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桃花源

趕路人 李小曉 第2頁,共2頁

我忍不住捧起她的臉,狠狠地吻了下去。

代駕司機適時地放起了音樂,當時響起的是《北京,北京》。

「當我走在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我的心似乎從來都不能平靜。除了發動機的轟鳴和電氣之音,我似乎聽到了它燭骨般的心跳。」

汽車馳騁在空蕩蕩的長安街上,兩邊華燈閃爍,我卻不知身處何地。我只是不顧一切地吻著眼前的姑娘,在路燈的映襯下她的面容恍若一副夢中的畫。

我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摟著她的腰,摸得到她光潔的脊背。我的嗓子裡發出低沉的呻吟。我很多年都不曾發出這種不自覺的聲音。

「跟我上去。」不知過了多久,車已經停在了我的酒店門口。我用命令的語氣對她說。

「不要。」她頭髮凌亂地轉過頭去,胸部還在微喘著起伏。

「不要?我看你要不要。」我又狠狠吻了上去,手也放肆起來。

黃芙被我吻到快要窒息,我拉著她跑進了電梯。她低著頭跟著我,我看得到她翹起的嘴角,笑著,一直笑著。

那一夜,我彷彿將自己預設為一個單身的少年,度過了肆無忌憚的一夜,一秒鐘也不曾想起遠在香港的蔣桃。

次日天亮,陽光照醒了我,身邊已經空無一人。我依稀記得半夢半醒中黃芙好像有和我道別,說要趕早班飛機去出差。

坐在空曠的床上,我覺得有些頭痛。開啟手機,看到各種資訊彈出來。

其中有一條是蔣桃的,說:「週末回來帶兩瓶湖南辣椒醬。」

另一條是黃芙的,說:「早安。」

我立刻被黃芙的資訊逗笑了,我走到洗手間,順便打量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

雖已年近四十,但我平時還算注意飲食,因此並沒有發福,身材還算結實。

我舉起小臂試了試,看到鏡中自己的肱二頭肌,突然覺得,歲月這把殺豬刀對自己還算客氣。

****

一週後我回到香港,蔣桃問我:「讓你帶的辣椒醬呢?」

「什麼辣椒醬?」我竟全然沒了印象。

「你真是老了,記性差了。」蔣桃嗔怪道。

「我才不老!按照聯合國標準,我三年前才剛剛脫離青年期。」我爭辯道,逗得蔣桃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晚上我睡在蔣桃身邊,突然起意,摸進蔣桃被窩。

我身下躺的是蔣桃,但我卻滿腦子都是黃芙,這讓我格外振奮。

事畢,蔣桃倒在我身邊喘著氣說:「你是吃什麼十全大補藥了,還是因為我說你老,你不服氣了?」

我在心裡暗笑,心中滿是成就感。

第二天起床,我開啟手機,並沒有新的資訊彈出。我點開黃芙的朋友圈,看到她幾小時前剛剛發的一張照片,是曼哈頓街角的一輛快餐車,車裡的黑人洋溢著笑臉,將一杯咖啡遞出窗外。晨曦下的快餐車亮得反光,我彷彿嗅得到那杯咖啡飄出的濃郁香氣。

「早安,地球另一端的你。」我敲了一行資訊給黃芙。

「我這裡已是黃昏。」黃芙發來一張路燈的照片。

「你在做什麼?」我問。

「我去探望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她住在長島。」

「長島我去過兩次。記憶中,過了下午4點街上就空無一人。你要注意安全。」我叮囑道。

「如果我被壞人抓走了,你會開著直升機來救我嗎?」黃芙發來一個俏皮的表情。

我撲哧笑了,原來雷厲風行的她也會問出這麼幼稚的問題。

「我很想啊,但有兩個現實的問題:第一,我不知道去哪裡找直升機。第二,我不會開直升機。」我坦誠地回答。

「哈哈,理工男,你好可愛。」黃芙發來一個笑臉。

黃芙是那種雷厲風行的女子,可以獨自拎著手提箱,今天在倫敦,明天在紐約。我想象著她獨自穿行在異鄉的街道,和各色人種泰然自若地觥籌交錯,突然覺得她是符合我內心深處的審美的。或者說,在我的世界裡,從未交往過這樣的女子。

我回想到十年前我拿到麻省理工學院錄取通知書時的畫面,當時我滿心都是對全世界的嚮往,也想要拎著箱子走遍全世界。但當時蔣桃的抗拒如同冷水,不僅澆滅了我如火的憧憬,甚至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過於激進。

假若當時站在我身邊的人是黃芙,她一定會尖叫著摟住我,祝賀我,和我共同期待關於波士頓的繽紛生活。

我又為這樣的假設而自責,我不該將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放在一起比較,這沒有意義。

黃芙此次在美國出差,一走便是兩週。

在這兩週裡,我們習慣了睡前對對方說「早安」,醒了對對方說「明亮的夢」。

在其餘對方熟睡的白晝裡,各自繁忙地工作。閒暇之餘想起她明媚的容顏,有時我會情不自禁地微笑。

週末晚上我在陪查爾斯讀繪本,黃芙在和我發資訊,我便總是停下來回復。查爾斯說:「爸爸,你怎麼總是看手機。」我抱歉地摸摸他的頭,覺得心中憋得慌,於是找了個藉口下樓去了。

我在夜晚的小區裡踱步,小區的噴泉嘩啦啦地流淌,頭上是滿天繁星。我對著星空拍了一張照片,發給黃芙,卻只是漆黑一片。

「突然想你。」我發了幾個字給黃芙。

「我想回去,又怕回去。」黃芙說,「我怕我們之間沒有了時差,卻依然隔著距離。」

時差是個神秘的東西,它是時間,是空間,將一個人始終留在我的昨日,而帶不到我的今天。

兩週後,黃芙要回來了。

「我要從你的昨夜,走進你的今天了。」她說。

****

我讓平時接送我的司機把車鑰匙給我,我說我要自己開車。

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幾年不曾摸過方向盤了。我心跳很快,不知是因為開車緊張,還是要見到黃芙。我想是因為後者。

我把車停在了機場的停車場,正想要下車去大廳迎接她,但想了想,還是決定留在車裡等候。

我在車裡放了一張許巍的專輯。一遍一遍播放,不知過了多久,我聽到有人敲我的玻璃。

我睜眼一看,黃芙正在距離我的臉10釐米的窗外,衝我笑。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脖子上掛了一串金屬吊墜,敲窗戶的時候,吊墜碰到玻璃,發出叮叮的響聲。

我狂跳了一下午的心,在看到她的臉的那一刻,突然寧靜。

我下車為她開門放行李,將她讓進副駕駛的座位。

關上車門,我想要立刻吻她,卻又手足無措,我索性咳嗽兩聲,將手指放在嘴邊說,「噓」,指指音響:「聽,許巍的《旅程》。」

黃芙狡黠地指指我,便把座椅調低,半躺在我身邊,不再言語。

我發動了汽車,駛出機場,駛上高速,兩邊路上漆黑一片,只聽得到風聲,許巍的歌聲,還有黃芙的安靜無聲。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回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這一幕似曾相識,彷彿是在前世,我也曾這樣握著一隻手,在黑暗的路上如風賓士。

那一瞬間,我的眼眶突然有一秒溼潤。

到了我下榻的酒店。我把房卡放在她手裡,告訴她我的房間號,讓她先上去。

我在車裡抽了一根菸。我很久沒有抽菸了。

抽完煙我下車坐電梯走上樓,刷卡,推門。

我剛進門,就被她緊緊摟住,溫熱的唇封了上來。

她在我耳畔呢喃:「你是誰,是服務生還是快遞小哥。」

我笑著回吻她,咬著她的耳朵輕聲說:「我是敲錯門的,沒想到有埋伏。」

「我就是埋伏,你願不願意進我的埋伏。」黃芙低語。

「你說呢?」我將她環腰抱起,扔在了柔軟潔白的床上。

黃芙趴在我的胸前,用手指劃弄著我頸上的汗水。

「袁亮,我想讓你知道,我無意傷害任何人。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負擔。」黃芙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句。

我突然一陣感動,緊緊擁她入懷。

次日清晨,我睡醒。這次黃芙沒有提前離開,她就躺在我的身邊,長長的捲髮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

我從身後抱住她,吻她的脖子。她沒有睜眼,只是抿著嘴笑著,回身把頭埋在我的胸前說:「還想睡。」

「還想睡什麼?」我用被子矇住我們。

早餐過後,我距離下一個會議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問她要不要去樓下的公園走走。

我很多年不曾去過公園,認為那應該是小孩和老人的專屬地。

走進公園,柳絮垂在湖面上,聽得到蟬鳴和老年人的廣播。

「我們好像老兩口哦。」黃芙挽著我的胳膊,笑彎了腰。

走著走著,我有電話進來,我便在一旁接電話。黃芙站在湖邊,穿著白色的背心、黑色的牛仔褲,站在湖邊樹下,撿腳下的石頭打著水漂。石頭擲出的瞬間,她束起的馬尾辮飛到了空中。

我突然恍惚不知站在湖畔的身影是誰。像黃芙,又像別的人。

我突然知道自己覺得她像誰了。沒錯,她馬尾辮飛起的瞬間,好像我剛剛認識的蔣桃。那個時候,蔣桃也常常在校園中央的湖畔等我,當我喊她的名字,她就會回過頭,衝我燦爛地笑起來,然後奔向我。

我掛掉電話,輕聲喊:「黃芙。」

那個束著馬尾辮的姑娘回過頭,燦爛地衝我笑,然後跑到我身邊。她有著小麥色的皮膚,深深的眼窩,翹起的下巴。那麼相似的背影,轉過身,又是和蔣桃如此不同的面容。

她拉著我奔向旁邊的草坪,幾個老太太正圍成一圈踢毽子。她衝上去也圍進圈裡,毽子飛起的瞬間,她縱身躍起,從側面彎起膝蓋不偏不倚地在空中接住,踢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傳給了對面的老太太。

「小姑娘有兩下子。」老太太們紛紛讚賞。黃芙衝我打了個響指,得意地努努嘴。

我看清了面前的姑娘,這是一個和蔣桃截然不同的人。她會和我整夜地聊業務,她會衝進陌生人群中踢毽子,她會一個人揹著包去登雪山,她會狠狠地和我在一起,然後在清晨離開。

有時我會想起薩特和《第二性》的作者波伏娃,他們開放而又彼此迷戀的關係。

薩特曾經這樣評價波伏娃:「我覺得她很美。我一直認為她美貌迷人,波伏娃身上不可思議的是,她既有男人的智力,又有女人的敏感。」

我覺得黃芙也是一樣。

我和黃芙不常見面。她有她的事業,甚至我不主動聯絡她的話,她都很少主動發資訊給我。

但每次見面,又都是那麼刻骨銘心,在一個個不同的酒店的夜晚,在一張張不同的床上、沙發上、地毯上、浴室裡。我一次次大汗淋漓地倒在她的身邊,沒有語言,全都是畫面。

有一個週末的夜晚,我在香港的家中工作。突然接到黃芙的資訊。

「我在和一群投資人喝酒。來了幾個特別能喝的,我估計今晚要破紀錄了。」

我皺了皺眉頭,回覆她說:「少喝點,場面上的事兒都是假的。我對你才是真的。」

半晌過去,黃芙回了一句話說:「好希望你在這裡。袁亮,我愛你。」

這是黃芙第一次對我說「我愛你」。我的心裡狠狠地咯噔了一下。我想披上衣服衝出門去,沿著街道一家一家酒吧去找她,然後拉著她的手飛奔著離開,在街邊人聲鼎沸處將她擁入懷中。

但我在香港,她在北京。蔣桃此刻就坐在我的身邊陪查爾斯唸書。我甚至不能給她打電話,甚至不能多看一眼她發來的資訊。

那夜我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黃芙那句,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我有時會思考,是不是所有的愛情,終將變成親情。

每個週末我看著蔣桃在廚房切水果、煮咖啡的身影,我確定,我還是很愛她,分毫未減。只是這種愛,不知何時已從激情和愛情變成了一種篤固而綜合的感情,裡面有信任、有感激,像親人,又像同儕。

每晚臨睡前最後一個看到的人是蔣桃,但我腦海中最後一個想到的人卻是黃芙。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蔣桃,但抓起手機,講的第一句話是發給黃芙。

我並沒有覺得愧疚,因為在我心中,蔣桃和黃芙彷彿是兩個平行的軌道,安靜地延伸在永不相交的時空中。

我和蔣桃在一起的時候,我是丈夫,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而我和黃芙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是我,袁亮。

我甚至有時會思考最先進的婚姻制度應當是怎樣的。我相信每個男人都在某一刻懷念過一夫多妻的傳統舊俗,並且相信那才是最符合人類天性的社會結構。但理性告訴我,一夫一妻是更穩定並符合現代人口比例的制度。

但我始終認為,過去和現在都不是最終極的社會制度。在我們無法預見的未來,終有一天,人類會進步到下一個階段,人類心智更加成熟,婚姻組合會有更多可能性。

但我有限的思維卻無法具象,那樣所謂的終極社會制度,到底是什麼樣子。

****

我心裡一直堅信的「沒有想要傷害誰」,其實只是在想,「沒有想要傷害蔣桃和孩子」。

因為在我的劇情裡,我和黃芙是一條戰壕裡的夥伴,一起在資本市場衝鋒陷陣,一起保護著共同的秘密,一起期待每一次相聚,一起在一瓶瓶紅酒和一滴滴汗水中看到最真實的對方。

卻不曾想,黃芙原來也是會受傷的。

黃芙是那個什麼都知道的人,我對她沒有什麼隱瞞。

黃芙知道,我無論在哪裡出差,每個週五一定會趕乘末班機回香港。

黃芙知道,我帶著蔣桃和孩子們去澳洲參加夏令營。

黃芙知道,我在我們共同有來往的一個慈善基金會認捐了100萬元,用的是蔣桃的名字。

她不曾問過我的過去,更不曾好奇過我們的未來。

她曾經和我分享過她的人生哲學。她說,她是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樂觀的悲觀主義者?」我當時並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我認為人終歸是孤獨的。」黃芙說,「很多事情,沒有人能夠幫你或替代你,也沒有誰能夠承諾陪誰到最後。」

「那樂觀又如何理解?」我問。

「我只是不指望別人。但讓自己快樂,過得好,是我義不容辭的使命呀。」黃芙衝我擠擠眼睛。

****

2014年的聖誕節,北京滿街銀裝素裹的燈飾。

聖誕節不是公眾假期,國內照常工作。我和黃芙肩並肩走在長街上,兩側樹上閃爍著星光,長街恍若狹長的銀河。

黃芙往前跑了幾步說:「好美啊。」然後回過頭,俏皮地對我說:「如果有一天你向我求婚,就站在這條街上。你就說,女神嫁給我吧,然後打一個響指,讓這整條街都像現在這樣點亮!」

「好,那時整條街的人一定都會驚訝地停下來,然後為我們鼓掌。」我微笑地對黃芙說。

那一刻,我的眼神停在黃芙身上,那永遠不可能出現的畫面,我相信一定在宇宙的另一個時空正在上演。

然後我的電話響了,是蔣桃。

她說查爾斯病了,接著傳染了哈得孫。哈得孫身體弱,發燒後竟然驚厥了起來。

「袁亮你快回來,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蔣桃的聲音將我瞬間拉回現實。

「你怎麼不帶他去醫院?」我問。

「你忘了,今天是聖誕啊。醫院只有急診,我怕孩子排隊折騰一番會更嚴重。誰知道他竟會驚厥,抽了足足十幾秒,袁亮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蔣桃帶著哭腔重複著。

「你堅持一下,叫菲傭跟著你,孩子驚厥也很常見的,不要害怕,我搭最快的飛機回去。」我嘴上安慰她,心中已亂如麻。

正在此刻,黃芙腳下絆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哎呀」喊了一聲。

「誰在你旁邊?」蔣桃問。

「路上不認識的人。」我慌忙搪塞。

我看到黃芙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作聲。

「菲傭今天休假出去了。救護車已經來了,我先不和你說了。」電話那邊傳來忙線聲,我呆站在長街上,面前的火樹銀花,還有黃芙,全都沒有了顏色。

之後我一直在打電話聯絡機票,和蔣桃溝通醫院的進展,我甚至不記得是怎麼被黃芙帶上了計程車,然後又怎樣回到了酒店房間。

秘書幫我搶到了次日清晨的早班機票,我把出票資訊發給蔣桃,聽她說哈得孫住已經進了病房,查爾斯也被菲傭帶回了家,我這才舒了一口氣,一頭倒在了床上。

黃芙始終默默地待在我身邊,低頭玩弄著手機。看我忙完了,她說:「你明天要早起,我回家去住吧。」

我抱歉地起身抱了抱她,說:「寶貝,對不起。害你沒過好這個聖誕節。」

黃芙一如既往地包容地笑笑說:「孩子沒事就好了。」然後裹上大衣和圍巾,獨自起身離開。

我想要去送她,但我知道,在酒店護送一個女子出門,終究是個不明智的行為,於是只開了一條門縫,衝她招招手,看她在走廊上遠去。

次日凌晨5點,我起床奔向機場,到了香港直接打車去了養和醫院。

我看到蔣桃正在病房給哈得孫講故事。

「現在體溫是37.5度,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再觀察一宿,控制好體溫,就可以出院了。」蔣桃抬頭對我說。她穿著一件灰毛衣,頭髮貼在頭皮上,戴著眼鏡,眼睛和臉都發腫。

「你昨晚休息了嗎?」我問蔣桃。

「在病房沙發上湊合了一宿。」蔣桃笑笑。

我走上前摟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當天晚上我讓蔣桃回去照顧查爾斯,我留在醫院陪哈得孫。

養和醫院樓下是香港賽馬會,當天晚上恰好有比賽,直到深夜依舊傳來意猶未盡的人們嬉笑著經過的聲音。

病房內外,隔著一個世界。

我躺在狹窄的沙發上,聽著身邊哈得孫偶爾急促的咳嗽聲,想象著昨夜蔣桃是怎樣一個人將兩個孩子帶到醫院,又在這個沙發上度過了怎樣不眠的一夜。

那一瞬間,我突然第一次感到歉疚。或者說,是疲憊。

風花雪月,是生活遊刃有餘的人的奢侈品。

****

之後幾個月,我和黃芙的聯絡變得少了起來。

2015年下半年,中國a股猝不及防地從高位瘋狂急墜,我也變得忙碌起來。畢竟,對男人來說,工作永遠是最重要的。

我們的基金在二級市場有著不小的倉位,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和投資人溝通、解釋,監管層也頻繁向我們發起調查,讓我疲於應對。

一次午夜重看《安娜卡列尼娜》,裡面的臺詞讓我感到恐懼。「這裡有兩個女人:一個一味堅持她的權利,她的權利就是你的愛,而你給不了她;另一個奉獻自己,一無所求。你會怎麼辦?怎麼辦才好?可怕的悲劇。」

激情散去,心中仍愛,但更多的卻是沉重的不知所終。

我幾次到北京,也沒有主動聯絡黃芙。

其間我和黃芙只見過一次,是黃芙的生日。

我買了一塊百達翡麗的鑽表送給黃芙。當我付款的時候,我意識到我從來沒有給蔣桃送過如此昂貴的禮物。

我知道,不論是蔣桃還是黃芙,都不是那種需要用物質取悅的女子。

中年男人和女人都是一座座孤島,自給自足已是不易,還能時不時互相溫暖就是榮幸了。無關愛情,無關財富,義氣大於柔情。

但我情願在我和黃芙的關係中增加一些物質的成分,彷彿這樣就可以讓關係變得更加簡單,符合社會廣義的情人模式。

我不知道這樣下去我和黃芙的關係會有怎樣的出路。但潛意識裡,我很怕自己簡單的生活變得複雜。

我明白,現在的狀態終究不是可持續的,這樣的狀態總有一天會以某種方式被打破,我希望這一天來得晚一些,但我卻不知如何做。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挺迂的,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關係。」酒過三巡,我對黃芙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黃芙嚥下一口酒,然後望著我,默默不語。

那晚黃芙說她不勝酒力,從餐廳出來便打車離去了,並未隨我回酒店。

後來餐廳服務員追出來說我忘了東西,開啟一看,我心中一沉,是我送黃芙的百達翡麗。

一頓潦草的晚飯,竟成了我和黃芙的最後一次見面。

那以後又是兩個多月,我和黃芙偶爾聯絡,再未見面。

2016年1月1日,我過元旦假期,在香港家裡溫暖的床上甦醒。身邊的蔣桃早已在屋外忙碌,客廳傳來電視機裡動畫片的聲音。

我翻了個身,開啟手機。

我看到黃芙熟悉的頭像發來了資訊,我心中一跳,趕緊點開。

一共有兩條資訊,第一條說:「袁亮,新年快樂。」

第二條說:「我要結婚了。」

我心中一沉。

關於我和黃芙的關係,我做過很多種假設。我想象過我們經歷雞犬不寧、天翻地覆後重新組建家庭。我也想象過我會傷害黃芙,想象過黃芙的淚眼和哀傷。我也想象過平靜地相忘於江湖,多年後在街角重逢,對彼此微笑。

但我卻沒有想到,在我們還若即若離的時候,黃芙竟然就這樣甩給我一句話,要和別人結婚了。我突然有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

我自認為對黃芙也是一片真心,她的容顏幾乎佔據了我每個臨睡前的腦海。

但也許在她看來,我們的關係不過是個遊戲。

她不僅不需要我對她負責,不僅不會尋死覓活地挽留我們的關係,甚至不覺得我們的關係需要一個解釋。

她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她要結婚了,不知道是和誰,更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再也許,當我欣賞地望著她獨立的背影穿梭在全世界,我就應當有預感,這樣的女人,是應該送給我這樣的結局的。

「和誰?」我問。我只敢問和誰,卻不敢問他們是何時開始的。

「他也是做投資的。我準備和他搬去上海生活了。」黃芙一個「也」字,又一次刺痛了我,彷彿將我那一點點的特殊性也殘忍地剝掉了。

「你會祝福我嗎?」她問。

「當然。」我遲疑片刻,敲下違心的兩個字。

「謝謝,我也祝福你和你的家人。」黃芙說,「你是個很好的爸爸。」

我原本還想多問幾句,或者約她見面,但我最終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我把手機丟在一旁,閉上了眼睛。

****

2016年對我來說成了空前黯淡的一年。2016年1月1日,我失去了黃芙,而這並非最痛的失去。在之後短短幾周內,我又失去了我的工作。那一刻,我才真的墜到了谷底。

股市在2015年下半年從5100點跌倒3300點,到年底已經開始回暖反彈。誰知道2016年開年後,股市又開始新一輪的狂跌,在一個月內墜至2600點。

這新一輪的狂跌,將許多人最後的一線生機也徹底碾碎了,包括我。

我所在的基金之前上了槓桿,一月份新一輪下跌開始時,我們開始急撤,但無奈基金規模太大,想賣的時候發現大量倉位都賣不掉。

1月末,最壞的情形出現了。

我的基金和半年前相比回撤了20%,這對投資人來說是一個不可接受的數字。

而監管層則將我們視作在股災中大量拋售的始作俑者,也將我們拉進了黑名單。

對內對外,我兩面不是人。我意識到,這次股災總要有一些人出來背鍋。我,毫無疑問地成了其中一個。

1月29日,我別無任何選擇,向美國總部遞交了辭呈。

那一年,我42歲。

人說四十而不惑,我卻困惑到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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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伯勒·羅絲認為,人面對痛苦會經歷五個階段,即否認、憤怒、協商、消沉,最後才是接受。

我的前三個階段,都在2016年1月底之前集中體現了。我也和監管層拍過桌子,在電話裡向美國總部的人咆哮過。後來也放下架子哀求過,希望能再有一次機會。但資本市場是個殘酷的競技場,成者為王敗者寇,我的哀求只是幫我徹底坐實了失敗者的形象。

當我抱著紙箱子回到家裡的那一刻,是我第一次在工作日的白天走進熟悉的公寓樓,那一瞬間,我開始無可阻擋地進入了第四個階段,消沉。

消沉的表現是非常具體的。

每天夜裡我都無法入睡,在漆黑的夜裡,我像死魚一樣睜著雙眼,聽著枕邊的表滴答滴答地響著,每過去一秒我的心都會緊一下。我渴望深夜過去,又恐懼白晝到來。

每天清晨,我看著天花板,卻無法起床。腦子裡會無法控制地冒出投資人的身影,冒出我顫抖著在辭職信上簽字的畫面,偶爾會冒出黃芙那句「我要結婚了」。我就一直那麼平躺在床上,一遍遍在內心問自己,起床的意義是什麼,我拿什麼去面對新的一天。

我終於病倒了。

有一天清晨,我睜開雙眼,發現耳朵在鳴叫,天花板在旋轉。我活動了一下頸椎,定睛,發現旋轉得更厲害了。

休息了兩三天,頭暈耳鳴的現象絲毫不見好轉。蔣桃陪我去了醫院,醫生初步判斷是頸椎病。

蔣桃回家做了半天功課,為我列出了幾家求醫機構,分別是位於中環的理療中心、位於旺角的老中醫診所,還有住在華富村的按摩師傅。她分別致電預約,排出了一份時間表,每天陪我滿城跑著做治療和康復。

我沒了工作,也沒了保險。每次去理療中心都要花上千元的費用,我突然對未來的生活產生了擔憂。和蔣桃商量後,我們決定將家庭司機辭退掉,每月能夠節省兩萬元的開支。我頭暈沒法開車,蔣桃就每天擔任起了司機的職責,開車帶著我去看病,然後接送兩個孩子上學放學。

這麼治了一個多月,天氣已經轉暖,窗外的鮮花都盛開了,但我的病卻絲毫不見好。

每天我看到的世界都是旋轉的,耳朵的轟鳴聲越發尖利。這些干擾因素讓我無法正常與人交談,無法專注做任何一件事,甚至連最不費腦筋的電視連續劇都看不進去。

我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突然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了。

旺角的老中醫在為我診療了一個月後,有一天,他謹慎地提出他的建議:「建議袁先生去西醫的精神科診斷一下,看看除了病理方面的原因,是否會有精神方面的因素。」

「精神方面?他不是頸椎病嗎?」我聽到蔣桃在我身邊向醫生質詢。她的聲音聽上去那麼焦慮,而我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漣漪,彷彿這不再是我的身體,不是我的生命,而是一具和我無關的臭皮囊。

而正是因為我自己內心的麻木,我的理智告訴自己,也許醫生的判斷是對的,也許真的是我的精神出了問題。

蔣桃小心翼翼地向我提出,去養和醫院的精神中心看看,她精心設計了說辭,說去看精神科醫生是為了治療我的失眠。

蔣桃的小心讓我覺得很可笑。她以為我會抗拒和惱羞成怒。但其實那時的我對什麼都不在意,即使她勸我從樓上跳下去,我想我也懶得抵抗。

在醫生的辦公室裡,蔣桃和醫生認真交談,而我則心不在焉地轉向了身邊的玻璃。玻璃窗外是中環廣闊的海景,而我的瞳孔則聚焦在可以模糊分辨的自己的臉的影像中。整個右臉都在陰影裡,橫貫而過的法令紋填滿了黑暗,嚴肅凝視的眼神,微微下垂的嘴角,就像克瑙斯寫的小說人物一樣,很難不讓人認為這是一張陰鬱的面孔。

「輕度憂鬱症。」果不其然,西醫給出了這樣的診斷。

我的失眠、頭暈耳鳴、失去行動力,這些都是憂鬱症的表現。

男人真的是很脆弱的東西。女人就像一根橡皮筋,平時軟綿綿,關鍵時刻卻又能展現出驚人的韌性。男人就像一根筷子,平時頂天立地,一旦遇到外力,說斷就斷了。

不就是丟了一份工作外加一個女人嗎,袁亮,你至於嗎?我在內心問自己。但身體卻不受大腦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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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鮮衣怒馬被另一種狀態所替代,苦勞功勞如煙雲飄散,如何在自暴自棄的路上將自己拉住,這成了一場和自己的鬥爭。

和自己做鬥爭原本是最孤獨的事。但我有同伴相伴於側,而這同伴,便是蔣桃。所謂伴侶,一不留神,便到了老來伴的階段。

多年來,蔣桃像我生活中的空氣,是我生活中最穩定的一個元素,穩定到我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直到我生病,蔣桃才重新幻化回人形,有血有肉地讓我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我變得很依賴蔣桃。早上醒來如果看不到她,我心中會很慌。直到我走到廚房門口,隔著玻璃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心才能夠歸位。

每天上午,她都拉著我去香港仔買菜。面對鮮活蹦跳的魚蝦,我躲之不及。而蔣桃則老練地抓起一隻四肢亂舞的帝王蟹,用地道的廣東話和老闆討價還價。老闆顯然是遇到了熟客,不僅親自選了最肥的螃蟹給蔣桃,而且還隨手抓了幾隻大蝦丟進袋子,說是送給老客人嚐鮮。「唔該啊老闆娘!」蔣桃熱情地道謝,低頭對我講:「這家的男人有兩艘漁船,魚蝦都是自己捕撈的,不像別家,很多都是二手生意。」我表面不語,心中驚歎蔣桃竟將市井之物的來龍去脈摸得如此清楚。

每天中午我都會像個老年人一樣午睡。奇妙的是,在黑暗的夜晚我總難以入眠,但在豔陽高照的中午,拉上窗簾,聽著窗外來往的車輛聲和輪船的汽笛聲,我卻反而睡得安穩。近二十年不曾睡過的午覺,如今卻成了我每天最重要的休憩機會。

每天下午,我不願出門,蔣桃就會在家絮絮叨叨給我講很多外面的瑣事,從社會新聞到街坊鄰里的動態,從兩個孩子在學校的表現到晚飯的菜譜。她原本是個很安靜的人,不知是年紀大了變了脾性,還是刻意講給我聽。我想是因為後者。她搜腸刮肚找來的話題,大多瑣碎無趣,但偶爾也有頗為有趣的,讓我忍俊不禁。每當看我露出笑容,蔣桃也會憨憨地笑起來。日子久了,有時蔣桃忙家務片刻沒有言語,我都會忍不住問她:「最近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嗎?」

那一刻,我發現我很依賴她。當我常年在外而她守在家裡時,我從未主動給她分享外面發生的事。但當我成了足不出戶的那一個,她卻成了我和外面世界的連線,成了我的眼睛和耳朵。

蔣桃知道我不願去別人家做客,便邀請一些朋友來家裡。我突然發現,蔣桃竟然有這麼多朋友。不同於我單調的金融圈子,蔣桃的朋友做什麼的都有,有花店老闆,有舞美燈光師,有保險銷售員,有潛水教練,有獨立博主,還有牧師。

蔣桃總會在茶几上鋪一張印花餐布,在白瓷盤裡擺上洗好的葡萄和草莓,還有她自己烤的奶黃酥和餅乾。客人倚著沙發談笑風生,蔣桃會選擇緊挨著我的座位,在聊天時常常緊握我的手。

潛水教練說,他以前學的是精算專業,畢業後去了趟馬爾地夫,發現愛上水底的靜謐,便考了padi(國際專業潛水教練協會)的執照,乾脆以此為生。

舞美燈光師說,他就信塞內加,就信普勞圖斯,就想在舞臺上把這些名字留住,然後攢夠錢,每年都能去烏鎮美美地看一次戲。

保險銷售員說,他從小就看不起賣保險的,長大自己卻成了賣保險的,而且挺開心的。這就是成長吧,對輿論和定義看得淡了,自己覺得對,就去做。

牧師說,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起舞有時,喜樂有時,憎惡有時,爭戰有時,和解有時。

常有那麼幾句話,會讓我心中一動,繼而險些潸然淚下。

蔣桃看在眼裡,也會趕緊趁熱打鐵,握著我的手說:「他們講得真好。」

原來世間有這麼多種不同的活法。我開始理解,之前職場上所有的奮鬥努力,所有的榮光和悲壯,都是我的工作,但那不是我。即使那些沒有了,我依然是我。

同樣的,蔣桃多年來不曾在外工作,但那只是職業屬性的有無,蔣桃還是那個蔣桃。

她不曾在職場綻放,但她在歲月中收穫著成長與從容。與她相識的每一個人,記住的不是某個公司的名字,而是一個叫蔣桃的人。

傍晚,查爾斯和哈得孫去游泳,蔣桃拉我一起去看。我看著兩個半大的小夥子縱身一躍跳入水中,然後拍打幾下便從池子這頭到了那頭,想著倘若此刻我跳下水,恐怕已不敵自己的兒子。哈得孫一個猛子游到我身邊,從水中伸出溼漉漉的腦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爸,我遊得好嗎?」哈得孫得意地問我。蔣桃彎腰用毛巾幫他擦擦臉上的水。

「遊得真好。」我由衷地表揚他,看著蔣桃望著兒子的眼神,我突然覺得內心前所未有地寧靜。這種寧靜,是我在職場的十幾年中從未體會過的。我試圖去概括這種感受,用中國傳統的說法或許叫作「天倫之樂」,用西方宗教的說法或許叫作「喜樂和平」。

哈得孫扭身一個猛子躥回水裡,濺起的水花落在我和蔣桃身上。蔣桃一邊笑罵「臭小子」,一邊用毛巾也幫我擦了擦頭上的水珠。

我近距離端詳著蔣桃的臉孔,皮膚依舊細膩,但有了淺淺的眼袋和法令紋,但那安靜的眼神,秀氣的五官,和我在大學初見時並無二致。

「等市場好些,我就去找工作。」我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這句我一直不願面對的話。

「隨你,其實咱們一家人在一塊兒,怎麼著都行。」蔣桃說。

我看著低頭捋頭髮的蔣桃,心中暗笑,還是那個沒主意的丫頭。回想起十幾年前她被迫辭了工作隨我去了美國,後來又隨我來了香港。白駒過隙,她的生活從來都在被動地追隨,但她卻始終以主動的態度將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蔣桃在我抑鬱的那段時間裡話並不多,但在我身邊執著地陪伴,就是最強大的扶持。我不得不信,這世上有一種力量和情感在平日隱藏於角落,卻在危機時刻顯現伸手。

我回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個吸毒者的回憶錄,他說:「在我和毒癮對戰的過程中,我的媽媽和祖母一直在我身邊。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最終能夠戒毒的原因——我有積極的世界可以迴歸。但對於許多其他吸毒者而言,他們的身後什麼都沒有。」

我感覺到自己在迅速地康復。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體內的力量在增加。我就彷彿是一攤稀軟的肉泥,重新有了骨骼,逐漸直起了身體。

而我飛速康復的原因很簡單:我並非一無所有,我有積極的世界可以迴歸。

有時我會設想,假如當初我和黃芙的事情被蔣桃知曉,或者我昏了頭腦放棄蔣桃……每次設想,我都會脊背發冷,嚇出一身冷汗。

因為假設沒了蔣桃,我才真的成了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只要她在,事情就不會太壞。

****

2016年很快過去了一大半。我的精神徹底恢復了,晚上能夠正常入眠,體重也回升到了之前的水平。

蔣桃原本也是個不愛運動的人,但為了督促我,她和我養成了每天散步、每週爬山的習慣。經過半年的調養和鍛鍊,我的身體甚至比生病以前更加強健。

在我生病期間,市場也逐漸風平浪靜下來。有一些獵頭和之前的合作伙伴主動開始聯絡我,甚至開出了比之前更高的薪水。

看著這些橄欖枝,我越發覺得自己因丟掉上一份工作而崩潰是多麼可笑和不值得。

事到如今,我反而不再著急迴歸職場。

「老婆,我們去度個假吧。」一日,我對正背對著我鋪床的蔣桃說。

蔣桃沒有立刻回頭,我聽到她整理了一下呼吸。「好啊,去哪裡?」她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但尾音卻在顫抖。

2016年8月,蔣桃給查爾斯和哈得孫報了名參加美國的夏令營,我們決定送他們前往。我和蔣桃也可順便在美國鄉下住一陣,體驗一下神往已久的美國鄉村生活。

夏令營在華盛頓的一所中學舉辦,我和蔣桃看著兩個大男孩蹦蹦跳跳走進校門,和門口簽到處的白人老師沒說幾句話就笑作一團,還在空中擊掌為盟。

看他們遊刃有餘的樣子,我突然想到我當年初到美國唸書時的畫面,那時我是一個從來沒出過國的中國小子,用英語問路都要在心裡準備好幾遍。我在心中感慨,我的孩子比我更懂得適應這個世界。

我想我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替兩個男孩子擔心的了。他們比我更懂得自己要什麼。

查爾斯喜歡程式設計,他說他的夢想是進加州理工學院,畢業去研究智慧機器人。哈得孫喜歡音樂,他的夢想是進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後可以在全世界的音樂廳演奏。

我不記得自己少年時的夢想是什麼。我只記得我夢想高考取得好成績,後來夢想去美國讀書,後來夢想找到好工作。

只是我也不確定,這些能算是夢想嗎?也許我和我這一代的大部分同齡人都從來沒有真正瞭解自己想要什麼,想成為怎樣的人。我們只是在符合主流價值觀的方向上悶頭向前走,試圖比旁邊的人走得更快更遠,卻不曾想這條路通往何方,卻不曾想這條路是否是自己初心的方向。

我回想自己這些年不眠不休的工作與觥籌交錯,回想每一個週一和週五趕飛機的鏡頭,回想我面對過的誘惑和沉溺,回想面對失去時自己的手足無措。

回想到自以為是的孤獨,回想起黃芙。其實兩個孤獨的人在一起只是在放大孤獨。

也許自己壓根就沒活明白。從小到老,我心中始終有惶恐和浮躁,始終有某種不安全感,始終有某種不確定。

我希望孩子們不要像我。無論外界風雲變幻,我唯願他們在崢嶸歲月和萬水千山中保持從容,和平喜樂。

****

將孩子們送進夏令營,我和蔣桃一路驅車向北,在緬因州的科德角住了下來。

我們在愛彼迎上租了一套獨棟的房子,門前有大片綠地,百年老樹下錯綜的根部裹著厚厚的苔蘚,草地的溝壑裡有野花暗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涼的空氣裡滿是青草的味道。

上樓放下行李後,房東將我們介紹給了隔壁鄰居。

鄰居是一對老夫婦,一生未曾離開緬因州。女主人古德曼太太是位有著典型美國北部的白皙皮膚的漂亮女士,臉上總是掛著笑容,講起話來眉飛色舞。男主人古德曼先生是一位中學退休老師,塊頭很大,人卻十分溫和,講話速度比他太太緩慢許多。他就出生於緬因州,並計劃終老於此。

第一個週末,我們便隨古德曼夫婦去了鎮上的週日集市。明亮的小鎮主街上擺滿了各類攤位:本地工匠擺出了自己雕刻的工藝品和陶器;釀酒人帶著自家制作的梅子酒;養蜂人攤開一罐罐新鮮濃稠的蜂蜜;還有不少遠道而來的首飾商人和藝術收藏家,趁機兜售存貨。

古德曼太太也擁有一個小小的攤位,賣自己用七彩珠子串起來的項鍊和手鐲。這些珠子並不高階,但經過古德曼太太的搭配,每一串的顏色都很有腔調。整個攤位掛滿了串子,琳琅滿目,竟成了整條街上顏色最鮮亮的一處。不斷有過往行人駐足,看的人多,買的人少,古德曼太太便不厭其煩地給對方講自己的製作工藝和想法,順便嘮嘮天氣,指指路。遇到投緣的人,老太太還會乾脆邀請她進攤位,拉開摺疊椅讓她坐下。

古德曼太太和往來賓客聊得不亦樂乎,古德曼先生則坐在旁邊安靜地讀書,有了生意就負責收銀。

「您太太真是個有生活情趣的人。」我對古德曼先生說。

「可不是嗎,」古德曼先生含情脈脈地抬頭看了眼太太,對我說,「她可是我挖到的寶藏!」

古德曼先生說,他們倆是在大學相識的,當時古德曼先生是本地學生,古德曼太太則是從南方來讀書的外州人。古德曼先生對他太太一見鍾情,揹著風琴在樓下唱了無數個夜晚的情歌,終於獲得了他太太的芳心。

我衝古德曼先生擠擠眼睛說:「我和我太太也是在大學認識的,我也在她樓下唱過歌。」

古德曼先生爽朗地笑了起來。他說:「是啊,在那個年代,一副好歌喉比一張好面孔還要重要。」

他繼續講道,後來他和古德曼太太畢業就結了婚,在緬因州生活下來。古德曼太太接連為他生了四個孩子。「剛結婚那些年,我感覺她始終是挺著肚子的樣子。回到家裡,孩子的哭聲笑聲每天都是小合唱。」

「我們倆都喜歡孩子,但當時也沒有幫手,連續有了四個孩子,讓生活變得單調而忙碌。我閉著眼睛都可以給孩子換尿布。」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古德曼先生彎腰提了提腳上的涼鞋,神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回頭直直地望著我。

「大約二十年前,我們鎮上來了一個女人,住了大約兩個月。她父母是歐洲移民,她是葡萄牙和義大利混血,性格奔放。我們這裡習慣行貼面禮,她與人頭次見面就會行親吻禮。」

「她長得好看嗎?」我忍不住問。

「好看啊,長長的脖子,小麥色皮膚,喜歡穿很緊身的牛仔裝。她爬上屋頂時翹起的屁股,我現在都記得。」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當時她叫我去了她姑媽家的屋頂,拎了兩瓶義大利的紅酒。我們就坐在屋頂上一邊吃芝士,一邊喝紅酒。你別說,義大利的赤霞珠,還真是那些加利福尼亞的酒莊釀不出的味道。」古德曼先生說,「喝完酒,我說我回去了,她居然就湊到我身邊,吻了我。」

我乾咳兩聲,一臉壞笑地說:「好豔福啊,後來呢?體驗怎麼樣?」

「什麼後來?」古德曼先生的臉變得通紅。他說:「我就一路小跑回了家,一整夜都沒睡著。我真是沒想到那女人會吻我,而且我當時還回吻了她。這真是我一生最大的秘密,你可千萬不能告訴我太太。」

「這就完了?這就是你的秘密?」我不甘心地問。

「對啊,我和我太太都是基督教徒,我是真的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會吻別的女人。最不可饒恕的是,我後來一直對那女人念念不忘。」古德曼先生說,「你知道嗎,她是紐約一所大學會計系的教授。女教授,天吶,我居然吻過一名紐約的女教授。」

「你覺得女教授這個職業很酷?」我問。

「那可不,誰不喜歡聰明獨立的女人呢?」古德曼先生說,「其實後來想想,我還是害怕。」

「害怕什麼?」我問。

「害怕失去我的太太。」古德曼先生誠懇地說,「我沒那麼坐懷不亂。只是當我想到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會讓我失去太太和孩子,失去現在的生活,我都不會去冒這個險。」

「我太太一直沒有什麼正式的職業,但她有很多的愛好。她喜歡彈鋼琴,喜歡去唱詩班領唱,喜歡烹飪甜點,這幾年又愛上了製作手工首飾。」古德曼先生說,「我喜歡看她專注地串珠子的樣子,看著她,我心裡就特別安寧。任她什麼女律師、女教授、女科學家,都沒有我太太串珠子的樣子迷人。」

我看著不遠處的古德曼太太正在一邊和蔣桃聊天,一邊串著新的珠串。我想象著她戴著老花鏡串五彩珠子的樣子,一定極其專注,古德曼先生走過,她會目不轉睛地微笑,壁爐照亮她臉上深刻的褶子,每一道褶子都記錄著一個妻子和母親的成長。

我突然想到蔣桃給曲奇餅上擠奶油的樣子,也是那麼專注,看著就讓人覺得心中安寧。我突然意識到,我和蔣桃已經在一起二十年了。不知再過二十年,蔣桃會不會成為今天的古德曼太太,而我做個言聽計從的古德曼先生倒也不錯。

「你覺得我有罪嗎?」古德曼先生問我,他皺起眼皮,額上佈滿白種人特有的溝壑般的抬頭紋。

「你自然無罪。中國有句老話,‘食色,性也’。你不必為你並未付諸行動的念頭而感到愧疚。」我試圖安慰他。

「謝謝你,其實我一直需要有人告訴我這句話。」古德曼先生感激地拍拍我的肩膀。

「你為什麼會告訴我這些?」我問古德曼先生。

「因為你是個異鄉人,你終會帶著我的秘密離開。而我也希望在我失去我的太太之前,能不為這個秘密所困擾。」古德曼先生低下了頭。

「失去你的太太?」

「是的,她得了肝癌,已是晚期。」

我心中一顫。

****

午後時分,集市逐漸散去。古德曼夫婦晚上還要在鎮上的朋友家用餐,據說那位朋友新釀了梅子酒,還買了從法國空運來的羊乳酪。我和蔣桃便計劃自己回家去。當地鮮有計程車,走路又要兩小時。於是我決定從古德曼夫婦的朋友家借一輛腳踏車。

美國老式的腳踏車很像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流行的「二八大驢」。黑色的漆梁,後面有置物架,唯一的不同在於前面多了草編的籃筐。我將在集市上買的雜物扔進籃筐,上車試了試高度,回頭問蔣桃:「敢坐嗎?」

蔣桃竟瞬間紅了臉,像極了二十年前初見時手足無措的樣子。「你那老腰能行嗎?」蔣桃問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我拍拍後座。

蔣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哼,遛遛就遛遛。」

蔣桃上車,我奮力一蹬。終究是年紀大了,把手一歪,險些摔倒。但所幸我用力扶住車把,終於平穩地行在了田間的小路上。

兩側清涼的風從耳畔吹過,同樣的一段路,坐在汽車裡和坐在腳踏車上,風景竟如此不同。

我們路過麥田、辣椒地,還有養蜂人的木箱,還有堆滿橙子和蘋果的路邊攤,一切都那麼生動,各種自然的氣味不斷從鼻孔鑽入。

「你上次騎腳踏車帶我,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吧!」蔣桃坐在後座上說。

「咱們是1998年畢業的嘛!沒有二十年,十八年而已!」我笑道。

「蔣桃,你還記得嗎,」我邊騎邊說,「你第一次坐我的腳踏車,是因為我故意扎破了你的車胎。」

「你的劣跡,我當然記得!」蔣桃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我還利用了龐冠,說他得了腸癌,騙你去探望他。其實是我想見你。」我說。

「你的手段太下作了!」蔣桃笑得喘不過氣。

「你說是不是無巧不成書,龐冠後來居然娶了個女醫生,據說做肛腸手術是醫院第一把刀!」我和蔣桃一邊聊著過去的人和事,一邊騎行在緬因州的小路上。

那一刻,我覺得我和蔣桃像是無話不談的老朋友。

有人總結過,朋友的來源不外乎兩類,一類是有著共同的生活經歷,一類是有著共同的人生志趣。

我和蔣桃有著二十年共同生活的經歷,幾乎認識彼此每一個朋友,這讓我們有了起碼的共同語言。

在人生志趣方面,此前我曾一度懷疑我和蔣桃是不一致的:她嚮往平淡生活,我卻嚮往海闊天空。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發現我們的志趣越發一致了:我們所念所想,不過是共同經營好這份來之不易的生活。願子女成才,願老人安康,願彼此笑口常開。總結起來,不過如此。

那天我騎車載著蔣桃行過的那段路彷彿很長很長。我眼前起先是麥田、辣椒地,後來我彷彿看到了北大西門的烤翅攤,還有蔣桃宿舍視窗的母貓,還有北大圖書館善本書庫的昏黃燈光,還有黑夜去昌平顛簸的路、蔣桃顫抖的身體、潮溼的紅色格子的床單。

我還看到了剛畢業時出租房裡的電視上在播放的《少林足球》,還有我開啟門出現在黑暗走廊中的24歲的蔣桃,還有我們婚禮上摻著酒精的笑聲、砸碎的玻璃杯、蔣桃眼中晶瑩的光。

我還看到了去紐約的飛機,去香港的飛機,去北京的飛機,滿天來來往往的飛機。還有繁忙的天空下,站在窗臺上淡然不變的蔣桃的影子。

我還看到了查爾斯、哈得孫,看到了每次夜裡凌晨走進小區,抬頭熟悉的窗戶裡隱約亮著的燈。

我聽到蔣桃在腳踏車後座上哼起了beyond的歌。

「願再可,輕撫你,那可愛面容,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我的眼淚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湧出來,被風吹乾在臉上,然後再湧出來,湧出來。

****

在我們離開美國之前,我們去參加了古德曼太太的葬禮。

在那次去集市之後不久,古德曼太太就半夜突然發了高燒。送去醫院急救,醫生說臟器已在衰竭。

古德曼先生尊重她的意願,拒絕了鼻飼、尿管、呼吸機。

他帶著古德曼太太回了家,唯一攜帶的藥品是嗎啡。

他們依舊每天坐在花園裡看朝陽與落日,只是古德曼太太已無法開口說話。

古德曼先生每晚依舊摟著古德曼太太入眠,只是古德曼太太已無法反身回應他。

一週之後,古德曼太太坐在自家的躺椅上,安詳地停止了呼吸。當時古德曼先生正坐在旁邊串著她未完成的珠串,看到妻子的頭歪了下去,他的眼淚嘩地流下來,用顫抖的手給珠串打了結,戴在了妻子尚有餘溫的頸上。

古德曼太太的葬禮在科德角的一座海濱教堂舉行。

古德曼先生雙手合十,低頭坐在前排的椅子上。

當牧師喊他上去為妻子致悼詞時,他緩慢地從椅子上起身,走上臺,摘下眼鏡,用口袋裡的手絹擦拭了一下,頓了幾秒才開口。

對我們在一起的48年,我心懷感恩。她原本是個熱愛自由的人,喜歡唱歌、旅行,她上學時的夢想是去紐約成為一名百老匯歌唱家。但她終究哪裡也沒有去,留在我身邊,為我和孩子們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我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是在我身邊。沒有她,我會是個不同的人,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

今天,我不打算在這裡讚美我的太太,因為大家都看到太多,說了太多。

她是個粗心的人,她的老花鏡丟了100次,我又幫她找到了97次。

她是個嘮叨的人,有時夜裡我非常睏倦了,她卻在我耳邊喋喋不休。講完之後,她睡著了,我卻失眠了。

她還是個愛哭的人,看電影會哭,兒子上大學會哭,我們家狗死的時候更是哭了一個禮拜。但從診斷出癌症到去世,她卻一聲也沒有哭。

人生就是這樣,攜手一生,記住的都是點點滴滴不完美的小事,凝聚成我們心中的完美。

我親愛的孩子,我希望你有一天也和我一樣,在漫漫人生道路上,能找到一位像你母親一樣不完美的完美伴侶。

我應該從她有意義的71年生命中得到安慰。但在這最後告別的時刻,我的心中依然充滿悲傷。

我們習慣了有顏色的世界,但突然有一天它變成黑白色了,我此刻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們不完美的48年在我心中是完美的,沒有遺憾。這將成為我未來獨自生活的支柱。不求光陰能復返,所幸此生無憾。

我親愛的妻子,願你在天堂得到安息。阿門。

****

2017年3月,春節過後,萬物復甦。

我經過一年的修整,終於可以重新整理自己,回到職場。

我也想過,是否應該換個更生動的職業,例如釀酒師、潛水員,或者旅行作家。然而書到用時方恨少,到頭來發現自己竟一無所長,除了金融知識,真的沒什麼發光之處了。

於是我還是決定腳踏實地地回到我擅長的領域,接受了一個外資基金的資訊長職位。

2017年和2015年很相似,有著同樣繁榮的開始。但經歷過幾輪動盪,如今的我更加冷靜,不再會瘋狂地上槓杆透支資本,也不會再逞一時之快而冒險。

在生活上也是一樣。如今的我已過不惑之年,不會再瘋狂地透支自己的身體,與人交往也更加慎重。

我在工作中常常遇到很乾練的女性,無一不有著精緻的外形、自信的言談舉止、生動的生活方式。我承認我內心是欣賞這種型別的女性的,她們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能夠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這樣的女性,往往也有著她們的不吝和不羈,就好像因瑪麗蓮·夢露而銷量大增的香奈兒五號香水,總能給人一種「明知道是假的卻感覺真實」的幻象。她們總會讓我想起黃芙。

有時去上海出差,走在夜裡的舊巷,看到前面路燈下有長髮及肩的女子,我會有一瞬間,以為看到了黃芙。

但那個時候我玩得起,現在的我玩不起了。

我一直記得古德曼先生說過的話:「我沒那麼坐懷不亂。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讓我失去太太和孩子,失去現在的生活,我都不會去冒這個險。」

男人們的酒局上總有戲言,說雄性原本就是多配偶動物,同時喜歡甚至愛上兩個人,大家都有過。

但我們再也回不到那「美好」的古代了,那妻妾成群和睦相處的畫面一去不返。今天是一個不再縱容人類原始慾望的時代,是一個用社會規則和道德包裹著的時代。這恐怕不是男人們情願選擇的時代。原始慾望最終挑戰的是我們安身立命的老巢。

同時,我也不確定我是否還擁有和另一個人共同生活的能力。

我習慣了蔣桃身上的味道,她睡覺的姿勢,甚至她疊的被子的形狀。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玩笑、每一聲咳嗽,我都能準確地理解其中的意思。她對我也一樣。

她是我兩個孩子的母親,是駐守老巢的女主人。

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我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最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停止愛她。

****

某夜,我夢到自己划著木船沿溪而行,一時忘記路之遠近。忽逢一片桃花林,溪岸百步內,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男女衣著,悉如外人。其中一位女子站於水邊,秀髮如瀑,婀娜多姿。

她扭頭,我大驚,看面容竟是蔣桃。

蔣桃見到我,彷彿不識。問我從何處來,並設酒殺雞作食。她說外面塵世紛亂,來此絕境,不復出焉。

我問她如今是何年何月,她竟不知。

蔣桃勸我留下,說此地乃是桃花源。

我大悟,原來我踏遍鐵鞋所覓之處,竟是蔣桃之所在。

我欣喜若狂,便與蔣桃同住在這桃花源地。每日往來種作,怡然自樂。

日久無所事事,一日我忍不住撐船回塵世小住。葡萄美酒夜光杯,一夜忘形。

次日撐船沿溪而下,尋桃花源所向,卻迷失,不復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