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病床前無孝子,誰又能要求原本沒有血緣關係的配偶,去陪自己扛住這生命無法承受之重,去面對疾病給人生帶來的灰暗和無望。
我想,我不想拖累誰,但我也管不了誰了。
人生在世,每個人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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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消沉的時候,容易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但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為時已晚。
在我手術後一個多月時,母親在電話裡說,外婆的病情惡化了。
她原本只是癱在床上,這幾天開始有些神志不清。
如我在前文提到的,我是單親家庭,母親以前工作繁忙,我是外婆一手拉扯大的。
所以外婆對我的意義,相當於半個母親。
儘管沒有父母在身邊,但外婆讓我的童年並不缺少顏色。
外婆喜歡在自家花園裡種菜養雞。旁人總戲謔,外婆最惦記的就是我和她養的雞。小時候我會日日催促外婆「摸摸雞下蛋了沒有啊」,然後外婆就一遍一遍帶我去摸雞屁股。
我和表哥表姐時常偷了火柴溜去對面的泥地生火烤土豆。我最小,表哥表姐總欺負我,不分給我土豆。這時外婆就會像佛祖顯靈一樣降臨,勒令哥哥姐姐分土豆給我,我把衣服撩起,託著熱騰騰的土豆,咧嘴傻笑。
我上大學後,和外婆聚少離多。
日子久了,電話也變得稀少,我習慣了只是在微信上發幾張照片給母親,讓她給外婆看。
每次逢年過節回家,我發現我發過的每一張照片,外婆都如數家珍。
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每次回家我便藉故和外婆擠在一張床上。雖然不好意思再將頭埋在她懷裡,但聽到她熟悉的咳嗽聲,我就心中安穩。
沒有想到,只是半年不見,我的外婆竟每況愈下至此。
我想要飛回去看望外婆,但被母親攔住了。
她嚴肅地告訴我,我回去會添亂。外婆在偶爾清醒的時候也強調,不要讓我回去。
我猶豫片刻,關閉了買機票的頁面。
我想我暫時還是不要回去。
我當時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外婆的病情一直時好時壞,也許她這次安心靜養幾日便又安然度過,我回去可能反而添亂;第二,我現在身體狀況不佳,多走幾步路都會疲憊喘氣,面對十幾小時的飛機和中國南方的陰冷,我怕自顧不暇。
我想的理由是充分的,在那樣的情況下,大明也支援我先不要回去。
但事實證明,生命轉瞬即逝,我稍微遲疑,就變成了一生無法填補的遺憾。
初春剛剛回暖的一天,母親發資訊告訴我,外婆走了。
站在紐約乍暖還寒的街頭,看著身邊捧著紅玫瑰擦肩而過的陌生笑臉,我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我第一次走進曼哈頓晨邊高地的河濱教堂。我沒有宗教信仰,便站立在教堂的入口處,聽鐘琴奏響,想過去百年來有多少紐約客在這裡祈禱,為新婚祝福,為誕生洗禮,為死亡唱誦。
《聖經·啟示錄》寫道:「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往後人間又要發生多少悲歡喜樂,外婆已不知。我經歷了什麼苦難與喜樂,外婆已不知。
「真正讓我感到她生命終止的、她已離我而去永遠不會再來的,既不是沒有了呼吸,也不是心臟不再跳動,而是她那雙不論何時何地、總在追隨著我的、充滿慈愛的目光,已經永遠地關閉在她眼瞼的後面,再也不會看著我了。」作家張潔這段話,縈繞在我腦中。
我突然無比後悔,後悔得想要抽自己大嘴巴。
我之前給自己構造的理論體系,瞬間崩塌。
我之前覺得人生終歸是孤獨的,這只是在給自己尋一個藉口,一個不去為身邊的人負責的藉口。
之前聽說,很多患病後的人會變得性格孤僻、自私而不顧他人感受。不知何時,我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我給自己找的藉口,最終成了刺痛自己的那柄刀,我要用一生來舔舐它留下的血與痛。
我親手鑄的刀,割斷了我和最愛我的人最後見面的機會,讓我抱憾終生。
那一刻,我才真的是孤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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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唯有愛無法強迫,唯有死亡無法挽回。
因為我的自私,我錯過了和外婆相見的最後機會。
我連夜飛回了國內。
事實證明,只要按時按量服藥,我的身體完全可以承受這樣的旅途。
我平安抵達南京,讓我更加痛恨自己。
外婆的葬禮很簡單,除了家人誰也沒有來。有些人在鑼鼓喪鐘中離開,華麗而充滿人間氣。
有些人死後被撒向大江大海,從容結束一段輕盈的旅程。
站在黃浦江的遊船上,我將骨灰撒進滔滔江水。
之前的我總認為,除了生死,什麼都是小事。
但此刻我卻恍然,即使是死亡,也沒有那麼可怕。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每人終將面對的自然現象。如道家所言: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或如基督教所述:生,固然可喜;死,亦應可賀。
死亡若是終將抵達的終點,我們每個人的旅途歸根到底都是有限的。若不能決定它的長短,與其活在與未知的抗爭中,不如放下心結,去充分體驗大千世界的每一刻。
外婆一生都處在辛勞、擔憂、緊張狀態下,緊湊、深刻、堅硬、光亮、堅挺了一輩子的皺紋,現在鬆弛了,疲軟了,暗淡了,風息浪止了。
我想,也許隨著人類文化與心智的進步,有一天人們會不再畏死。生活就是一場盛大的狂歡,笑吧,鬧吧,累了,不想玩了,就把總閘一關,燈滅,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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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葬禮後,我只身去了青海。
我想要找一個答案。
我七歲那年,外婆曾經帶我去過青海。那裡有我一生中見過的最亮的藍。
記憶中那明澈的靜水倒映著我和外婆的身影,光線流動,萬物寡言。之後我一直記得那綺麗而肅穆的天地,神秘而與世隔絕的村莊和山巒。
我想要回到那方神秘的土地,人世浮華也不能與它對峙,輪轉的生命在這土地上也只是驚鴻一瞬。我想要站在世間的邊緣,惜別與銘記。
我坐飛機抵達西寧,之後坐大巴車顛簸至共和縣,抵達黑馬河鄉。
沿途有很多蒙古包,門口偶爾飄揚著攬客的小旗,寫著20元住宿。地下是草甸,蚊蟲就在耳邊嗡鳴。
我下榻在一家朋友推薦的旅店,是那種兩層的磚砌小樓,有水泥地的庭院,庭院裡有水井和花草,地上有藏族房東散養的柴雞踱步。旅店隱藏在分岔的曲折小巷裡,位置偏僻,只接待尋訪而去的回頭舊客。
晚飯吃的是藏民房東做的羊肉包子和餃子,味道是在紐約所不能想象的濃郁。
「來,青稞餅,青稞餅。」還有提著籃子的藏族小女孩在旅店門口熟練地叫賣。2元錢一包,我買了一包,計劃當作次日的早餐。
房頂上架設了太陽能熱水器,熱水用完就沒有了。我晚上回到房間,水已經變得冰冷。我便問房東要了一暖瓶熱水,在井臺洗漱,和衣躺下,熄燈入眠。半夢半醒間,還能聽到庭院裡有深夜遲歸的客人,站在水井旁邊壓動水汞抽水洗澡。
第二天清晨,我6點多便被太陽照醒。推開窗戶,看到湛藍的天如穹廬,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彷彿一夜間綻放,金燦得晃眼。陽光透過偶或飄過的雲一束一束瀉落,籠罩村莊、山巒和田野,彷彿是來自天上的光柱,可以超脫人間所有的悲喜和得失。
我決定在這裡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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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光籠罩的土地上,總會降生奇蹟般的因緣。
我入住不久,搬來了一位來自北京的女孩,與我年齡相仿,名叫詠笙。
詠笙身材瘦削,留著男孩式的短髮,面色白淨,眼窩很深,有很多層眼皮,笑起來像月牙。
她來的第一日,我們只是淡淡地打了招呼。
第二日清晨,我推開窗戶,看到她已經在樓下圍著油菜花地跑步。
「你好勤快啊!」早飯時我們在樓下飯廳相遇,我讚歎道。
「生命在於運動。」她從藏族房東的鐵壺裡斟了一大碗飄著油花的奶茶,坐到我身邊的木凳上。
在這樣的旅店裡,住客可以隨時說話,亦可隨時失去蹤跡,這都是極其自然的事。
而遇到詠笙這樣年齡相仿又同樣是長住客的人卻很難得。
我們迅速熟悉起來。次日,她約我去塔爾寺同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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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著房東的手動擋捷達車,一路向西奔去。
驅車沿著湖邊的草甸前行,一不小心就開進了一處沙地。因為車子不是四輪驅動的越野車,我們陷在沙地裡出不來了。
房東去找不遠處餵馬的藏民幫忙,開始想各種辦法。
我坐在旁邊的草地上,陽光直射在瞳孔裡,明亮得睜不開眼。我只知道有雪盲,現在覺得一定也有草原盲,還有藍天盲。草甸上沒有樹蔭,我便將頸上的紗巾解下來遮在頭頂。
詠笙坐在我身邊,拍打著褲腿上的雜草。一回頭,她便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傷疤。
「怎麼弄的?」她倒是問得直接。
「我做過甲狀腺手術。」我含蓄地回答。
「你看我的。」她撩起衣服,露出小腹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那傷疤就像一條爬蟲,在她白淨肌膚的映襯下,如此違和。「怎麼弄的?」這次輪到我發問了。
「卵巢癌,切了。」她放下衣服,輕描淡寫地說。
我一時驚到無言以對。
還沒來得及多問,房東衝我們喊:「車子弄出來了,可以出發了!」
我們起身向幫忙拖車的藏民表示感謝,他揮揮帽子,策馬揚鞭走了。我們鑽進車子,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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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們分享了彼此的病史。
詠笙說,她很少和人聊起疾病。但當她看到我頸上的疤痕,心中便明白了八分。
「在中國的女性中,30歲以前被診斷出最普遍的癌症就是甲狀腺癌。30~59歲之間是乳腺癌,60歲以後是肺癌。」詠笙張口便引出了一組資料。
詠笙告訴我,她在廣州讀大學的時候覺得小腹總隱隱作痛,去醫院檢查,一查就是卵巢癌。
「通常卵巢癌是沒有感覺的,一旦發現就是晚期。」詠笙豁達道,「我算運氣好的,我這個腫瘤的位置靠近腸子,所以卵巢沒感覺,腸子卻被擠疼了,所以發現得還算早。」
詠笙給我講她化療的經歷。
詠笙說,她當時剛切了病灶,上身不能動,即便嘔吐也只能側頭,最多45度,身上、枕邊、被褥、衣裳,全是嘔吐物,有時候嘔吐物會從鼻腔裡噴湧而出。
而且嘔吐會帶動身體震動,震動又會導致傷口劇痛,於是一日幾十次嘔吐,幾十次痛到渾身被汗水浸溼。
「後來我走到那家醫院附近就會繞道而行,因為我看到那家醫院就會幹嘔想吐。」詠笙笑道。
「六次化療,我都堅持過來了,一次也沒哭過。因為我覺得扛過去,就好了。」詠笙嘆了一口氣。
詠笙休學治療了一年,後來病情逐漸穩定,頭髮重新長出來,她也重新回到學校正常生活。
畢業後,她也順利找到一份外企工作,躊躇滿志地開始了職業生涯。
她以為生活終於可以安穩向前了,但卻不然。
一年後,她的癌症復發了。
「第一次生病咬咬牙就扛過來了。第二次復發,我才真的崩潰了。」詠笙說,「當時我就覺得,我的人生和身體都是不可控的,到底還有什麼東西我可以控制?」
剛做了一年的工作又被迫辭掉。
她回到醫院,那個看都不願看到的地方。之前的刀口又被割開,再次手術。
「表皮層你看到的是一道疤,但其實皮肉下面是兩道不同的切口。」
她又被切了另一側卵巢,從此不能生育。但在極度的肉體痛楚下,她幾乎沒時間為自己的生育能力哀悼。
整個身心都再次陷入新一輪的化療中,重複著嘔吐、疼痛、高燒的老戲。半年時間,身體里長期插著長達45cm的picc(經外周靜脈穿刺中心靜脈置管)導管,從手臂伸出一個塑膠頭,四周無論何時都貼滿了3m貼膜。
「每次想到化療二字,我就會顫抖,接下來就是全身酥麻。與其說是心理反應,不如說是生理應激。」詠笙說。
半年後,詠笙出院了,宣告戰勝又一輪癌症。
但經歷第二次折磨後,詠笙已經回不到過去的生活了,再也回不去了。
當時詠笙24歲,本是閨閣待嫁的年紀。熱心的親友沒少為她奔走,想給她找個物件。但大部分人聽說她得過癌症又不能生育,都不容遲疑地拒絕了。
「也有兩個人來和我見面了,一個是在甘肅做鄉村醫生的,一個是離過婚有孩子的。」詠笙說,「人家見我就很直白地問,你以後會不會再生病啊,我就只能笑著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說你結婚了?真好。」詠笙笑著低下頭說,「我已經放棄結婚的想法了。」
正聊著,房東回頭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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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四周都是隨風飄揚的經幡,耳畔是轟鳴的鐘聲,金殿頂上反射的強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很多舉著相機的遊客,卻絲毫妨礙不到磕長頭遠道而來的信徒。
據說信徒若在佛前許過願,還願時就要用十萬個長頭來報答。遠道而來的人都是自帶乾糧,白天到這裡還願,夜間就近住宿,一天天不停地拜下去。
有時候我覺得信徒的內心是矛盾的。
釋迦牟尼成佛後的第一句話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他的本意是,人在宇宙中是頂天立地的,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主宰,不必聽命於任何人或任何超乎人的神。
信徒們信奉釋迦牟尼,卻不信自己能主宰命運。
「你信佛嗎?」我問詠笙。
「我信佛學,卻不信佛。」詠笙說。
藏傳佛教信奉活佛。按照佛教教義的說法,一個活佛的圓寂,不過是靈魂的轉移,化身為另一肉體的人而已。
「轉世,是佛教和其他教派最大的區別吧,也是最給人以安慰的。讓我相信還有機會有個完整的軀體,好好地過一生。」
我和詠笙邊走邊聊。
詠笙說,她第二次病癒後,整個人陷入了一種無慾無求的消沉狀態。
「當時在我面前有兩個選擇,要麼就什麼都不做,反正也無慾無求了,要麼就硬著頭皮找出路。」詠笙說,「人還沒死,當然得選後者。」
其實得過癌症的人,身體康復是一方面,心靈康復更困難。病痛的摧殘猶如血肉戰場,留下的陰影深入骨髓。
「得了大病的人都有這種感覺吧,就覺得身體一直往下墜,沒有東西可以托住它,也不知道墜到哪裡是底。
「我只能自己托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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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在塔爾寺的小徑上,四處可見佛經壁畫。它們鑲嵌在高大殿堂的牆壁,畫在僧人的佛堂,以及門、梁、柱甚至藻井之上。
我們在《六道輪迴圖》前駐足。「這叫作‘十二因緣’。」詠笙指著外環的十二幅小圖說,「人世輪迴,一目瞭然。」
按照藏傳佛教的理論,人生分為從「無明」到「老死」的十二個環節,因果相隨,三世相續而無間斷,使人流轉於生死輪迴大海,而不能出離。
萬事萬物,因果相連。
病癒後的詠笙,充滿對人生的疑問。
為什麼是我?這是最首要也最折磨人的問題。
詠笙第二次病癒後,便一直在努力尋找答案。
她慢慢總結了幾十條生病的原因,包括基因、環境、作息不規律、吃垃圾食品、易發怒等。
找到「病因」後,她就努力避免這些因素,並且去看了心理醫生、營養學家、道教拳師,找各種流派的養生法、鍛鍊方式。
「找不到原因的話,就會像掉進了無底洞,會覺得上天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為什麼是我。找到所謂的病因,反而會放下一點,覺得至少有說法,有可以改善的空間。」
她也去學習有關癌症的知識,「原來得癌症的人這麼多!」她對我說。
詠笙查閱了美國癌症協會的官方資料,美國每年有170萬新確診癌症患者,其中3.7%的人確診年齡為34歲以下。也就是說,美國每年確診癌症的年輕人就多達6萬人。
在中國,2015年共有429萬新確診癌症患者,以及280萬癌症導致的死亡。也就是說,每年因癌症死亡的人佔確診人數的比例高達65%。
「看到這組資料,我想,只要我活著,就是那幸運的35%了。」詠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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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等我半小時嗎?你可以在附近先轉轉。」詠笙抱歉地說。
在塔爾寺門前的街角,詠笙找了一個石階坐下,從包裡掏出一塊畫板,一支鉛筆,三五下便勾勒出了八寶如意塔的輪廓。
這也是她尋找答案的一部分。
詠笙第二次病癒後,沒有回到原來的公司上班,而是撿起了少年時的愛好,素描。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生病,我想我更適合從事不受時間限制的自由職業。」
「錢還得掙啊,在醫院這段時間我發現,現在的醫療技術真是先進,只要有錢,就有辦法維持生命,而且能讓你最大程度減輕痛苦。」
「但同樣是掙錢,為什麼不採取讓自己更愉悅的方式呢?」
如今的詠笙,是一名插畫師,也是一名兼職美術老師。
她的畫風是大膽而簡潔的,擅長用線條勾勒出生動的故事。
她的作品贏得了許多編輯的青睞,請她畫插圖的報刊越來越多。
她還在自己家裡教孩子們畫畫。
「我自己沒有孩子,但我特別喜歡小孩,看著他們充滿想象力的作品,我總能發自肺腑地快樂起來。」
看著詠笙低頭作畫的畫面,她瘦削的身軀在金燦燦的佛殿面前顯得渺小卻剛毅。
病痛會讓人思考很多關於生死的問題。
我坐在她身邊的石階上,回顧之前在公司和邁克的明爭暗鬥,突然覺得恍若隔世。
當我不想去控制大局小局,不想去多管閒事,不再有對手,不再有敵人,世間的一切,便如隔岸之花,風淡雲清。
曾經的我萬般糾結,無法解脫,如今突然就想透徹了。
「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生目標的事情拼了命撲上去,不能不說是一個傻子乾的傻事。得了病我才知道,人應該把快樂建立在可持續的長久人生目標上,而不應該只是去看短暫的名利權情。名利權情,沒有一樣是不辛苦的,卻沒有一樣可以帶去。」于娟的書裡曾這樣說。
之前總在怨天尤人,其實我自己何嘗沒有責任。
我失去工作後的消沉,是源自對從有到無的怨念,但我之所以會失去那份工作,本質上是因為那並不是我真正的人生目標。我畢業後的就業選擇只是在那個時間點最符合普適價值觀的選擇,卻不是我內心所求。因此我也只是強迫自己去做這份工作,而沒有最大程度發揮主觀能動性去做好它。
只有當一份工作是真正的樂趣所在,人才會發揮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做到最好。所以我失去這份工作,是偶然,也是必然。我怨不得誰,也不必自怨。
人生苦短,丟掉一份並不享受的工作,其實是值得慶幸的事啊。這讓我有時間去重新開始,用有限的生命去做更有意義和樂趣的事。
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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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店後,我晚上在房間鏡子裡看到自己,發覺頸上的傷疤已經淡了許多。
我突然覺得,應該向前走了。
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大明。
我說我準備回美國了,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現在我有好多事情想做。
電話那頭,大明的聲音陌生而熟悉。
「快回家吧,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一週後,我和詠笙在旅館門口告別。
「快回家去吧。等我完成這個系列插畫,我也就回廣州去了。」詠笙緊緊抱住我。
詠笙塞給我一本書,是斯特科·派克的《少有人走的路》,扉頁上寫著她的筆跡:
陌上流年,且吟且行,素心如簡,待蓮花開盡,便是清歡。
她拍拍我的背,我轉身爬上藏族房東的捷達車,去往機場。
在轟鳴的汽車馬達聲中,地下捲起一陣塵土,詠笙和小旅店在身後漸行漸遠。
我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油菜花,還有偶爾閃過的磕長頭朝拜的信徒,深深吸一口氣。
我突然覺得過去半年時光就像一場虛幻的蒙太奇。
從辦公室政治到被迫出局。
從去美國到診斷出癌症。
從第一次手術到第二次手術。
從肉體的痛楚到精神的抑鬱。
還有和大明莫須有的隔閡。
還有外婆的驟然離世。
恍然間,我不相信這一切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歷。怎麼會在這麼短時間內,發生了這麼多事。
而我,也在這麼短時間內,被生活徹底擊潰。
但其實還有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啊。
還有湛藍的湖,溫暖的日光。
還有陌生的異鄉人磕著長頭顛沛向前。
還有比我更不幸卻更樂觀的詠笙。
還有時刻準備挺我的藿藿。
還有愛我的母親。
還有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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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蘇州陪了母親幾天,看她心情逐漸平復,我便踏上了回紐約的飛機。
我見到了大明。幾周不見,他彷彿清減了許多。
每天早晨,他還像往常那樣衝一杯咖啡,坐在客廳的桌前查郵件。
這個久違的場景,竟讓我一瞬間感到委屈,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大明訝異地看著我。
「我們還能回到半年前的樣子嗎?」我問他。
「什麼半年前?我們從來都沒有變過啊。」大明瞪大了眼睛,無辜地望著我。
我破涕為笑。也許所謂疏離,根本就是一個抑鬱的人寫給自己的內心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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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是個熱愛寫作的人,後來一不留神走上了金融之路。現在生活狠狠給了我一巴掌,讓我看清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
我註冊了一個公眾號,算是一個小小的自媒體平臺。
我想在紐約這個包羅永珍的城市做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要去走訪當地的華人,從華爾街精英,到唐人街偷渡客,從懵懂的留學生,到忘記了華語的老僑民。
我相信每個生活在紐約的華人,他的人生都是一部波瀾壯闊的遊子之歌。他們傳奇的人生,奮鬥的經歷,顛沛的旅程,值得被記錄。
我聊著,寫著。然後我把文章釋出在我的公眾號平臺上。
我在採訪的過程中認識了許多當地的華人,開始有了自己的朋友。
我的公眾號也積累了越來越多的讀者,開始有國內的報刊在後臺聯系我,申請轉載刊登。
現在,我的公眾號只有不到兩萬讀者,但我相信這個數字會越來越大。
「你的文字是真誠的。」有讀者留言說。
當我深夜還坐在電腦前疾書時,大明總會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我知道這是你真正熱愛的事。」
有人在苦難中被擊潰,有人通過苦難找到答案。
用一對甲狀腺換一個真實的自我,突然覺得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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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7日,外婆去世一週年的日子。
我回到蘇州給她上了墳。
母親和她剛結婚不久的丈夫站在我身後,良久無言。
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那些曾經摯愛的人,都始終刻骨銘心。
晚上在浴室洗澡,熱水順著我的頭髮流淌下來。
我在氤氳的蒸汽裡,眼前彷彿又看到外婆鮮活的笑臉,看到她拉著我稚嫩的小手,走在吳門橋畔的石子路上,指著匠人手裡的泥娃娃,教我認孫悟空、豬八戒。
突然覺得,原來生命的陪伴和傳承,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情。
外婆屬雞,如果她還在,明年便是她的本命年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我想要在外婆的本命年生一個屬雞的孩子。用一種具有儀式感的方式,實現生命的傳承。
我衝出浴室,還沒有擦乾身上的水珠就給大明撥了電話。
「大明,我們要個孩子吧。」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估計是一時回不過神了。
「好嗎?」我問。
「好,好,好。」大明的聲音竟然是顫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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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過甲狀腺癌的人想要懷孕,要經內分泌科、腫瘤科、婦產科幾個醫生的批准首肯。
我按照醫生的叮囑,按時按量服藥,調整飲食結構,每日慢跑。
半年後的一天,驗孕棒顯示兩條紅線。
第二天得到醫生的確認:「你懷孕了。」她笑著恭喜我,我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走出醫生辦公室,我對著大明含淚傻笑,把他嚇蒙了。我把單據給他看,他也變成了一個呵呵直笑的傻瓜。
這時我才明白,大明一直是想要孩子的,只是為了我一直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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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患過癌症的人來說,懷孕比其他人辛苦很多。
醫生根據懷孕的不同階段,即時調整口服激素劑量。每次調整藥量之前都要停藥,那幾天我都會情緒低落、渾身無力。
我還患上了孕期瘙癢症,渾身皮膚奇癢無比,晚上做夢都在拼命撓,常常早上醒來看到自己被抓得鮮血淋漓。
幾個月下來,我脖子以下的皮膚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就像個渾身是疤的癩蛤蟆。
就這樣扛到了足月。
當我被推進產房的那一刻,我覺得如此熟悉。同樣的病號服,同樣打著點滴,但上次從身體裡取出的是腫瘤,這次是新的生命。
2017年12月20日的夜裡,我順產生下一枚女嬰,5斤8兩。
醫生把她抱到我眼前,我看到她粉嫩的面孔,那麼鮮活,那麼明淨,那麼充滿生命力。
她的面龐,是我一生見過的最美的東西。
我看到自己的血脈流淌在她的身體裡。她會長大,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將這份血脈傳承,生生不息。
我躺在產床上,看到窗外宇宙浩瀚,星光燦爛。
我給她起名叫若隙。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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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藿藿來看我和若隙。她說我渾身散發著母愛的光輝,說直白點,就是個渾身奶味兒的哺乳期婦女。
當其他產婦在埋怨坐月子的辛苦時,我每一次給若隙餵奶擦屁股,都充滿歡愉。
大明也成了幸福的奶爸,每天盯著女兒看啊看。女兒嘴角長一點輕微的溼疹,他都會每小時給她抹一次乳液。
在短暫的人生中,你和你愛的人相處的時間其實是有限的。意識到這一點,那些原本質樸平淡的時光,便值得你全神貫注去享受。
我生病的事情漸漸在我心中變得雲淡風輕。
我依舊每半年去複查,依舊是高危人群。
又怎樣。
每個人都有生病的時候,或早或晚,或輕或重。
若你沒有被疾病徹底擊垮,便應像感謝敵人一樣感謝它,感謝它讓你有痛定思痛的思考,有劫後餘生的歡騰。
也許病癒後我們又會回到日常繁複的生活軌道上,但我們的心會更明澈,更舉重若輕。我們會知道哪些事需要改變,哪些人需要珍惜。
這次生病的過程對我來說就像一場迂迴向前的自我救贖。
我想在未來的人生中,當我遇到苦痛,恐怕依然免不了有低谷期。
但怕什麼呢,人生原本就是一場反反覆覆的自我救贖,有迂迴,但總趨勢是愈挫愈勇,愈行愈開闊。
最後用一句電影臺詞來結束吧:
lifeisnottheamountofbreathsyoutake,it’sthemomentsthattakeyourbreathaway.(生命的真諦不在於你有多久的呼吸,而在於那些讓你無法呼吸的珍貴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