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到m時,她正準備下週迴國,簽字離婚,之後放棄她一手做起來的小城生意,獨自前往北京,重新創業。
「我對創業充滿信心。以前圈內瞭解我的朋友都說,不論我做什麼,他們都給我投資。」m笑著說,「大家都知道我是工作狂。」
「我還沒有回到我的最佳狀態,但我一定會的。」m抬起下顎,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呈現出曼妙的側臉曲線。
流浪大提琴家g
另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g。
我通過朋友介紹,在佛羅倫薩認識了g。
g是專業的大提琴家,巴西和葡萄牙混血男人,今年三十歲出頭,曾經在維也納音樂廳演奏。但他最終摒棄了常規的生活,如今常年居住在房車裡,在歐洲隨遇而安,以四處演奏賣藝為生。
我見到他時,他每天上午在鬧市區演奏兩小時,日落時分再演奏兩小時,其餘時間就騎著腳踏車到處遊覽。一座城市待膩了,就開著房車換一座城市,反正每座城市都有街頭藝人的生存空間。
他帶我去了佛羅倫薩最好的貓屎咖啡店及手工冰激凌店。他很老練地用義大利語和女店員調情,女店員笑得花枝亂顫。
他在義大利的豔陽天會把頭伸到自來水管下,讓冰涼的水順著頭髮流淌過面頰和脖子,然後腦袋一甩,露出滿足的表情。
我原本以為他不羈的生活方式只是因為一種典型的西方人的任性。畢竟在充足的社會福利下,西方社會催生了一大批隨性而生的雅痞。
但我錯了。在一次不經意的交談中,他告訴我他有一次早年破裂的婚姻,一位沒有生活能力的前妻,一個隨前妻生活在巴西的幼子。
「我離開巴西的時候,我父母帶我兒子去機場送我。我走進海關還能聽見我兒子在外面哭喊爸爸。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必須掙更多的錢,才能供養前妻和兒子,才能負擔每年兩次往返巴西探望兒子的機票。」g說,「在巴西,一個樂團樂手的收入極其微薄,我在歐洲賣藝賺的錢是當時的十倍。」
成為街頭藝人,就意味著他只能演奏取悅大眾的曲目,在職業技能上不再有進步的空間。
我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笑容滿面的大提琴家,這個精通卡拉瓦喬作品的文藝男青年,這個和佛羅倫薩每家店的店主都成了朋友的長途旅人,其實在他看似瀟灑的人生背後,也有著自己的包袱和無奈。
他一定經歷過痛苦的取捨,但他最終做出了選擇,並且堅定不移地一往無前。如今的他,已經在歐洲漂泊數年,居住在房車裡,曾經兩次被盜,也因為捨不得開空調中過暑,但他坦然接受著現狀,每天快樂地演奏,認真地取悅路人,騎著單車遊逛在小城的各個角落。
當他將人生痛苦的部分看得雲淡風輕,其實剩下的就是快樂的部分了。
「很抱歉我來不及和你道別。我臨時決定開車去托斯卡納的山區露營,現在已經在路上。」我在佛羅倫薩的最後一日,收到g的資訊。
「再見。」我回資訊說,「我知道你是那種總有辦法讓自己快樂的人。」
擁抱內心真實的感受
我一直信奉李銀河的人生信條:最大化快樂,最小化痛苦。但往往事與願違,在漫長的人生旅程中,有時外界的打擊是你無法規避的,隨之而來的負面情緒也是不可迴避的。
這次旅行後,我開始傾向另一種人生哲學,可以用柴靜的話來總結:「他人經受的,我必經受。」也就是說,不用畏懼任何突發的壞事,也不用抗拒任何內生的情緒。所有的經歷既是佛家所說的「無常」,也是鬼腳七所說的「人生所有經過的路都是必經之路」。
我想,往往最壞的經歷,才能帶來最透徹的成長,才能構建一個成熟的、不再愚蠢的個體。
因此,與其試圖將快樂與痛苦最大化或最小化,不妨坦然地接受最真實的自己。
記得在一篇和佛教有關的文章中看到,人類本身具備一種能力,不論再大的打擊,都能在七天時間內消化接受。例如一個人因車禍被截肢,當他醒來發現自己失去了一條腿,最開始崩潰欲絕,但七天後就已經可以正視現實。
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截肢的痛苦都能在七天內消化,很多人卻長期處於抑鬱當中?
拋開病理性的抑鬱不談,外因造成長期情緒低落的原因往往是「我執」,說白了就是「想要而得不到」。
截肢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事實,所以七天以後這個痛苦就被消化掉了。但人生中很多事情並不那麼絕對,人有似是而非的糾結,無法改變,又對現狀不滿,就會陷入一種長期的消沉當中。
所以,讓人無法釋懷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想要而得不到的執念。我想,很多現代人都長期處於這種精神上的亞健康狀態。
在這種長期的消沉中,大部分人無法在毛線團中找到真正的線頭,只是採取一些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式去自我慰藉,比如每天在微信上無意義地閒扯,比如在網購和網遊中消磨時光,比如用酒精自我麻痺。
這些都是不同性格的人擺脫消沉(或者空虛)的方式,但都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影響自我狀態的根源,往往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工作、健康等實際問題。因此,暫時性的自我麻痺和逃避都不能改變自我狀態。要真正扭轉內心狀態只能從這些根源問題著手,途徑有二:第一,要麼就把生活中的根本問題進行校正,比如處理好讓你困擾的關係,換掉讓你不開心的工作,尋找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第二,如果你沒有能力讓客觀現狀做任何改變,就只能修煉自己的內心,讓自己坦然接受所有現狀,將它們視為生活的死繭,並在死繭上生出新的血肉。
以m為例,她在低質量的婚姻關係中經歷了長期的壓抑,痛苦不堪。最終m自救的方式分為幾個步驟。
第一,當她意識到兩人的關係已無法補救,便痛下決心離婚,從根本上改變生活現狀,結束這段關係,開始新的生活。
第二,她坦然接受了她不能改變的事實,包括離婚帶來的財產損失、與孩子從此不能天天見面等——這些都是一個決定伴隨而來的取捨,也是做出改變時必須要面對的斷腕之痛。
第三,當這件事給她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她無法迅速讓自己痊癒時,她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從而避免壞情緒讓自己做出壞決定。為什麼世間總有「雪上加霜」這種情況,因為當事情開始往壞的方向發展時,壞的情緒就會引發更多的壞事發生。在自己狀態不佳的時候,她寧可停止工作,耽誤工作進度,也要避免自己做出錯誤的行為。
第四,她在內心學著與這份痛苦和平共處,並通過旅行去緩釋這份痛苦。「當我們把思維集中在壞情緒上,就給了它更多的能量。不給它能量,它就無以為繼。」m成功讓自己轉移了注意力,當她結束旅行回到原本的生活,發現那些痛苦的情緒已經不再那麼強烈。
第五,在調整好自我狀態後,再重新去和前夫談判,重新創業。在幾個月前完全無法突破的事,此時都柳暗花明。
因此,處理痛苦其實是有方法的。破解情緒障礙之道,首要就是臣服。
我身邊有兩個被確診為癌症晚期的人的真例項子,都是好朋友的好朋友:一個是某四線城市50多歲的沒什麼文化的小生意人;一個是不到30歲的哈佛畢業生,在上海工作的金融男。
同樣被確診為癌症晚期,50多歲的人卻並未表現得更豁達,反而一直在問「為什麼是我」。在心理和身體的雙重痛苦中,他確診後不久就撒手人寰。
而30歲的金融男則表現得異常冷靜。他積極地尋求資源,去美國接受了最先進的治療。非治療期間,他就住在普吉島上,每日禪修、飲茶、讀書、曬太陽。直到現在,他還像個正常人一樣維持著高質量的生活。
很簡單,前面這個生意人首先就沒有做到我上述的「接受現實」。他浪費了大量時間在「我執」當中,最終溺死在對自我無盡的折磨與拷問裡。而後面這個年輕人很快就接受了現實,與病痛和平共處,並尋求各種積極的方法緩釋這份痛苦。
張德芬在《遇見未知的自己》中說過:「我們感覺很不好的時候,會一直想要從這個泥沼中掙扎地逃出來。我們藉由很多逃避策略不去面對它,壓抑它,否定它,排斥它。你記住:‘凡是你抗拒的,都會持續。’因為當你抗拒某件事情或是某種情緒的時候,你會聚焦在那種情緒或事件上,這樣就賦予它更多的能量,它就更強大了。」
心理學家武志紅說,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預言家。我們的外在命運和內在意識是映象關係。意思是,你可以通過一個人的外在命運,看到他的內在意識,也可以通過他的內在意識,看到他的外在命運。
當你看到了自己負面的情緒,其實你的意識可以幫助你做出對的決定,把你拉回陽光照耀的地方。
困難大家都有,痛苦每個人都不缺,只要是人,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內在力量強大的人可以不受苦。
我無法祝你一帆風順,因為那不可能。我祝你在風暴來臨的時候,能夠依然是自己內心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