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故城在

趕路人 李小曉 第2頁,共2頁

後來她乾脆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夜以繼日地努力幹,如今做得風生水起,還獲得了好幾個創業大獎。

我一直覺得她是西安人浪跡江湖的典型代表。努力又執著,剛烈而不棄原則,話不投機便好聚好散,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去與留

福建和廣東人是望著海長大的,血液裡有遠行的衝動。西安人則不同。

我們是望著城牆長大的,骨子裡就願意守在這皇城根兒。

捏指數數,和其他大城市相比,西安去外地乃至外國讀書工作的孩子並不多。為什麼要離開西安呢?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城市嗎?這兒難道沒有全國最好的大學嗎?難道不該搬進南北通透的大宅安居樂業嗎?

我無以為辯。

我18歲離開家鄉,顛沛輾轉,直至今日,未曾再在同一座城市生活超過四年。

不久前我回鄉省親,下了飛機,坐上計程車。和京滬健談的司機截然不同,西安的司機向來寡言,一小時的車程,竟一路不語。

望向窗外,這座濃縮了我全部少年記憶的城市,如今卻略顯疏離。

城裡道路擁堵,修地鐵的粉塵夾雜著尾氣的味道。路邊僅留下狹窄的通道供行人通過,而行人彼此毫不禮讓,粗魯地把力量施加在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身上。這再不是少年時可以蒙上眼睛倒退著走的街道。

突然覺得故鄉與任何一座三線城市無異。昔日寧靜的鐘鼓樓,如今進行「暮鼓晨鐘」仿古表演,恢宏卻充滿不倫不類的現代造作感。

舊友們如今過得很是如意。有孩子的享受著柴米油鹽的樂趣,發財了的享受著夜夜笙歌的樂趣,有鐵飯碗的享受著辦公室政治的樂趣。

十年風雨別長安,笑把無窮作夢看。一時間,我竟有一種深深的孤獨和失落。

我走馬燈似的約舊友聊天。

高中的時候,我和兩個同學住在同一個院子,一男一女,每天我們三個一起騎腳踏車上學。那個時候,他倆每天都會站在我家窗下扯著嗓子喊:「李小花,快下來!」然後我們一起風馳電掣般騎著腳踏車穿過蓮湖路,穿過北大街,穿過環城北路。我們有時候會玩雙手撒把,任周圍的車輛按鈴或驚叫。有一次差點撞到一位大伯,大伯指著我們大罵:「這些小孩不知道學好!」我們就像聽了褒獎一樣,心滿意足地放聲大笑。

後來我離開西安,他們則進了同一所大學。再後來,他們結婚了。兩年前,我聽說女生去美國做訪問學者了。

我約了這位男生敘舊。他在西安當地的事業單位工作,多年不見,人輕微發福。

剛開始的談話不鹹不淡。和所有在西安的對話一樣,我們聊了彼此的工作、買房情況、父母的身體。問起那位女生,他說她在美國找到了賞識她的導師,已經轉為正式的博士生。

酒過三巡,他的臉開始發紅。「我不能多喝酒,因為我去年查出來脂肪肝。」我趕緊攔他,他卻又飲下一杯。

「我就知道你早晚會回來,西安是你家啊!」年過三旬的男人,突然就哭了。

我心裡一咯噔,繼而意識到,這句話不是說我。

原來他離婚了,青梅竹馬的妻子在美國已經和一位副教授再婚。

他和著酒精一遍一遍說:「西安這麼好,你為什麼要離開。」

後來在返程的飛機上,我眼前不斷浮現這個男生滿面的淚,耳邊縈繞著那句「你為什麼要離開」。

每天太陽照常升起,每座城市都上演著來往歸去。

離開的人,有多少個在異鄉爛醉的夜,呢喃著追思故鄉的橋、城牆上的烏雀、街市上攢動的笑靨,近鄉卻又情怯。

留下的人,遙望那些離開的背影,欲同往,卻躊躇止步,空守著物是人非的故城,任時光週而復始。

於我而言,魂牽夢縈的是家鄉,回到故里,卻發現已沒有幾張熟悉的面孔,道路也已不識。斗轉星移,風雲變幻,不變的是千年的城牆,以及城牆裡永無休止的喜怒悲歡。

君不見,外州客,長安道,一回來,一回老。

無論跋涉幾千里,但回首,仍可見城牆內的燈火闌珊,有人歡縱,有人悲泣。

冰涼的冰峰汽水,煙霧繚繞的鼓樓街市,雙手撒把騎單車飛馳過的林蔭。

如今的西安是什麼模樣已不重要,我的少年往事已留在永寧門內。

向北望,城外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