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路過的年輕人問我,老闆,包子啥時候出籠啊?我對他們揮揮手說,今兒沒包子吃啦,師傅去談戀愛啦。然後他們笑呵呵地走了,越走越遠。我收拾了一下店裡的桌椅板凳,開始自己和麵拌餡兒調冷盤。
我其實挺懷念魚香肉絲口味的包子,肉,竹筍,木耳,胡蘿蔔,全部切絲,熱鍋加油翻炒肉絲髮白,撥一邊,用鍋裡的油爆出蔥薑蒜的香,然後一齊翻炒,肉先出鍋,再炒竹筍胡蘿蔔木耳,然後肉回鍋裡,翻炒,勾芡,這勾芡很重要,澱粉生抽醬油白糖在小碗裡攪拌好,淋在菜上,不停地翻炒,粘連感很好的時候,盛盤。什麼時候,愛一個人也可以如此按部就班,多好。可是,偏偏不行,我愛你,應該怎麼說?《倚天屠龍記》裡周芷若說,倘若我問心有愧呢。趙敏說,我偏要勉強。
你看,我們常常拐個彎繞個圈子,讓對方去猜,生怕自己說漏了嘴,丟了先機。我喜歡你,這麼巧,我也喜歡你,哪有那麼巧,你知道魚香肉絲裡那肉為什麼那麼嫩嗎?炒之前,撒澱粉和鹽,倒點油,攪拌好。現在,你覺得,喜歡一個人,還巧不巧?偷偷喜歡是一件很耗力的事兒,在你喜歡我之前的很久以前,我就開始喜歡你了。
魚香肉絲姑娘辭職了,包子師傅也辭職了,他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旅行約定:我不希望我們是沒見過世面而在一起,以為對方就是自己的世界,你往南走,我往北去,把所有誘惑經歷個遍,倘若再碰見,把酒言歡交杯入洞房。
也對,哪能輕易去愛一個人,男生有時候享受的就是追,你看,彩雲追月,萬一他追上還會待你像從前一樣好嗎?你看,電影下載99%最興奮,叮的一聲,舉國歡慶,你看完後,還不是刪掉了,騰出硬碟迎接下一個新片。
那是臨走前,他們在包子鋪吃飯,魚香肉絲姑娘問,如果,我在旅途裡,丟了,你會去找我嗎?
包子師傅說,不會。
魚香肉絲姑娘說,你騙我一下,說個「會」會死嗎?
包子師傅說,我為什麼要騙你。
魚香肉絲姑娘說,讓我開心一下。
包子師傅說,如果我去找你,找不到,而你回來了,又不見我,萬一去找我,不如,我等你回來。
魚香肉絲姑娘說,你那麼相信,我會回來?
包子師傅說,只是覺得,桌子上的醋和辣醬如果等不到一籠熱包子,挺可惜的,它們儘管是配角,可是它們很好吃,你聽,它們在說,快來蘸我啊,快來蘸我啊。
五
那一場獨自旅行是兩個月,不準聯絡對方,各走各的,你在南方的豔陽天裡來碗米線,我在北方的寒夜裡加五串烤羊肉,如果我們腳下的土地連在一起,那麼我們就共結連理。
其實,魚香肉絲姑娘不清楚,她有多愛包子師傅,一個姑娘最怕傻傻地嫁給了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她怕,她因為感動,嫁給了包子師傅,而不是,因為愛情,簡單地生長。
許多個夜晚,魚香肉絲姑娘都在想,什麼叫好的愛情,大概就是冒險去喜歡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從離別開始期待重逢,從夾起一道菜就想問問他好不好吃。從無數次發愣回過神才發現嘴角的笑,想必就是愛了。
她沒忍住,給包子師傅打了一個電話,問,你在哪裡?
包子師傅說,你猜?
魚香肉絲姑娘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心裡。
包子師傅說,從分開,走了那麼多的路,見了那麼多的景,才發現,我只喜歡一條。
魚香肉絲姑娘問,哪一條?
包子師傅撓撓後腦勺,笑了笑,我心裡到你心裡。
魚香肉絲姑娘說,這一個月走來,我越來越發現,所謂情侶一場,不過就是我攜一盞燈照亮你的路,你提劍前行壯著我的膽,你走前,我斷後,把我們想的生活,一遍一遍過完。你要是在我身邊的話,我們可以吃著喝著聊著,多好。
包子師傅說,據說,你樓下的烤肉不錯。
魚香肉絲姑娘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
包子師傅說,你別管,就說,你想不想吃?
魚香肉絲姑娘說,吃。
包子師傅說,給你五分鐘下樓,我等你。
魚香肉絲姑娘說,你別鬧。
包子師傅說,來不來?
魚香肉絲姑娘攏了一下頭髮,紮了馬尾,隨便洗了一下臉,就下樓了。出了酒店門口,包子師傅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棵大西蘭花,他撓撓後腦勺,尷尬地說,我樓下沒有賣玫瑰花的,只有這個,好歹是花,還好吃,一會兒我們烤著吃,配著培根卷,可好吃了。
魚香肉絲姑娘想過會有驚喜,但是從沒有想過他真的會站在面前,他就那麼笑著,那麼熟悉,就像你知道大地乾涸數月,你聽見天氣預報明天有雨,哪怕是淅瀝瀝你都滿足,可是雨瓢潑而來,聽聞你歸來,我大喜過望。
魚香肉絲姑娘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包子師傅說,我哪能,輕易讓你走丟,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走走停停看風景,我停停走走看你。
魚香肉絲姑娘笑著說,你犯規了。
包子師傅指了指他們站的路,說,你從南邊來,我從北邊來。打南邊來了個辣妹,手裡提拉著鰨目。打北邊來了個歐巴,腰裡彆著個喇叭。南邊提拉著鰨目的辣妹要拿鰨目換北邊別喇叭歐巴的喇叭。歐巴不願意拿喇叭換辣妹的鰨目,辣妹非要換別喇叭歐巴的喇叭。
魚香肉絲姑娘笑著說,從一開始,你就跟蹤我?
包子師傅把手裡的喇叭遞給魚香肉絲姑娘,說,從今天起,你一吹喇叭,我就出現在你的面前。你試試!
魚香肉絲姑娘拿著喇叭,開心地吹著,小喇叭,滴滴滴吹,海鷗聽了展翅飛。
魚香肉絲姑娘說,我想吃魚香肉絲包子了,特別想。
包子師傅說,我們回家?
長久以來,我們覺得我們配得上某些美好的東西,覺得命裡天賦給的,其實該算到努力頭上,一見鍾情是自己的事兒,你得到一個微笑回報,那是禮貌,你得到一個擁抱回報,那是努力使然,可是,你不知道那一個擁抱什麼時候會來。
你只管去做,這才算得已善始,你若說,我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不感動?這是動了歪心思。感情不是山谷,你衝著它大聲喊,我愛你。它就回你我愛你。它哪知道我愛你什麼意思,喜歡,我們要的是回應,不是回聲,所以往後絞盡腦汁,不過,搏一個善終而已。
因為喜歡一個人,你敢袒開胸膛,讓風來,讓雨來,那就是成長,可是關於成長給你的禮物,是姑娘芳心暗許,還是贈你一場空歡喜,還得麻煩你下樓取一下快遞,自己看。
後來,我知道,原來我愛你,這麼說——一個姑娘說,老闆,來兩籠魚香肉絲的包子。一個少年說,老闆,加醋,加辣醬。
那聲音,好熟悉,我透過廚房的門簾看到,魚香肉絲姑娘和包子師傅微笑著坐在那裡,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