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能讓我快樂的事

趕路人 李小曉 第2頁,共2頁

還有一種選擇,就是去四川大涼山,當那個把全村的雞都偷吃掉的角色。

一個月無法洗澡,開始習慣自己的味道。遇到幾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孩子,每日和他們嬉鬧。遇到幾個年齡相仿的女人,叫她們來我住的房間,給每個人畫個好看的妝,梳個好看的髮型。

試著和男人一起下地幹活,螞蟥鑽進小腿,皮膚被曬乾裂,這些痛與傷口,讓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天地間的生靈,而不是生來寄居在中環鋼筋混凝土中的機械人。

我此後可以每年將一半的薪水寄給他們,讓他們建學校。學校不需要寫我的名字,但我希望我喜歡的幾個孩子可以給我寄信和照片。我清楚我沒有多麼高尚,我是需要這樣的貧窮與真誠來幫自己尋找缺失的幸福感和存在感。我想至少這好於那些用慈善來提高聲譽的人,我用我真誠的相待與付出,換回一個更堅強和清醒的自己。

假如奢侈到有整整一年的光陰

我希望去法國南部的葛拉斯,租一座有庭院的房子,最好有爬山虎蜿蜒在我臥室的窗前。我很快便和方圓一公里內的居民都混了個臉熟,會一點三腳貓的法語,他們會一點不流利的英語,這讓彼此的交談變得充滿想象空間。有時理解了對方六成的意思,另外四成就瞎蒙亂猜。有時對方說一句簡單的比喻,加上自說自話,就彷彿變成頗有深意的人生哲理。

每日的行程簡單卻不乏味。晨起吃一頓早餐,有新鮮的藍莓醬、可頌麵包、現煮的咖啡和鮮牛乳。之後坐在庭院裡寫作。寫身邊的街坊鄰里,寫舊貨市場淘到的圍裙,寫美食,寫剛聽到的笑話,以及一切美好的東西。

結束了上午的寫作,我就去鄰居家裡看他們打理花園。歐洲人擅長園藝,一邊修剪玫瑰藤,一邊比畫著聊天。工作間歇,一起在花園裡的石桌前用畫著浮雕的茶具沏一壺熱茶,吃一點火腿肉、羊乾酪和水果。溫暖的紅茶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五臟六腑都變得柔軟舒適了。

然後我會去崖壁下的海里游泳。我要散開頭髮,臉上除了防曬霜沒有任何妝,身上除了游泳衣沒有任何綴飾。海水被陽光照得閃亮剔透,乾淨得能一眼看到十幾米深海底的沙礫和魚。我從崖上躍入水中,驚走幾尾小花魚,然後重新將頭冒出水面,平躺在清涼的水面上,任炙熱的陽光直射在我的面孔和肚臍上,皮膚泛出溫暖的紅色。

晚上我要去當地的小館子,吃一頓漫長的晚餐。整個餐廳只有兩三張桌子,所有客人都認識老闆。老闆本人就是廚師,沒有選單,老闆根據時令和心情安排當晚的菜餚,當然,永遠都是驚喜。上幾杯當地酒莊的葡萄酒,搭配相應的乳酪芝士。很大的白色盤子中間擺放著精緻的布列塔尼蝦,配火龍果皮和閃光鱘魚子醬。黑松露是豬新鮮拱出土的,和小牛肉煎在一起,在舌尖釋放出酸甜略帶迷迭香的味道。八道菜,八道酒。食到夜深處,客人們開始換桌而坐,席間充滿連比帶畫的法式笑話、爽朗的笑聲和尖叫。

假如有一天,一個月,一年,我都可以按照自己最強烈的意願去度過。

但如果有整個後半生呢?

寫到這句,我則瞬間頓筆了。

假如有一個期限,我便可以不顧一切,像迎接世界末日一樣,不虛度。

但問題是我不知道這個期限在哪裡。生活因為有未來而值得期待,卻也因有未來而被未來的責任感所綁架。

我知道怎樣讓自己快樂,但卻不容許自己那樣做。我想很多人都是這樣。這是一種深度的內在糾結,是自我選擇,是因為人類社會現階段還沒有完善到能給我們足夠的空間和安全感。

這種糾結就像一幅彩虹圖,最左邊是自我愉悅,最右邊是社會責任。然後每個人都在這幅彩虹圖上有一個指標,尋找適合自己的平衡刻度。

關於如何尋找這個刻度,又是一個好大的話題。我的飛機就要抵達了,在太平洋中央的高空中,我就此罷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