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看了《西安故城在》和《待渡香港》,說:「你寫香港寫得具體,寫西安反倒寫意了。」我頓時覺察,那些我自以為清晰如昨的記憶,其實大多隻空餘一具情緒的骨架,細節已無從追索。
直到前兩天,因為自己心情寂寥,突然想到曾有一個極度樂天的女發小已多年未見,於是發微信聯絡了一下。結果我們一拍即合,當場雙雙定下機票,相約兩週後一起去釜山喝酒。
她說的一些話,突然就讓我模糊的記憶清晰了起來。原來這些記憶就在我心裡,開啟燈,就是亮閃閃的一片。
「咱們去釜山喝死哭死,追憶似水年華去。」我憧憬道。
「相信我,一般喝酒前準備哭死的人,最後往往都是笑到臉抽筋,最先嗨死的。」聽上去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巧嫂米線
「你一定不知道巧嫂米線還有一種吃法,」這位發小突然跟我說,「以前只知道有三鮮和麻辣,卻不知道可以單獨要一份辣汁,把三鮮米線撂到辣汁裡泡著吃。這樣既可以吃到麻辣的米線,又可以喝到三鮮的湯。」
「咱倆是十幾年前一起吃的,我不知道這種吃法,我覺得你一定也不知道。」發小對自己的驚天發現甚是得意。
巧嫂米線是一家面積不到100平方米的米線店,就開在我們中學斜對面。選單非常簡單,口味只有三鮮、微辣和麻辣,和大部分米線店一樣,按照配菜盤碟多少分為12元、18元、26元、36元幾個檔位。大部分同學都吃12元的;家境殷實的女生會選擇多一份雞肉和鵪鶉蛋的18元的;26元是男生追女生才會吃的;至於36元的,我記得只有初中畢業答謝恩師時點過。
巧嫂米線除了味道好,最初也贏在針對我們這些「長尾」的營銷策略,一句話:米線可以無限加。這下故事就來了,中學男生中的大胃王不在少數,巧嫂米線就成了男生們比賽飯量的擂臺。我記得某同班男生的紀錄是加了11碗米線,原本的底湯都已經被涮成清水。據傳,從此老闆不讓該男生入內,至今不知真假。
轉眼已是多年,當平娃烤肉攤都成了大酒樓,賈永信臘牛肉都上了天貓網站,我想巧嫂一定也是遍地分店的景象吧。
卻不然。發小說:「還是那家店,又髒又破人又多,地上油膩膩,走進去就打滑。得和別人拼桌,去買一瓶冰峰汽水,回來位置就被別人佔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可能有的人喜歡把夢想變大,而有的人覺得一生守著一件事就很好。
和平電影院
看日劇《東京女子圖鑑》,女主在古馳公司面試時說自己的興趣愛好是看電影,結果被女老闆痛斥:「那就等於沒有愛好!」
我心想,看電影真的是我曾經最真摯的愛好啊。
我上大學以後加入了電影協會,看了很多諸如《穆赫蘭道》《藍絲絨》等燒腦和壓抑的影片,和一群文藝青年在一起寫影評,喝啤酒,聊庫布里克和基耶斯洛夫斯基;在哥倫比亞大學學傳播學的時候,伊朗電影《天堂的孩子》的總顧問是我們的電影課教授,我學了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民粹主義、人文關懷。
瞭解越深,越覺得電影是理性的藝術,未曾知,我最初關於電影的快樂記憶不過是中學時代坐在和平電影院裡看舒淇和黎明罷了。
和平電影院就在西安中學附近,是民國時期的建築,四周爬滿了厚厚實實的爬山虎。在我生活的年代,和平電影院只有一個大放映廳,所以大廳上映什麼,我就看什麼。一直到高中畢業,學生票價都是6元,完全是我可以承受的價格,大廳的電影平均兩週一換,好片子我基本從未錯過。
坐在漆黑的大廳裡,一定是第一排,從熒幕亮起的那一刻開始,我便不再是我,而是另一個世界的旅者。我可以很放心地把我的心交給導演,讓他帶我在另一個時空裡肆意飛行。
我人生中最幸福的記憶之一,就是在一個炎熱的暑假,我和三兩好友抱著零食和汽水鑽進和平電影院,坐在第一排正對著櫃式空調的位置,從早到晚,把《玻璃之城》連著看了五遍,也哭了五遍。那是最初也最打動我的愛情電影。舒淇對黎明說過的臺詞,在我的記憶裡至今清晰。
「我希望你記得,我們分開的日子裡,你不在我身邊,我才是最愛你。」
北大街天橋
我家住在蓮湖路,北大街十字路口是我以前每天上學必經的地方,偌大的十字路口,被兩座過街天橋連線起來。天橋欄杆每隔兩年就會重新粉刷,而且配色總能醜出新高度,比如薑黃和熒光綠。
上小學的時候,我每天和同院子高年級的姐姐一起走路上學,我媽規定必須走天橋,不許橫穿馬路。我還記得當時我和她犟嘴:「如果天橋塌了呢?」「那你們就踩著廢墟過馬路!」「那如果廢墟被運走了呢?」「那就讓拉廢墟的卡車載你們去學校!」
最早的北大街天橋連線著的是北大街商場的入口,推開沉重的皮門簾,彷彿至今仍看得到那個生機勃勃的90年代。窗戶朝東,太陽光直瀉在水磨石地面上,光可鑑人。不同質地的衣料櫃檯背後站著面若銀盆的售貨員,手裡拿著一節木尺,量布時上下翻飛如同耍棍,來往的持家女人單靠手指一捻便能判斷出布料是全毛還是混紡。
長大以後的某日,當我在紐約第五大道的波道夫·古道曼百貨(bergdorfgoodman)裡看到周仰傑(jimmychoo)和克里斯蒂·盧布坦(christianlouboutin)設計的高跟鞋被散置在開放的貨架上供人隨意試穿時,我突然回憶起小時候在北大街商場買白球鞋的場景。售貨員戴著白手套開啟鞋盒,取出鞋裡的填充物,把鞋盒蓋子放在地上讓我踩在上面,鞋底不能沾上絲毫塵埃。售貨員對商品精心呵護的樣子印在我心裡,影響著我。那個時候的我會蹲在陽臺上認真刷洗球鞋,洗完後還要在鞋面上貼一層衛生紙,這樣鞋就不會因為日光暴曬而泛黃。而我長大後買過不少名牌高跟鞋,卻從未費心擦過一次。
商場門外的天橋上,常年有老太太擺地攤。我每天走過天橋都會忍不住在地攤前逗留,看上面擺滿五顏六色的鞋墊、塑膠鏡子和髮飾。最早只有黑色一字卡和橡皮筋,後來有了彈簧夾,有了塑膠電線髮箍。我見證著這場如同蒸汽機到電力機車的偉大技術革命,在天橋地攤上悄然發生。
時光在北大街十字天橋上流淌,低頭看書不看路的我、吃著炸串的我、奔跑歡笑的我、倚著欄杆發呆的我蒙太奇般閃動,轉眼已長大。
高三那年,我拿到了英國華威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當時這所大學的傳媒專業排名全英第一。拿到錄取通知書的當天傍晚,我把我暗戀許久的男生叫到北大街天橋上說:「我要去英國了,臨走前我想讓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