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夜幕已垂,燈火闌珊下,看著俊美少年一臉的錯愕,我有一種將偶像劇劇情推向高潮的成就感。那晚橋下湧動的車流、耳邊的風、腳下略微震動著的熟悉的天橋,讓這條我行走了千百回的路,終於有了特殊的意義。
後來我最終放棄了英國,留在了我認為更好的中國的大學。俊美少年陪我在這座天橋上走完高三的暑假,然後搭上去北京的火車,從此未再相見。只聽說他在北京有過很低落的時期,曾在寒冬臘月醉在蘇州橋下,身上的財物被洗劫一空。不知那時他眼中的蘇州橋,可曾令他有一時的恍惚或熟悉?
我曾認為北大街天橋是一個永恆的存在,但其實沒有什麼是亙古不變的。2008年某個凌晨,北大街天橋被拆除了。
我當時在美國,沒有看到它轟然倒塌的瞬間,沒有機會踩著它的廢墟再過一次馬路,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卡車拉走了它的殘骸。
恩師
當年的西安中學是西安幾所名校裡唯一一所位於城牆裡的,而且管理寬鬆,沒有校服,沒有晚自習。那時的西工大附中和鐵一中,在我們眼中都是郊區寒門。
我們畢業後不久,西安中學也遷校城外了,從此城牆內再無名校。富麗堂皇得像大學一般的新校園,卻再也沒有西七路上的巧嫂米線、和平電影院,學生們也不能閉著眼睛倒退著一路挪到鐘樓了。
最近看到新聞報道,說西安中學整治「男女生非正常交往」,據說成立了學生糾察隊,看到男女生一起買早餐就帶走。我們在校友群裡悲嘆,為什麼時代變遷,環境卻越來越不自由。
屬於我們的那個年代,西安中學就像一個烏托邦,我就像烏托邦裡的旅行家拉斐爾·希斯拉德。
我上學總遲到,同學們叫我「李踩鈴」,有一次眼看趕不上晨會升國旗,我把書包塞在教導主任懷裡就跑;我去英國旅行三個月,某日突然穿著人字拖、梳著黑人小辮走進寂靜的教室,大家一片譁然;高三的課堂上,我突然嗖地站起來對全班大聲宣佈:「今天我成年了,祝福我吧!」同桌很敬業地舉起攝像機,錄下了全班同學錯愕的表情和稀稀拉拉的掌聲。
做出這些離經叛道的行為,在其他中學恐怕會被視為異類,但我卻一直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在那個烏托邦式的時代,青春原本就是自由的,只要學習成績好,任何型別的存在都是正確的。
如今回想,那時高大深邃的老師們,其實都是極其簡單和善良的人。他們守在中學校園裡,用一種少年式的節奏去對待生活。
「你們以後就是鐘樓上的巧(鳥)。」初中的數學老師總是操著陝西話這樣說。這是一句歇後語,意思是站得高,看得遠。
有一次西安發生地震,當時我們的教室在五樓,這位數學老師驚起,就像跳騎馬舞一樣揮動著雙臂大吼:「快刨(跑)!快刨(跑)!」一直啞著嗓子吼到最後一名同學離開教室。當時他滑稽的姿態,成了我們一生珍藏的感動記憶。
大家逃下樓後聚集在操場上,學校廣播宣佈,初中下午停課,高中繼續上課。當時有調皮的男生跑到數學老師那裡撒嬌說:「我們也是祖國的花朵呀!」數學老師拉下臉說:「你就是個二俅。」
後來我們都紛紛離開學校,漸行漸遠。那些和藹的面孔就留在原地,逐漸幻化成遠方的小黑點。
我們高中畢業後,西安中學的老師們隨著學校遷址,也都終於告別了20平方米的平房宿舍,遷入了新校區附近的單元房。我記得我們去探望高中的班主任,他三室一廳的單元房裡一塵不染,每個插座都用花布包了起來,牆上掛著全家福。
「我估計後半生就住在這裡了。」他當時這樣說,臉上全是滿足。的確,至今他依然住在那裡。
人都是虛榮的生物。奮鬥路上經歷酸甜苦辣,日子久了,就會想起最初的恩師,想要坐在恩師的腳邊,給他講大千世界、人世紛爭,想要得到恩師的肯定,想要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一句「孩子你不容易」,然後在恩師家好好哭一場。
我也不免俗。我有班主任的微信,上次寫了《待渡香港》反饋不錯,便特意發給他,內心希望得到他的表揚。
但他只是回了一句話:「我很羨慕你。」
心酸。當時恰逢春節,於是我又發了一個微信紅包給他,祝他新年快樂。
但他說:「謝謝,我的手機版本低,領不到你的紅包。」
我一時不知道自己能再做些什麼。
希阿榮博堪布在回憶上師法王如意寶的文章中寫道:「每一段清淨無染的師徒傳承都源於殊勝無比的累世因緣。」
如今我卻找不到力量,去維繫這段累世的因緣。
我的故城,那些讓我感到安閒的街道、店鋪、天橋、故人,如今都塵封在時光裡了。
我們在平行的空間裡忙於應付自己眼前的境遇,只是不知今天為之勞碌的人和事,數年之後,是否也值得這樣去懷念。
唯願此生還可以有很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