二天他們照舊遲到,我以為我說得發自肺腑,直到有一天,我遲到,輪到別人對我說「不必嘆息,明天趕早來」,我才明白,這話真蒼白無力,想必,輪到情話這東西,也是多數說給自己聽吧。

大概八點鐘的樣子,一個姑娘說,老闆,來一籠香菇油菜的包子,一份可樂雞翅。我說,好。

姑娘說,真好,你終於成了一個包子鋪的老闆。

我說,你認識我?

姑娘說,四年前,去內蒙古的火車上,你請我吃一包泡麵,我分你兩個雞翅,我們聊了整個晚上,嗯,一整個晚上。你說,將來有一天,你要開一家小小的包子鋪,炒地地道道的家常菜,如果有一天,我路過你的包子鋪,你會站在門口招呼我,歡迎光臨,然後請我吃一大盤可樂雞翅。那個時候你鬍鬚沒有那麼長,聽校園民謠,哼幾句就開始跑調,你在火車上抽十塊錢一包的煙。

我說,你是雞翅妹!

姑娘點點頭,我很驚訝地圍著她轉了一圈,問,你怎麼變得這麼瘦了?那個時候我認識的雞翅妹足足有一百五十多斤呢。

姑娘說,談了一場戀愛。

四年前,我認識的雞翅妹,我們在包頭火車站吃大份的酸菜羊肉煲,她還能再加一碗小份的雞絲拉麵,吃完以後她揹著她的大背包徒步去旅行,我去見我未來的丈母孃。四年後,我認識的雞翅妹,她坐在我的包子鋪,只點小籠的香菇包外加一份可樂雞翅,一場戀愛足足掉了五十斤肉。

我問,還在旅行嗎?

她說,結婚了,生了一個女兒。

我說,那恭喜你,終於可以安定下來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小女人了。你女兒叫什麼名字啊?

她說,張小跑。

我說,好古怪的名字啊!

她說,嗯,有一個好玩的故事,我想講給你聽,不過你的雞翅有點老了,你醃漬的時候味極鮮浸泡太久,出鍋有點晚,火候有點大,你看,輕微煳了。不過,管他呢,每一個雞翅都有它的脾氣。

我給雞翅妹加了一杯鮮榨果汁,她吮吸了一下手指,然後拿餐巾紙擦了擦手,端起果汁,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她說,咱倆分別後,我去爬大青山,路上我遇見了一個男人,他揹著一個大大的背包,他說,長路漫漫,不如我們結伴而行。我說好。你看,女人對帥氣的男人抵抗力就是渣。

之後,我們爬過很多的山,吃過豬肉燉粉條,重慶小面,羊肉泡饃,驢打滾,狗不理包子,甚至吃過多加十元過橋費的米線。後來,到五臺山南禪寺,他說,累了,不想再走了,要不你嫁給我,咱們一起生娃過日子,好不好?我說,好。

然後我們開始忙著準備結婚,準備了好久好久,寫請柬寫得我手都有點酸了,可是後來,他突然就跑了,我一個人躲在婚房裡哭,不停地哭,他在武夷山給我打電話,他說,對不起,我突然覺得我骨子裡是一個浪人,不停地流浪,不停地在路上。

那是我第一次難過,我說,你說你想旅行,老孃陪你旅行,你說累了,老孃陪你停下來,你現在一個人跑了算是怎麼回事。他在電話裡說,對不起。

不過我很慶幸,我沒有把結婚請柬都發出去。你看,愛情裡,還是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的。

有些疼,是攢足了勁頭,一股腦兒地撤退,可樂回瓶,雞翅回案板,月亮回到上弦,大雪回到雲層,我退避三舍,對你當初邀請閉嘴不答,這緣分,不要也罷。

攢了許多恨,恨你擁抱太暖,恨你微笑太甜,恨你情話太張揚,恨你調皮眨眼,恨你走時一臉決絕鐵石心腸。你說,人跟人的緣分,只是看你一眼,誰信?只看一眼,為什麼要跋山涉水,說得擲地有聲。

雞翅妹的前男友走後大概八個月,雞翅妹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天雞翅妹給他打電話,他說,我馬上要進山裡了,訊號不好。

雞翅妹說,我結婚了,生了一個女兒,你幫給孩子取一個名字吧!我老公姓張。

他說,這麼巧。沉默了一會,他又說,要不叫張小跑吧!

雞翅妹說,好。

有回,我見過她的女兒,挺漂亮,她坐在我的包子鋪靠窗的位置,咿咿呀呀地說話,我隱約聽到她在用她不清晰的發音喊爸爸爸爸,我想給她一個擁抱,應她一聲爸爸,可是,對一個孩子撒謊是一件太殘忍的事兒。

她含含糊糊地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雞翅妹說,你只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爸爸就回來了。

然後小姑娘突然正襟危坐,乖乖地吃飯。

其實,雞翅妹喜歡吃的可樂雞翅,是另一番樣子,她好怪的,她喜歡吃在冰箱裡結成了皮凍的雞翅,盛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米飯,然後把結成皮凍的雞翅放在白米飯上,用熱氣溫熱雞翅。

如果這世上,所有甜蜜可以放在冰箱裡儲存,想吃的時候,夾一塊,放在嘴裡,嚼碎融化,從嘴裡甜到心裡,多好。那冰箱,一定好幸福,它裝了滿滿一肚子的甜蜜,若是把情話也放在冰箱裡,你說,冰箱逐字逐句冰凍的時候,會不會羞得臉紅?它一定說,討厭啦,跟人家說那麼多的情話。

如果是這樣,我想做一個冰箱。

我問雞翅妹,涼不涼,需不需要加熱一下?

雞翅妹笑著說,如果吃熱的,還不如頭鍋呢,何必要放在冷藏裡。

我問,有聯絡過他嗎?

雞翅妹說,其實,我在心裡已經無數次告訴自己,他不會回來了,而我往後的生活就是把孩子養大,她長大後會有自己的生活,要是那個時候,我還有勁兒,我要回到路上,人山人海再重走一遭。

我問,會去找他,告訴他這一切嗎?

雞翅妹說,不會。

我問,為什麼不告訴孩子真相?也許,有一天,他們會重逢。我覺得,沒有什麼是不值得被原諒的,尤其是血緣面前。

雞翅妹說,我覺得我會照顧好張小跑,我會給她要的一切,哪怕我胸口有雷霆萬鈞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也要等她長大,告訴她一切雲淡風輕。

我說,你為什麼要騙張小跑?你往前走一步,你去找他啊,你要快樂地活,你要活得張牙舞爪。

雞翅妹問,是不是,你也覺得我很傻,被別人甩了,還給人家生孩子?

我說,只是覺得孩子很無辜。

雞翅妹說,以前我也是那個無辜的孩子,我的字典裡沒有爸爸這個詞。我媽懷孕的時候,他做生意失敗了,那時候,常常有人上門討債,後來他們就離婚了,討債的人就不見了,我爸也不見了。我媽後來託人找過,沒有訊息。

我問,再也沒有見過?

雞翅妹說,好像見過,以前我們小區門口,有一個修鞋的大叔,我每次路過,他都會笑著問我,有鞋要修嗎?我覺得那句話,很寬慰人。後來,有天,我的高跟鞋鞋跟斷了,我想起那個大叔,才發現,他已經好久不出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