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的第一站是西安,就從西安寫起吧。
這是一座極適合存放記憶的城市。厚重的城牆承載著一個國家幾千年的歷史,也雕刻著我十幾年的青蔥時光。
前幾日有友人來香港,給我帶了冰峰汽水和秦鎮涼皮。光陰荏苒,如今的冰峰汽水都是可登大雅之堂的聽裝易拉罐了。秦鎮涼皮裝在精緻的禮盒裡,醬料和辣椒油被抽了真空分別包裝,精美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拆開包裝,聞到撲面而來的油潑辣子香,少年時在街市上歡縱覓食的畫面驟然浮現。
縱使時代更迭,涼皮的包裝在變,城市的容貌在變,人也在變,但記憶就在那裡,清澈如昔。
長相思,在長安。
舒適圈
西安分為城牆裡和城牆外。城牆裡那區區11平方公里的「皇城圈兒」,不堵車的話,其實5分鐘就可以驅車從城牆南門開到北門,但在童年的我眼中,它就是全世界。
城牆是舒適圈,它以一種最直觀的形式將我們包裹在內。城牆本就是應明太祖朱元璋「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養息之策所建,生來便帶有孫悟空為唐僧畫地為障的意味。城牆內不許蓋高層建築,因此不論城外如何風雲變幻,城牆裡永遠波瀾不驚。邁入永寧門,再急迫的心情也彷彿會突然舒緩,時間都突然慢下來。
我在讀中學的時候,從教室窗外便可望見城牆,可望見城牆上推著腳踏車踱步的閒人,可以看到成群的鳥呼啦啦地飛過灰色的殘垣。那一刻我覺得我的青春就雕刻在石板牆裡,心如止水,無慾無求,彷彿已活了千年。人被這安逸的畫面奪走了心緒,恍然間不知自己為何要念書,反正,佛曰:未來心不可得。
在安逸的舊城裡,少壯不努力,看到的是亙古不變的歲月靜好,是看不到老大徒傷悲的。
在西安的童年是極幸福的。那時每逢假期,我就被送到東郊的姥姥家,門口就是興慶公園,那可是城裡的小孩春遊才能去的地方。那時候覺得興慶公園好大,有比大海還遼闊的湖面,有比長白山還深邃的樹林。有一年天氣炎熱時,我和父親去捉蟬,後來找不到路,誤入叢林深處。那時隨地大小便還很常見,於是我們踩了兩腳的大便回到家,至今提起,母親仍會笑出眼淚。
姥姥家床底下有一個塑膠格子箱,裡面插著一瓶瓶晶瑩剔透的冰峰汽水,我每天都會撩起床單,爬到床下去數還剩下幾瓶。一箱喝空了,姥姥和小保姆就會抬著一箱空玻璃瓶去換新的汽水,而我則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最前面,彷彿繳獲了一座城池的戰利品。
上學以後,每天回家路上有兩個頗有趣味的景點。一個是郵局報刊亭,假如新一期的《童話大王》和《科幻世界》到了,我便如同過節一般。另一個就是賣冰棒的小攤,這是體現身份的地方。有一次,班上一個男生買了一根6元錢的夢龍,至今他在我們心中的形象仍比北京的房哥房姐還要像土豪。我愛買的冰棒是娃娃頭和雪美,後來離開西安,我驚訝地發現外地竟沒有這兩種口味,娃娃頭在北京改了名字叫雪人,雪美這種酸奶味的雪糕則是我後來去了美國在pinkberry酸奶冰激凌店才重新拾獲。
高三那一年是用八次大模擬考試串起來的。每次考試結束後,我和同班的閨蜜就會跑到鼓樓回民街大吃一頓犒勞自己。最美味的往往是最不健康的食物,至今我依然記得涮牛肚蘸著麻醬和油潑辣子放入口中,接觸到舌尖味蕾那一瞬間的喜悅。所有的壓力和沮喪,在那一瞬間降為零。
住在城裡的孩子不曾見過鄉村的煙火,鼓樓回民街每到傍晚的炊煙裊裊就是我們對人間氣息最直觀的理解。每到傍晚時,鼓樓回民街裡家家出攤,烤肉的紅炭燃了,粉蒸肉的罩籠熱了,酸菜炒米的鍋裡冒出香氣。各種煙霧和味道縈繞交織,整條回民街都沉浸在華燈煙火的氛圍裡。多年之後,每每回鄉省親,漫步在這條熟悉的街道上,驀然回首,總彷彿能看到少年時的自己,站在鼓樓城門前張開雙臂雀躍歡笑。
離開家鄉前的那個暑假,我挽著父親在蓮湖公園散步。看池中的蓮花和十幾年前一般淡香悠然。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彷彿十八年只是彈指一揮間。
人是有預感的。我知道我走出這座城門,便從此一去不會回頭。見證我成長的蓮湖路、蓮湖公園、北大街天橋,從此不再是樊籬,而是過去。
在後來的人生中,我曾經一次次擺脫舒適圈,走進新的領域。但我會一直記得那年夏天我和父親站在蓮花池畔,一向摳門的父親幽幽地對我說:「想家了就隨時買飛機票回來,我給你報銷。」
那一刻起,我的故鄉和我的父親,不再是觸手可及的依靠,而是一個定心丸,一條退路,一條儘管我可能永遠不會去走卻不能沒有的退路。
黃沙斷磧千迴轉,長安城漸行漸遠,但她賦予我的安全感和自信心,卻烙在了心裡。
優越感
城牆是皇家顏面。20世紀80年代,朱雀門遺址出土時,雕欄玉砌尤在。青石製作的門檻上刻有線條優美、神采飛揚的蔓草花紋,磨磚對縫的門洞隔牆厚實端正。
「我們是皇城根兒的人」,就像土耳其伊斯坦布林人和英國巴斯人一樣,西安人有一種對舊王朝放不下的緬懷,以及對王族血統一廂情願的優越感。
這是一種病,我也有。離開西安去外地念書,我每次自我介紹一定先說「我是西安人」,再說「我叫李小花」。彷彿我說出我的家鄉,我就自動列席於貂蟬、褒姒和楊玉環之間,列席於路遙、賈平凹和陳忠實之間,列席於鄭鈞、許巍和張楚之間。
有浪漫遐想的故鄉總能幫人招桃花。比如我認識一個姑娘,來自沈從文的故鄉,偏又在國外念過書,湘西小鎮的泥土氣息和華盛頓的櫻花香混雜成一種只聞其名便可為之傾倒的神秘感,讓這姑娘這些年不知吸引了多少男青年。
西安也是招桃花的重鎮。回想我寥寥可數的桃花史,多少可以歸功於故鄉的威名。
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有一位剛剛聲名鵲起的80後作家來我們學校交流。我還記得他聽說我是西安人後激動不已,望著我說:「在夢裡,我總覺得自己是長安人。」當時我被酸得落荒而逃。不久後他發來一封電郵,附著他新寫的一篇以唐代長安城為背景的小說,女主人公竟用了我的名字。時隔多年,我再次在網上搜尋,發現此文竟流傳甚廣。我和這位作家已不再聯絡,我想當年他所傾慕的也並非李小花,而是一個來自長安城的女子輪廓罷了。感念我的故鄉,讓我收到過這樣一份青蔥玄妙的禮物。
的確,我這些年在外面遇到的西安人,很少見到誰表示對家鄉「印象不深了」,個個聊起西安都是唾沫橫飛、神采飛揚,有掩飾不住的眷戀和驕傲。
此外,我這些年遇到的西安人,都保持著耿直的個性,做事勤勉,對道德感有種鑽牛角尖似的執著。
這可能是血統裡自帶的基因。西安人原本安土重遷,下了狠心離開故土外出闖蕩,卻終究是學不會江湖術,開口仍是鄉音,不露聲色的面孔掩得住喜怒,卻掩不住愛恨。
在紐約時我有一個女性朋友,西安人,生得如花似玉。她自小出國,是倫敦大學、紐約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三所名校的畢業生。儘管離家十餘載,但聊起西安的涼皮、粉蒸肉,她仍會放肆地拍案驚呼:「僚咋咧!」每次我們和其他朋友聊到西安,她也常常一句話噎死對方:「這是我們西安的事兒,你不懂!」
儘管家境殷實,但她上學的時候仍每週坐火車去紐約上州的小鎮做兼職老師,平時還在學校圖書館打工。後來她畢業進了一家中資企業的紐約分公司,剛進去就表現突出,常常代表公司公開演講,還在老總談判時擔任翻譯。
但時隔數年,我再次和她聯絡,則得知她已經離開這家公司。原因是她性格太執拗剛烈,又不肯掩飾鋒芒,在一次處理出口大單時,團隊要分回扣,她不同意,最終和團隊鬧翻,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