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曼太太的葬禮在科德角上的一座海濱教堂舉行。高聳的束柱托起的尖肋拱頂下,鑲著彩色玻璃的長窗投下七彩光暈。在這棟哥特式建築中,濃厚的宗教氣氛彷彿讓生死輪迴都變得渺小如一瞬。
牧師站在古德曼太太的棺木前,默唸著《聖經》:「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
古德曼先生不再流眼淚,只是雙手合十,低頭坐在前排的椅子上。
臺下一片啜泣聲。我始終緊緊握著蔣桃的手。
我希望我能夠死在蔣桃之前。
我不知道沒有蔣桃的世界,會不會變得陌生,沒有顏色。
我也不知道若我站在古德曼先生的位置,可否平靜地說出,「此生無憾」。
****
我叫袁亮,遇到蔣桃時我20歲,在北大讀大三,正值青春年少,意氣風發。
當時我是院學生會主席,也算是學校的風雲人物。那時候每天都是由我牽頭,一群學生會幹部浩浩蕩蕩騎著單車在校園裡竄來竄去,今天貼海報,明天搞辯論賽,不亦樂乎。
那時候我是個愣頭青,每天和男生兄弟們大呼小叫,見了女同學也都沒個正形,就會嬉皮笑臉開玩笑。有時候我們也會搞惡作劇,比如把女生宿舍「請止步」的標語摘掉一個筆畫,變成「請上步」,或者在運動會上和一群男生一起高歌「妹妹你大膽地向前走」。
第一次遇到蔣桃是在我踢足球的時候。當時蔣桃和幾個女生從球場旁邊的小路經過,我的球偏巧飛到了她的腳下。
「同學,幫著撿下球唄!」我衝她喊,一面向她跑去。
蔣桃彎腰撿起球,起身遞給我。她抬頭的那一瞬間我就看呆了。她唇紅齒白,潔淨的面孔光彩照人,瀑布般的長髮款款流瀉在藍色的連衣裙上,驀然間給人一種仙氣飄飄的感覺。這簡直就是電視劇裡可以配背景音樂的俗氣劇情,一瞬間讓我怦然心動。
我甚至忘了說謝謝。回到球場,我裝作不經意地問身邊的哥們兒龐冠:「那姑娘你見過嗎?」
龐冠說:「她叫蔣桃,英語系的,我在範老師的課上見過她。」
蔣桃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追求的姑娘,是我一見鍾情的人,是我的初戀。
我記得我第二天就去蔣桃宿舍樓下等她,等了幾個小時,終於看到她推著腳踏車出來。然後我也推著腳踏車迎上去,假裝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車輪。
「又是你,好巧啊!」我語氣誇張地說,低頭把卡在一起的車輪分開。
蔣桃笑笑,正準備離去,我急忙攔住她說:「同學,你的車胎癟了。」
蔣桃低頭一看,還真是。她不知道,剛剛我在低頭掰開車輪的時候,順便用了一下釘子。
「啊,謝謝你。」蔣桃一邊向我道謝,一邊焦慮地四下張望,「糟了,我上課要遲到了。」
「你是去上範老師的課吧,我也要上那堂課,我載你去吧。」連夜做好功課的我對自己的計劃胸有成竹。
於是,我成功讓蔣桃坐在了我的腳踏車後座上。
其實我不是那節課的學生,上課的時候我一直縮著脖子,低頭看著空白的筆記本。
前排的龐冠拼命回頭衝我擠眼睛,我狠狠地把他瞪回去。
蔣桃坐在我旁邊,我甚至聞得到她身上玉蘭油的香味。
「我認識西門的修車大爺,下課我帶你去,熟人,不挨宰。」我在筆記本上寫,推到蔣桃面前。
蔣桃看了看,沒有回我。
但下課以後,我帶她去修車,她沒有拒絕。
路上經過小賣部,我買了兩根奶油雪糕,把外面的蠟紙剝掉,遞給蔣桃。
「這家的雪糕是通州那個乳品廠產的,奶味兒特濃。」我努力討好。
「謝謝,」蔣桃斯文地撥開雪糕,舔了舔說,「下次我請你。」
「別客氣。你喜歡beyond樂隊嗎?最近特火。」我努力尋找話題。
「嗯,那首《喜歡你》特別好聽,我室友總在宿舍放。」蔣桃總算開口和我說了一句完整的話,我當時心裡舒了一口氣,這馬屁算是拍對了。
「我喜歡《海闊天空》。」我說著,開始哼,「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唱得不錯啊。」蔣桃笑了,眼睛成了兩個彎彎的月亮。
一路聊得投機,不知不覺就到了西門口的修車鋪子。
修車的大爺把蔣桃的腳踏車胎從黑橡膠裡掏出來,打足氣,泡在搪瓷盆的水裡,一邊轉,一邊觀察,很快就找到了漏氣點,在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這窟窿不小啊,你這準是壓著釘子了。」修車大爺說,「補胎,兩角錢。」
「大爺,您看我總給您拉生意,熟客,便宜點兒。」我嬉皮笑臉地和大爺套近乎。
大爺抬頭瞥了我一眼,又瞥了一眼蔣桃,笑著說:「得,算你一角。」
一年後我告訴蔣桃,其實她的車胎是我扎的。蔣桃狠狠捶了我一下說:「你這個騙子。」
****
我追蔣桃花了整整三個月,不長也不短。
蔣桃後來告訴我,她從一開始就不討厭我,只是對我玩世不恭的追求方式心存芥蒂。
可我並不知道。我繼續用我認為正確的方式鍥而不捨地追求著蔣桃。
範老師的課是大課,有近200人。我把自己的課紛紛逃掉,在這堂沒報名的課上卻成了全勤。
有一次範老師剛準備下課,我一個箭步衝上講臺說:「範老師,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麥克風?」
範老師不解地站到旁邊,我拿起麥克風,說:「同學們,我要宣佈一件事情。」
宣佈一件事情?同學們頓時議論紛紛。
「我要宣佈的是:我喜歡蔣桃,對,就是英語系3班的蔣桃,住在35號樓宿舍的蔣桃,現在坐在第5排從左數第6個的蔣桃。」我大聲說,「蔣桃,我喜歡你,請你做我女朋友好嗎?!」
臺下頓時炸鍋了。在20世紀90年代的校園,這樣大膽的表白並不多見。同學們就像瘋了一樣起鬨尖叫,我驕傲地站在臺上,彷彿一場運動的精神領袖。
臺下,蔣桃的臉一陣紫一陣白,然後她抓起書包奪路而逃。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蔣桃什麼,但我覺得我無法自拔了。我恨不能設計一場盛大的極樂之宴,讓普天下的民眾都知道我的心意。
那時,被北大人稱為「三角地」的是一塊由講堂、郵局、書店圍起來的地方,是北大的宣傳中心。這裡有一溜長長的宣傳欄,專供校方或學生展覽圖片或張貼告示,後來學生們也發現了這塊寶地,各種學生貼的小廣告可謂五花八門,諸如畢業論文彩印、出售最新磁帶、出售翻譯資料等。偶爾也有俏皮的尋物啟事,例如「小女子不慎遺失書包,如有拾者奉還,將報以熱吻一枚」此類。
一日走過三角地,我不禁靈感油然而生。
蔣桃過生日那天,我從英語系合影上摳出蔣桃的照片,去學校印刷廠印成海報。半夜時趁著夜深人靜,我悄悄在海報背面刷上漿糊,啪地貼在了宣傳欄上。
海報中央印著蔣桃的玉照,旁邊的文案是:「今天是蔣桃20歲生日,請來往的同學們都祝她生日快樂!」
這個創意雖然第二天中午不到就被校方撤了下來,但在學生圈卻已經引起了轟動。有人讚揚我的創意,有人讚揚蔣桃的容貌,還有人讚揚校印刷廠的印刷質量。
這下全校都知道我在追蔣桃了。
蔣桃也真的生氣了。
她將我約到上次買雪糕的小賣部門口,說:「袁亮,你別再鬧了,我不是你譁眾取寵的工具。喜歡誰不喜歡誰是你的事兒,但你沒有權力拉我和你一起出洋相。」
出洋相?我愣住了。原來我所有精心設計的表白不僅沒有讓她感動,反而讓她認為我在出洋相。
我語塞,憋紅了臉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蔣桃蹬起腳踏車的腳撐,冷冷地說:「thenstopdoingit.thankyou.」(請停止你的行為,謝謝。)
****
追求蔣桃的程式陷入了僵局。
我喝了兩天悶酒後,琢磨著光膀子出去跑兩圈,把自己凍個高燒,然後就可以趁機讓蔣桃來探望我,化干戈為玉帛。
結果我還沒來得及生病,龐冠卻恰逢其時地病了。
龐冠和我是球友,也是我們金融系的學霸。每年的一等獎學金都是他拿,1000元鉅款啊,三年下來,我們的生活水平拉開了差距。那時候剛有康師傅泡麵,龐冠一買就是一箱。每逢週末,他都會拆開一袋放在鋁飯盒裡,開水澆下去的瞬間整層樓都瀰漫著紅燒牛肉的香氣。他總會不緊不慢地拆開一包榨菜,有時還有午餐肉,然後在我們流著口水的目光中細嚼慢嚥地吃完,嘬嘬手指,打個飽嗝。
富人的油膩生活終於把他吃出了毛病。是的,他痔瘡犯了。
他鬼哭狼嚎地被我們扶進了校醫院,校醫說恐怕要做手術,先住院消腫。
於是龐冠像個蛤蟆一樣趴在校醫院的病床上,平日英姿颯爽的勁兒全無,只會哼哼了。
「哥們兒,原諒我用你當個道具。」我在心裡暗暗向他致歉。
第二天,龐冠得了腸癌的訊息不脛而走。
龐冠趴在病床上,突然發現自己人緣奇佳。各個院系但凡打過交道的同學都來探望,姑娘們一個個噙著淚水咬著嘴唇,平日遙不可及的校花居然用纖纖玉手親自把藥片給龐冠喂到了嘴裡。龐冠掐著自己的大腿以為是在做夢,後來回過神來,總結道:「患難見真情,病中顯魅力。」
殊不知,我站在病房門口向每個前來探望的同學叮囑:「不要問他病情,醫生說了,先隱瞞病人,不然容易精神坍塌。」說得我的嘴都起皮了。
在接待了48位探訪者後,蔣桃終於出現了。
作為門神的我把同樣的臺詞又跟蔣桃說了一遍,然後就讓蔣桃進去了。
蔣桃看著趴在床上的龐冠,低頭抽了抽鼻子,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本子,笑著說:「龐冠,這是範老師課上的筆記,你沒事兒可以翻翻。我記得很全,你拿去應付期末考試沒問題。」
我看著蔣桃的手跡就這麼落入龐冠的囊中,又親眼看著蔣桃給龐冠削了一個蘋果,遞給龐冠之前,還用溼紙巾幫龐冠擦了擦手。
「好了,病人需要休息。」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把蔣桃推出了病房出了病房,蔣桃一下就繃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我順勢將她摟在肩上,她沒有拒絕,趴在我肩上抽泣起來。
「龐冠他還那麼年輕。」蔣桃邊哭邊說。
「別哭了,龐冠沒那麼嚴重。」我於心不忍地說,「疑似,現在只是疑似。」
「真的?」蔣桃哭紅了眼睛,抬頭望著我,眼中閃著善良的光。
「嗯,這幾天我陪著龐冠不眠不休,也在感慨人生無常。真的好想找個人說一說。」我順勢拉著蔣桃說,「走,陪我喝一杯。」
我和蔣桃來到了著名的西門雞翅。西門雞翅其實不是一個餐廳,而是泛指西門南面的一片雞翅店、燒烤攤。
西門雞翅是「腐敗」熱門地點。當時,「腐敗」剛剛從一個貶義詞變得有些美好起來,指一群人為慶祝某個事件或者單純為平凡的生活加點調料而湊在一起吃喝玩樂。我經常叫上龐冠或者其他狐朋狗友去,去了還總能再遇到一些別的熟人。吃完飯大家也不走,喝酒聊天,玩「幾匹馬」這種弱智遊戲或是「殺人遊戲」這種稍微有點考智商的遊戲。
所幸這個夜晚,我並沒有遇到什麼熟人。我終於擁有了一個讓蔣桃聽我說話的機會。
我點了十串烤肉,三串雞翅,兩個烤餅,兩瓶青島啤酒。
那個時候的北大女生都熱愛文學。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海子、顧城、北島、西川那代詩人的影響力正在被騷動的商業思維替代。但北大人心中始終有浪漫的文學情懷在。
我和蔣桃聊到了沈從文、徐志摩,聊到了過去三十年文化界的激盪與苦難,還有新文學從無到有的過程。
我說我最羨慕的時代就是民國。那個時候的青年都如西南聯大學子那般,滿腔熱忱,大膽去追求理想和主義。
我說,也許我們這代北大人的理想不同了,但追求理想的純粹和熱忱是相同的。
「你知道你在尋找你的藺燕梅,你知道你在尋找你的童孝賢,你知道你在尋找一種永遠。」我引用了根據鹿橋的小說《未央歌》所作的同名歌曲裡的話。
蔣桃看著我,她的眼神證明她被打動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宿舍快要熄燈鎖門的時間。
我和蔣桃一路飛奔,蔣桃一直喊跑不動了,我就拉著她的手跑:「咱們不能在11點以前趕回去的話,今夜你就只能跟我去開房了。」我的話讓蔣桃羞紅了臉,悶頭跟著我一路狂奔。
我們沿著林蔭大道奔跑著,奔過未名湖,奔過三角地,彷彿沒有終點。頭頂昏黃的路燈照在我們身上,蔣桃撂起天藍色的棉布裙子,露出纖細的小腿,奔跑的時候呈現出美麗的線條。
多年之後,我還記得蔣桃在風中亂了的髮絲,還有緊握著我的那隻手心的汗水。
終於跑到了她的宿舍門前,看了一眼表,11:02,晚了兩分鐘,進不去了。
「看來你只能去和我開房了。」我壞笑著對蔣桃說。她一時間慌了神,眼看淚水就要在眼眶打轉。
「逗你的。」我拍拍她說,「我知道一個窗戶能爬進去,以前我見別的女生爬過。」
我帶著蔣桃跑到女生宿舍樓側面,那裡有一個窗戶,下面有防火樓梯,因此可以從樓梯上爬上去。
我帶著蔣桃爬上樓梯,窗戶虛掩著,我只要把蔣桃托起,她就可以翻回宿舍了。
但爬上樓梯,我們卻看到最高的一級臺階上有一個黑影。我護著蔣桃走近一看,竟是一隻母貓正在喂一窩剛長出毛的小貓。
此刻我如果把這窩貓趕走,就可以順利讓蔣桃回到宿舍。但看著一窩小傢伙幸福的樣子,我實在不忍打斷這祥和的瞬間。
「你知道嗎,北大的野貓都是有靈性的,據說它們曾經都住在詩人的屋頂,卻安靜得不發出一點聲音。後來詩人死了,它們哀號了三天三夜。」蔣桃望著小貓說。
我對蔣桃說,「你稍等」,然後飛奔去對面的24小時便利店買了一根火腿腸,剝開放在不遠處,然後學了兩聲貓叫引起老貓的注意。它果然聞到了火腿腸的味道,沿著香味撲了過去。一窩小貓也都蹣跚著跟著媽媽去看熱鬧。
貓家族騰開了路,我託著蔣桃纖細的腰,讓她爬上窗臺,順利回到了樓裡。她從窗戶探出頭對我說:「袁亮,今晚很開心,謝謝你。」
很多年後,蔣桃告訴我,正是我給老貓買火腿腸的舉動贏得了她的芳心。
「一個人可以善待野貓,想必對人也不會太差。」她後來說。
她在關上窗戶前莞爾一笑,那一瞬我彷彿成了窗下的羅密歐,我獨自對著窗戶行了一個西式的禮,自言自語道:「mypleasure,mylady.」(願為你效勞,我的女孩。)
那晚之後,蔣桃對我不再充滿敵意。我約她吃飯她都欣然前來,有時還會和我一起上自習。
我們喜歡去北大圖書館自習。我們總是坐在善本書庫旁邊,那裡收藏了歷代皇家藏書和各類珍貴版本。如古城磚一般厚重的《敦煌》,一冊一冊竟填滿幾十層書架,據說是學校花重金從臺灣買來的。那個區域一般學生進不去,我有學生會的特許卡片,就總帶著蔣桃坐在這些館藏奇珍異書下,學習這件樸素的事彷彿也變得充滿儀式感。
有時候我跟蔣桃說:「如果地震的話你先跑,我要用生命來保護這些珍貴的館藏圖書。」
蔣桃總是不屑地笑我:「在你用生命護書之前,有沒有翻過一頁?」
有一天晚自習,她坐在我的身邊,看著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映出好看的輪廓,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遞給她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做我女朋友吧!」
她看到字條後漲紅了臉,把頭埋在胳膊裡趴在桌子上。
我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甩開。我又碰了碰她,說:「你不要睡著了呀,我還在等你的答案。」
她還是把頭埋在胳膊裡那麼趴在桌子上,但我看到她的脖子動了動,發出一聲悶悶的:「嗯。」
我太興奮了,不知道該如何宣洩。我猛然跳起來,衝到《敦煌》的書架後面,做了20個俯臥撐。
旁邊推著小車過來的圖書管理員看著我的舉動驚呆了,張張嘴竟什麼也沒說出來。我做完俯臥撐,向圖書管理員拱拱手,又回到蔣桃身邊。
我喘著粗氣又寫了一張字條遞給蔣桃。
蔣桃看了一眼字條,氣得用拳頭捶我,而且笑出了眼淚。
字條上寫著:「龐冠得腸癌是我編的,他得的是痔瘡。」
****
我是真心喜歡蔣桃,在她終於接受我之後,我全心全意地經營著我們的感情。
自從我成了她正式的男友,我包攬了她們宿舍六個女生的打熱水工作。有時我在宿舍樓下等蔣桃,遇到她的室友,她們總會擠擠眼睛衝我說:「老袁,我們宿舍快沒水了。」然後我就幾個箭步衝到她們宿舍,一手三個暖水壺,衝到水房將它們一字排開,同時開啟六個水龍頭,心裡默唸數字,唸到38的時候,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逐一關掉龍頭,塞上軟木塞,拎著六個沉甸甸的水壺奔回蔣桃宿舍,迎來一片姑娘的掌聲。
每個週末我都會帶她去中關村的超市採購一週的生活用品,然後將沉甸甸的塑膠袋掛在腳踏車的兩個把手上,再讓蔣桃抱著其餘的袋子坐在我的後座上。蔣桃一手抱著東西,一手環著我的腰,我努力扶住車把,拼盡力氣往前蹬。我就那麼帶著蔣桃不知往返過多少次學校和超市。在蘇州河畔的車水馬龍中,伴隨著每次拐彎時蔣桃的驚叫,她摟緊我的腰,我感覺到她的身體貼在我的背上,我想要騎著車直到天荒地老。
自從在藏書架下做俯臥撐被圖書管理員看到,我便不再好意思去那裡學習了,迴歸了普通教室。普通教室也有普通教室的好處,嗑瓜子聊天也不會有人干涉。
校門口有一家糕餅店,店主是個憨態可掬的胖大叔。他做的桃酥鬆脆香甜,裡面夾著瓜子仁。我和蔣桃常在晚飯後去買一包桃酥,然後一起去上自習。我在自習室的最後一排用舊書霸佔了兩個座位,那成了我和蔣桃的固定位置,我和蔣桃常常一邊吃桃酥一邊溫習功課。我沒有她那麼專心,有一次無所事事的時候在課桌上刻了一個桃子,笑嘻嘻地給蔣桃看,還被蔣桃狠狠捶了一頓,說我破壞公物。
有一個週五的晚上,我和蔣桃正在上自習,蔣桃說:「我們室友上週去了昌平,說那裡有村民開的魚塘,自己釣了魚,在村民家廚房就可以上灶。」
我問:「你想去嗎?」
蔣桃說:「想。」
我放下紙筆,迅速把桌上的東西收進書包,回頭對蔣桃說:「那我們出發吧。」
蔣桃就那麼瞠目結舌地被我緊緊攥著手拉出了自習室。我們一路跑到校門口,攔了一輛面的,上了車,我說:「師傅,去昌平。」
緊接著我又補充了一句:「麻煩您把表蒙起來,跳太快我怕我心臟承受不住。」
「得嘞!」司機師傅順手把鴨舌帽扣在計數器上,踩下油門一路飛馳向北。路上咣裡咣噹,面的車窗上貼的報紙刷刷作響,後排放的塑膠桶和拖把上蹦下跳。
蔣桃撲哧笑出聲,回頭用月牙般的眼睛望著我說:「你真是袁大膽。」
到了昌平,黑乎乎的路兩邊偶爾可見手寫的牌子,「停車釣魚」。我們找了一家亮燈的店讓司機停下,翻開表一看,145元。「媽呀,一個月飯錢跑沒了。」我心想。
拉著蔣桃的手走進院子,我扯著嗓子喊:「老闆!老闆!」過了幾分鐘,一個穿著背心駝著背的老漢踱了出來。「住店麼?20元一晚,先交錢後拿鑰匙。」老漢顯然是被驚擾了美夢,沒好氣地對我們說。
「單床房還是雙床房?」老漢斜了我們一眼。
「雙床房。」我說。回頭看了看身邊的蔣桃,她的臉轉向了別處。
「有結婚證嗎?沒有的話加10元。」老漢趁火打劫,我只好點頭。
我們跟著老漢走到後院,他推開其中一扇門,拉開日光燈,把鑰匙放在我手中便離開了。
房間不大,白色的牆壁有大面積的掉皮,水泥地上擺著兩張單人木板床,上面鋪著紅格子的老布床單。日光燈剛開啟的時候一直在閃,閃了幾分鐘,不閃了,一室光明。
房間帶一個單獨的衛生間,單這一點已超出我預期。雖然衛生間沒有熱水,只有一個陶瓷水池和鐵水龍頭,還有一個蹲式的馬桶。
我和蔣桃分別用涼水洗了洗,看錶已是夜裡11點。蔣桃脫了鞋躺在床上,我坐在她床邊,捏了捏她的鼻子,說:「早點睡吧,明天帶你去釣魚,吃燒烤。」
「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們真的來了昌平。袁亮你真是太大膽了。」蔣桃用被子捂著嘴說。
我看著她一閃一閃的眼睛和揪起被角的姿勢,突然心中一熱。
「我的確是太大膽了。」我說著,拽開蔣桃攥在手裡的被子,低頭吻了下去。
「討厭……」蔣桃嘟囔了一聲,便沒有再發出聲響。
那個昌平農村的夜晚,時隔二十年,我仍然記得閃爍的日光燈下緩緩飛過的碩大的蛾子被我拍死在床單上。我的手心有蛾子的屍體,還有汗水。
我記得隔壁老漢劇烈的咳嗽聲,隔壁馬桶的沖水聲,還有窗外大貨車啟動時的狗吠聲。但我更記得的是,那一刻的蔣桃。
****
1998年,我和蔣桃畢業了。
北大畢業生找工作並不難,我和蔣桃畢業後都留在了北京。我被一家剛在中國開設代表處的外資投資銀行錄用了,蔣桃也在一家國企找到了一份有事業編制的工作。
我和蔣桃在南二環的老居民區裡租了一個開間,從此開始了充滿油鹽醬醋的同居生活,時光開始復刻一般飛速流逝。
蔣桃在西單上班,我在建國門上班。每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出門趕公交車了。她總會在我的公文包裡裝煮雞蛋、麵包和蘋果。每次我在辦公室嚼著蘋果,旁邊三十多歲的老外男同事總會報以豔羨的目光,說:「oh,youaresuchaluckyman.」(啊,你真是太幸運了。)
而我每天下班回到家往往已是午夜時分。蔣桃有時在床上看書,有時已經開著檯燈憨然睡去。昏黃的燈光下,她長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上,讀了一半的書扣在胸前。
我自己熱一杯牛奶喝下,然後躺在蔣桃旁邊,從身後摟住她柔軟的身體。她在睡夢中總會動一下,有時會半夢半醒地回身抱住我。
週末的清晨,我常常在豆漿機的轟鳴中甦醒。蔣桃畢業後將宿舍床上的小桌子帶到了出租屋,她總會將小桌子架在床上,然後把煮好的豆漿和切好的水果端到我面前,我只要起身靠在床頭,就可以享受到美味的早餐和女友的吻,彷彿置身於伍迪·艾倫的電影當中。
週末的白天,我們會約同學同事一起爬山或打牌。蔣桃有幾個關係要好的女同事,隔三岔五就會到家裡一起聊國企裡的八卦,我就在旁邊給她們端茶倒水,說:「娘娘們辛苦了。」
夜晚,我和蔣桃喜歡貓在沙發上,用一條長長的毯子將二人包裹,吃浪味仙,看周星馳或者王家衛的電影。
2001年,周星馳的《少林足球》上映。我買了碟片,照舊晚上和蔣桃擠在一起觀看。
看到激動處,我學著周星馳的樣子站在茶几上,用粵語仰天長嘯:「人若無夢想,和鹹魚有什麼兩樣!」
蔣桃被我逗得笑倒在沙發上。
我跳下茶几,蹲在蔣桃面前認真地說:「講真的,桃子,我不想做鹹魚,我想去美國。」
「美國?」蔣桃嚼了一半的浪味仙停在空中,隨即搖搖頭撲哧一聲,彷彿我說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
但我是認真的。
在投資銀行駐華代表處工作,雖然實際業務有限,但同事都是從美國派來的華爾街精英,聽他們講美國資本市場,講亞洲的宏偉藍圖,我的眼界和心胸也跟著開啟了,又豈能容許自己從此蝸居在這方舊土地上。
之後的一年裡,我一邊忙工作,一邊抽空背單詞,準備考gmat(研究生管理科學入學考試)。
蔣桃也許並沒有相信我真的可以去美國,繼續每天為我準備早餐,上班下班,吃著浪味仙看電影,生活平淡地繼續。
我不知道她是否留意到我不再和她裹在一條毯子裡看電影,而是獨自貓在床上翻著大部頭的書。我週末不再呼朋引伴地聚會,而是奔走於各種學習班和英語角。
第一次考託福我還是失敗了。通常要考600分以上才有可能進入一流大學,而我只考了576分。
那天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幾個月來第一次要求和蔣桃一起看電影。
我和蔣桃那天看的電影是《阿甘正傳》。我躺在蔣桃的懷裡,她輕撫著我的頭髮。我看著阿甘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羽毛落在他的身邊,我的鼻子也酸了起來。
「你看美國也沒什麼好的。」蔣桃看著電影感慨道。
「你懂什麼。」我憤然起身,回到床上蒙起被子,不再與蔣桃講話。
蔣桃鼻子哼了一聲,繼續嚼浪味仙,看電影。
在蔣桃眼中,我們的生活應該一直這樣平穩地進行下去,沒有驚濤駭浪,沒有意外與不期。她每天早晨打豆漿給我,我每天晚上回到她的枕邊入眠。美國,只不過是與她毫無關係的詞彙,任我為之上躥下跳,她都穩若金鐘地守在她熟悉的圓圈裡。
但她的圓圈終究是要被我打破了。美國,這個與她原本毫無干係的地名,也終究橫在我們之間,成了她必須抉擇的a或b。
經過一年多的努力,我終於過五關斬六將,完成了煩瑣的申請流程。
2002年的冬天,我拿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mba錄取通知書。
我接到麻省理工學院招生辦電話的時候,我的手都在發抖。當時我正在吃晚飯。我放下電話對蔣桃說:「我被麻省理工學院錄取了。」當時,蔣桃的筷子停在空中,整個人愣住了。
「蔣桃,嫁給我,跟我去美國。」我激動地握住蔣桃的手,曾經醞釀千百遍的求婚,居然就這樣在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蔣桃愣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扭身從冰箱取出一罐青島啤酒,摳開易拉罐,擠出一個笑容說:「恭喜你袁亮!乾杯!」
那天晚上,我和蔣桃喝了很多酒,桌上的空啤酒罐整整齊齊擺了一排。
我喝酒上臉,想必整個人都變成了豬頭。那晚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車軲轆話。
「我付出那麼多,因為我想讓你過上好日子。
「跟我去美國,我們從此過好日子。
「蔣桃,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一直自顧自地說,蔣桃只是一直夾菜,默默喝酒。
後來我喝多了,蔣桃也喝多了。
我抱她到沙發上,將她摁在身下,瘋狂地吻她,一遍一遍說:「嫁給我,蔣桃,你嫁給我。」
待我起身想要脫掉她的衣服,卻見她已滿臉淚水。
「寶貝,你怎麼了?」我捧著她的臉問。
「袁亮,你知道嗎?你的給予,對我而言也許是失去。」蔣桃伸手抱住我,在我的耳畔呢喃道。
之後兩三日,蔣桃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烤焦了一條魚,拿鍋的時候又燙到了自己的腳。
「你真的不想去美國嗎?」我終於忍不住問。
我和蔣桃之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一次爭吵。
我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我去了美國可以賺更多錢,可以擁有自己的房子,可以讓我們的孩子成為美國人……
蔣桃說她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她就喜歡自己的小出租屋,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中國人。
最後蔣桃衝我聲嘶力竭地喊:「袁亮你為什麼這麼自私,為什麼要我為了你的夢想放棄我喜歡的生活?」
我怔住,竟被她嗆得說不出話來。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空氣凝固。
「蔣桃,我們是要在一起的,不是嗎?」我憋了半晌,帶著哭腔說。
當晚大吵之後,蔣桃搬去了她的朋友家。
我每天回家在開門的前一刻,都希望開啟門能看到蔣桃坐在溫暖的檯燈下,但迎接我的卻總是一片漆黑。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是不是做了錯誤的決定。
但想到之前付出的血汗,想到波士頓湛藍的天空,我又問自己:「麻省理工學院,又有誰會拒絕呢?」電視裡的晚會上正在朗誦鄧穎超的《西花廳的海棠花又開了》。
「我們從來沒有感覺彼此有什麼隔閡。我們是根據我們的革命事業、我們的共同理想相愛的。」
我突然覺得鄧穎超的話戳到了我的痛處。我開始懷疑我和蔣桃是否真的合適。
我多麼希望有人能為我的夢想而歡呼,站在我的身旁共同奮鬥。我多麼希望十年後的我們能夠共同站在鎂光燈閃耀的地方,自信地相互微笑,執手前行。
而我才剛剛看到一個夢想的萌芽,她就已經站在原地拒絕邁步了。
我知道蔣桃此刻在哪裡,但我始終沒有去找她。因為我心中有個問題,那就是我如若強行拖著她往前走,又能拖多遠。
我抱住自己的頭,把臉埋在膝蓋上,想去找她,卻又動彈不得。
就在這個時候,門鎖響了。
我怔著站起來,看著門開啟,蔣桃出現在那裡,瘦瘦小小的身影揹著一箇舊書包,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走廊裡。
「袁亮,我想好了,我願意和你去美國。你說結婚的事情還算數嗎?」蔣桃仰頭看著我,嘴裡微微喘著氣。
「算數!當然算數!」我拖鞋都沒顧上穿,光腳幾步衝到蔣桃面前,緊緊擁她入懷。
****
我和蔣桃的婚禮是在北京一家湖南菜館舉行的,請了五桌客人,除了遠道而來的父母和個別親戚,幾乎都是大學同學。
我倆的禮服都是從五棵松的地下商店買的,蔣桃穿了一條白色的魚尾裙,簡單而顯身材。
我在敬酒的時候還會回頭瞄一眼身邊的蔣桃,前凸後翹,唇紅齒白。在其他女同學的簇擁下,我仍然覺得她是最美的那一個。
讓我再選一次,我追的人還是她。
而如今她已是我的女人,經官方認證了的,我的女人。
龐冠是當天的司儀。整個儀式他都主持得煞有介事,催人淚下,讓兩邊父母坐在臺下滿臉欣慰,我媽後來還一直唸叨龐冠是個好小夥兒。
敬酒結束,雙方父母都出門去送親戚了,屋裡只剩下大學同學,龐冠頓時原形畢露。
「袁亮這廝當初是怎麼追到蔣桃的?他四處散佈謠言說我得了腸癌,結果人家蔣桃好心來探望我,卻被袁亮截了胡!」龐冠舉著麥克風大喊:「我今天要正式澄清,大爺我得的不是腸癌,是痔瘡!」
臺下的同學們早就笑岔了氣。
「袁亮,你今兒的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你怎麼表示一下吧!」龐冠說。
「什麼一半,滾!」我笑著把他踢下臺,舉起二鍋頭,用喝可樂的玻璃杯倒了一滿杯,一飲而盡,繼而將玻璃杯砸在地上,大喊:「老婆!我愛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蔣桃在臺下抹了一把眼淚,不知是笑的還是哭的。她拎著裙子踩著椅子站到了餐桌上,也舉起一瓶二鍋頭,衝臺上的我喊:「老公!我愛你!我跟你一輩子!」
現場的同學們一片起鬨,我索性奔下臺,也爬上蔣桃站的餐桌,摟著她纖細的腰對大家說:「再過幾天我們就去美國了。大家給我做個見證,我袁亮今天發誓,一定要給蔣桃幸福,永不相負。」
蔣桃抬頭望著我,眼裡一片閃爍。
蔣桃成了我名正言順的妻子。
她告別了家人、朋友,辦了停薪留職,隨我登上了飛往波士頓的飛機。
我記得當時在簽證處門口,收到了票販子們塞在我手裡的厚厚一沓打折機票傳單。後來是蔣桃照著上面的電話一家一家打過去詢問,找到了最便宜的機票。
但便宜總有便宜的理由。我們從北京飛波士頓,在東京和紐約一共轉機兩次,其中在紐約的逗留時間長達6小時,而且當地是深夜。
在空曠的紐約機場裡,我和蔣桃靠在停機坪的落地窗前,她枕在我的膝上睡覺,我覺得很冷,但胸中又燃著火焰。這6個小時,我就望著窗外從漆黑到魚肚白,看著西半球的朝陽出現在停機坪的盡頭,照亮了一個明澈而嶄新的世界。
美國,我來了。
我在心中默唸。
****
2003年秋,我帶著蔣桃來了美國。
在美國的日子沒有像《北京人在紐約》裡那麼苦,也沒有美國大片裡那麼五光十色。不論是東半球還是西半球,朝陽升起,醒來的都是同一個自己。
我和蔣桃住在600美元一個月的學校宿舍裡,交著一年5萬美元的學費。之前每月賺幾千人民幣那麼不容易,如今著實體會到了花錢如流水的滋味。
蔣桃拿著f2陪讀簽證,不能工作,也找不到工作。在中國價值連城的北大文憑,到了這裡一文不值。
她便專心料理生活,每日坐著地鐵去中國城買菜。之前那個五穀不分的姑娘,如今對每種食材的價格如數家珍,圍著超市繞一圈就知道今天哪條魚賤賣了,哪種菜漲價了。之前那個開水壺都拎不動的姑娘,如今一個人可以拎著10斤的大米,穿過半個冰天雪地的波士頓。
我每天揹著書包奔走於校園的各個教室,坐在明亮的教室裡,看教授氣定神閒地授課,周圍都是滿臉寫著自信的白人同學。有時我會瞬間恍惚,不知身處何地,彷彿自己是在一部美國電影裡,坐在這裡的是一個我想要成為的人,而不是自己。
課間休息,我開啟背包,看到蔣桃用鐵皮飯盒替我準備的盒飯,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米和肉,那才是我熟悉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時間久了,中國同學圈子裡都知道「嫂子賢惠」,常有人來蹭吃蹭喝。蔣桃也喜歡有人來家裡做客,每到週末還主動包餃子讓我招待大家。
有一次,我們系的白人同學們聽聞我有個會做飯的老婆,便張羅來我們家聚會。蔣桃把這當成了一件大事,一件幫助我在「主流圈子」確立江湖地位的大事。她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菜譜。她做了一大桌中國菜,從糖醋里脊到宮保雞丁,一應俱全。
後來白人同學們吃得讚不絕口,一直大呼之前吃的都是假的中餐。還有同學吃了一口芝麻湯圓,然後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睜大眼睛問蔣桃:「你會變魔術嗎?你是怎麼把芝麻變到湯圓裡面的?」
蔣桃就一直微笑著站在旁邊。她是英語系畢業的,但卻並不健談。即使是別人問她問題,她也只是笑著點點頭,然後示意對方多吃點。後來大家吃完,便坐在沙發上開啟啤酒,聊起了學校的事情。蔣桃一個人在旁邊默默地收拾著殘湯剩飯。
我看著蔣桃圍著桌臺忙碌的身影,突然一陣歉疚。
我在心中對她說,總有一天,我會證明今天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讀mba的兩年,我的心裡一直是有負擔的,我揹負著幾十萬元人民幣的借款,揹負著蔣桃為我做的犧牲,揹負著像鞭子一樣的夢想。
在壓力特別大的時候,人更容易成功。讀mba的第二年,我沒日沒夜地投簡歷,面試,最終在距離畢業還有幾個月的時候拿到了一家頂尖投資銀行紐約總部的聘書,做衍生品交易員,年薪10萬美元,獎金另計。
10萬美元,這是我父母用了一輩子也沒有攢出來的一筆錢,從這一刻起,他們的終點,不過是我的起點。
面試完走在紐約第五大街上,突然覺得原本遙不可及的那些華麗的房子和商品都變得親切起來,我看到自己年底加上獎金會有上百萬元人民幣。百萬富翁這個目標,我一年就可以達到。那麼以後,我還會成為千萬富翁、億萬富翁。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蔣桃,我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
2005年,我畢業後帶著蔣桃遷往紐約。這次遷徙蔣桃不再像上一次反應那麼大,很順理成章地跟著我來了。
在我們初到美國的時候,她還覺得我們很快就會回中國的,買咖啡機的時候她會因為「國內電源不通用」而不肯置辦。但隨著我找到工作,她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她也便不再提回國的事情。
她終於開始接受長期居住美國的事實,開始表示喜歡上了美國清簡的環境,開始正經計劃自己以後的生活。
而她的計劃很簡單,就是生一個孩子。
這不是一個難以實現的計劃。
2006年,蔣桃在紐約上西區的醫院裡生下了一個男孩。
我給他取名叫查爾斯,因為當時正值夏天,我憶起查爾斯河畔,綠樹成蔭。
蔣桃她看著懷中粉嫩的寶貝,笑起來眼角有了真實的皺紋。歲月是奇蹟,當年在學校裡被我多看一眼都紅了臉的姑娘,如今竟然成了我孩子的母親。我想,此刻她眼中的我,也一定是個嘴角有了法令紋的父親。
之前會恐懼時間過得太快,抓不住。但有了懷中這個寶貝,時間便有了新的座標軸。彷彿從零開始,每一分每一秒,伴隨著孩子的啼哭和歡笑,都變得悠然靜好。
蔣桃生孩子的時候我在產房。我記得她滿頭的冷汗,求助的眼神,疼痛而用力的嘶喊。我記得醫生將血淋淋的孩子遞給我,我竟手足無措,不敢接過。我記得我顫抖著剪斷他的臍帶。我記得蔣桃雙手接過這個皺巴巴的孩子,放在自己潔白的胸前,閉上眼睛,露出笑容。
從那一瞬間起,蔣桃彷彿解開了人生的封印。從此,她的身份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曾經在哪裡工作的誰,而是查爾斯的母親。這成了她的第一身份。
她變得前所未有地投入和平靜。每天夜裡,只要孩子哼一聲,她就會像彈簧一樣一躍而起。她奶水不多,為了追奶,每日給孩子喂十次母乳。原本不愛出門的她變得愛出門了,每日推著孩子在附近的公園踱步,微笑著看著孩子坐在嬰兒車裡好奇地望著外面的世界。
有了孩子這個座標,時間就像落葉般飄走。我們看著他牙牙學語,看著他扶著椅子撅著屁股站起來,一搖三晃地走向我,跌倒,嘴剛扁起來,蔣桃便將他抱起,狠狠地親在他臉上,他臉上還掛著淚珠,便尖叫著笑出了聲。
那真是特別美好的兩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中,逗孩子,蔣桃端上熱騰騰的飯。美國金融市場就像一座金山,我手裡的賬目越做越大,年底的獎金讓我和蔣桃都瞪大了眼睛。蔣桃捂著嘴尖叫,和我笑倒成一團。
距離查爾斯兩歲生日還有一個月的時候,蔣桃告訴我,她又懷孕了。我知道她喜歡孩子,她也能夠把我們的孩子照顧得很好。我將她擁入懷中說,老婆,辛苦你。
2009年春天,蔣桃又生下第二個男孩,跟著老大查爾斯的名字,老二亦以河流命名,叫哈得孫。
蔣桃躺在床上,微笑著,望著我抱著小哈得孫站在窗前,給他看窗外瞬息萬變的世界。
這的確是個瞬息萬變的世界。2009年,我收穫了第二個孩子,卻丟掉了工作。
金融危機來了。
後來我常跟新入職的年輕人說,除非親歷,否則你無法體會金融危機期間那種恐慌與絕望。
2008年3月10日對於紐約華爾街上的職員們來說,只是又一個平淡無奇的早晨。當紐約證券交易所開市的鐘聲響起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擁有85年曆史、3504億美元資產、180億美元現金,並被視為華爾街象徵之一的貝爾斯登公司,竟然瞬間不復存在。而從這一家公司的倒閉開始,華爾街也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我所在的投資銀行也很快陷入了危機。我還記得在一個週五的下午,我們並沒有被辭退,但紛紛將桌上的東西整理好,放進紙箱。因為我們不知道下一個週一是否還能來公司上班。
或者說,我們不知道下一個週一自己的公司是否還存在。
所幸,在那個黑暗的週末裡,美聯儲選擇救助我所在的投資銀行,我們沒有變成喪家之犬。而就在我們不遠處街對面的另一家頂級投資銀行,從此永遠消失在了華爾街上。
那段時間,我的心情無比焦灼。我有養家餬口的壓力,而如果在那種情況下被裁掉,是肯定找不到下家的。美國的局勢越來越糟,被裁員似乎是早晚的事。
蔣桃一邊給懷裡的小哈得孫餵奶,一邊抬頭對我說:「老公,不然我們回國吧。」
我抬頭瞪了她一眼,心中憤然。我並不是排斥回國,而是我無法接受將回國作為一個消極的退路。假如我開始往後退,心中彷彿總有一個恐懼的疑問,若有一日,退無可退該如何?
「你們不都把中國叫大中華區嗎?大中華,怎麼不容你一個家。」蔣桃像是在跟我說,又像是在向懷中的孩子唸叨。
大中華,是啊,中國除了內地,還有香港啊。
我豁然開朗。
數月後的一天,拖著七七八八的行李,我們就像逃荒一樣站在了香港機場熙攘的人群中。我的未來,從此將和這座嶄新的城市關聯起來。此情此景,像極了我當年帶著蔣桃第一次落地美國的畫面。不同之處在於,我的懷中多了一對孩子,我的兜裡裝著100萬美元。
美國市場已經「屍殍遍野」,亞洲卻並未受到太大沖擊,香港的街頭巷尾一片祥和,就像中環的海面一樣平靜。
我再次踏實地坐在了明亮的辦公桌前,成了一名投資銀行另類資產投資副總監。
我把我們一家四口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盯黑色的指數螢幕盯得久了,轉頭就能看到蔣桃和孩子們燦爛的笑容。這也許是我心中最柔軟的一部分,是我認為我為之奮鬥的一切。
卻不曾想,在看似波瀾不驚的中環,卻迎來了我人生中最波濤洶湧的十年。
****
2010年,初到香港,我和蔣桃住在堅尼地城的酒店公寓裡,公司每月報銷4萬港元房租。但兩室一廳的公寓不足700平方英尺(約65平方米),一家四口難免侷促。於是我們就開始滿香港看房。
後來我們在港島南邊看中了李澤楷開發的一個高階樓盤,依山傍海,院子裡有四個游泳池,會所裡陳列的都是精緻的藝術品,出門便是草地海灘,有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白人,還有奔跑著的千奇百怪的狗。
當時,三歲的查爾斯帶著剛學會走路的哈得孫在無邊泳池畔的噴泉裡奔跑,哈得孫一屁股坐在了一個噴泉泉眼上,水花從他屁股四周噴濺出來,哈得孫一邊拍水花一邊發出嘎嘎的笑聲。
那一刻我便決定要在這裡置業。我付了五成首付,買了一套1600平方英尺(約150平方米)的四居室。當時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光了,但十年後回頭看,當時真是做了正確的決定。這個樓盤十年後成了港島最宜居的小區之一,房價翻了四倍,這都是後話。
蔣桃帶著兩個孩子,順理成章地留在了家裡。香港在某些角度和日本很像,男人在職場上腥風血雨,女人在家裡相夫教子。在我們住的小區裡,女人大多是不工作的,到了白天,院子裡都是女人、孩子和菲傭。只有晚上和週末能夠看到行色匆匆的男主人歸來。
這讓蔣桃的心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平和了。不同於在美國時候的形單影隻,她在香港的院子裡很快結識了幾個有內地背景的太太,幾個太太每日一起送孩子去校車站,一起討論孩子的課外班。
雖然我們的經濟條件已算寬裕,但蔣桃還是喜歡坐公交車去香港仔的當地人開的菜市場買菜。我辦公都用英文,始終沒有學會廣東話。但蔣桃來了一年,就在菜市場阿公阿婆的實戰操練下,不僅學會了廣東話,還會了不少俚語。
鄰居們見蔣桃去菜場去得勤快,又善於挑揀,於是越來越多的人託蔣桃幫她們捎菜,常常一捎就是20斤,家裡沒僱司機,她就用兩隻纖細的手拎。
蔣桃還很會做點心,她從美國帶回來很多模具,能做出各種形狀的餅乾,還會在中秋節的時候自己做冰皮月餅,端午節的時候自己包粽子,元宵節的時候自己包元宵。查爾斯所在的國際學校每到逢年過節就會組織班級派對,蔣桃總能親手給一個班的小孩都做出巧克力曲奇餅,上面還配著一顆新鮮樹莓。
蔣桃很快成了鄰居太太圈裡出了名的持家典範。每天上午孩子們去學校後,總會有別家的太太來找蔣桃取菜、學烹飪,甚至還有太太把自家的菲傭派到我們家學手藝。蔣桃每次做了拿手菜,比如口水雞、煎餃,總會分裝成很多份,分送給鄰居們。
蔣桃將孩子也帶得很好。香港的教育環境競爭激烈,很多內地父母面對複雜的入學機制都兩眼發黑,甚至有人花重金聘請教育中介公司全程指導。但蔣桃將各個學校官網上的每行字都仔細研讀過,手繪了各個學校的面試時間表,並且和家裡有孩子的鄰居們沒日沒夜地切磋探討,來香港沒多久,就成了當地的學校專家。
蔣桃不僅用心寫了幾千字的申請材料,還幫查爾斯預習了每一個面試問題,並且在面試當天準備了家庭相簿給面試官看。於是查爾斯很順利地進入了一所著名的國際學校。兩年後,哈得孫也憑藉兄弟優勢進入了同一所學校。
兩個孩子上學後,蔣桃又搖身一變,從學校申請專家變成了課外班專家。香港的學校在孩子7歲以前都是上半天課。蔣桃就早上帶查爾斯去上各種課外班,下午帶哈得孫去上各種課外班,如此往復,一週無停歇。
蔣桃對孩子溫柔而嚴格。她每天都用心給孩子做精緻的美食,親自接送孩子上下校車。但對孩子的言談舉止,她要求「行如風,坐如鐘」,如若在餐廳吃飯時哈得遜伸手去抓食物,蔣桃就會板著臉將他呵斥住。查爾斯跟著老師學圍棋,蔣桃也會親自看下棋錄影。有一次,蔣桃夜裡11點看查爾斯的下棋錄影,看到氣不打一處來,生生將查爾斯從被窩裡揪起來,和她一起重溫了錄影,才放查爾斯回去睡覺。
查爾斯和哈得孫都令人欣慰地茁壯成長著。兩個小傢伙都能講流利的中英文,不像院子裡很多菲傭帶大的孩子大多能講一口菲律賓英語,卻丟了老祖宗的普通話。
查爾斯6歲就成為香港中西區圍棋比賽的小齡段亞軍。哈得孫4歲就學會了游泳,還可以和哥哥一起下圍棋。
一切都那麼順利美好,妻賢子孝,我彷彿過上了小時候看的tvb(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的港劇裡陽光明媚的富家生活。
****
2012年,一家外資私募基金向我伸出橄欖枝,讓我做中國區投資副總監。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接受這份工作。畢竟除了收入的上升,從賣方變成買方本身也是每個投資銀行人的理想。
唯一的問題是,這份工作將意味著要頻繁出差。這傢俬募基金的辦事處在香港,但投資的專案都在內地,因此我幾乎每週都要飛北京上海。
我對蔣桃說,這份工作會經常出差。我以為蔣桃會勸我再考慮,會告訴我孩子需要父親陪伴。但如今的蔣桃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嚼著薯片不肯去美國的姑娘了。她是一個務實的妻子和母親。
「沒事,不就是出差嗎,家裡我一個人沒問題。」蔣桃淡然道。
於是我們家也成了香港「候鳥家庭」的一員。週一到週五,我幾乎都在內地出差,每週五的晚上坐晚班飛機回到香港。蔣桃平時就在菲傭的幫助下帶兩個孩子。
我的馬可波羅卡很快就升級到了鑽石,每當我出現在國泰航空的飛機上,空姐都會特意走過來說:「袁先生,歡迎您再次乘坐我們的航班。」
當我和空姐及酒店前臺人員越發打成一片時,在我的家裡,我逐漸成了一個「附加品」。
沒有我成了這個家庭的固有模式,蔣桃和菲傭按照兩個孩子的日程日復一日地正常運轉,上課、聚會、外出,執行著各種與我無關的生活計劃。
每當我週五晚上回到家裡,往往都已是深夜。蔣桃最初還會等我回家,後來習慣了,也不再等我,只是在客廳給我留一盞燈,然後我抹黑走進臥室,換衣服,默默躺在早已熟睡的她身邊。
週末是我唯一和孩子們相處的時光。查爾斯和哈得孫週六日都有游泳課,我就一個人在家裡睡個懶覺,煮一杯咖啡,看一會兒電視。在其餘所剩無幾的時間裡,我會帶著孩子們下樓踢球,或者和蔣桃一起帶孩子們登山、看電影。
我努力讓我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光變得有質量。我想我能做到。我和他們一起大呼小叫,一起玩大富翁,也舉著檯燈和地球儀站在沙發上給他們講公轉自轉、宇宙黑洞。
我能勉強維持成為一個好父親,卻難以維持成為一個好丈夫。除了夜裡睡前的片刻時光,我幾乎沒有任何和蔣桃獨處的時間。
即使是週六晚上,我和蔣桃唯一可以獨處的夜晚,我也常常自己看球看到睏倦,蔣桃忙完兩個孩子,也是一身疲憊地上床,兩個人聊聊孩子的事情,便各自睡去。
偶爾我發覺很久沒有和蔣桃親密,於是試著摸黑去撫摸她。有時她會將我推開,說太累了。有時她不拒絕,但我也早已不再是大學時代的那個我,往往也是五分鐘簡單了事。
我想,所有人到中年的夫妻,都是這樣的狀態吧。從愛情變成親情,從愛人變成家人,從感恩變成理所應當。
週一到週五的我,逐漸習慣了內地的生活。
我突然覺得,之前的十年都蹉跎了。什麼美國,什麼香港,不過是靜如止水的成熟市場。而北京、上海、深圳,則正處在萬馬奔騰的黃金時代。
天天奔走在各個專案企業之間,聽創業企業家們滿懷激情地勾畫藍圖,聽投資者們激情滿滿地傳遞著新的想法和故事。每個早晨,人們都被夢想喚醒,每一封郵件、每一個聚會,都傳遞著新的資訊。動輒上億的資本,就像洶湧的河水,奔去各個產業脈絡。
白天有喝不完的咖啡和龍井,晚上有喝不完的紅酒和茅臺。每天都在認識新的人,每個人都帶著新的專案和故事。每天面對的是雪茄吧的金絲眼鏡,飯店包廂裡泛紅的胸口,昆明飯店的綢緞長裙。
但無論怎樣紙醉金迷,每個人的心中都是清明的。酒,要喝出怎樣的交情,要搞定多大的融資,沒人閒著無聊和你喝圖樂呵。所以無論怎樣稱兄道弟,身邊的姑娘怎樣醉倒在肩頭,我都明白,大家終究只是業務關係。
直到遇到黃芙。
黃芙小我7歲。我後來總拿她名字打趣,說她有黃蓉的烈,又有郭芙的倔。
我第一次見到黃芙是2013年夏天,在一個tmt(科技、媒體、通訊)產業論壇上。當天來了包括bat(百度、阿里、騰訊)在內的很多領軍企業的人,吸引了很多投資者去參加,我也是其中之一。但黃芙並不是來自領軍企業,也不是投資者,而是站在出場走廊邊上的突兀存在。
「您好,我是桃花島影片的創始人黃芙。我們現在已經融到了天使輪資金,很多投資者都有興趣投我們的a輪,我也希望多聊幾家,這是我們的融資專案建議書,您看方便的話可以約個時間細聊一下我們的商業模式。」我中場休息出來上廁所,突然冒出來一個身影,遞給我一本厚厚的印刷品,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串。
我的目光從印刷品上移至這個人影,聚了聚焦,原來是個姑娘。我記得當天她穿著紅色套裙,一頭莫文蔚式的波浪長髮,面孔素淨,有一雙深深的像印度人一樣的眼眸。
黃芙就是這麼猝不及防、近乎唐突地闖入我的世界的。
我翻閱了她遞給我的宣傳冊,是一個強調原創精品內容的短影片公司,名字別緻,叫桃花島。
「黃芙,桃花島。」我笑笑說,「有意思。」
黃芙一下笑了起來,印度人式的深眸頓時變成了彎彎的月牙。
真是個鮮活的姑娘。我在心中說。
「好啊,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聊聊。不過我們通常投的都是b輪和c輪,如果你不介意,我倒也不介意分享一些同類公司的經驗給你。」我不由自主就應承了下來。
「太好了!太感謝你,袁總。」黃芙看著我的胸牌說。
一週後,我和黃芙約在北京國貿的一家咖啡廳見面。
黃芙穿著一條亮黃色的連衣裙,繫了一條細細的金色腰帶。莫文蔚式的大波浪頭髮被束成了一個丸子,露出了她精緻的臉型,尖尖的鼻子,微翹的下巴。
她給我大致介紹了一下她的專案和團隊:她是從英國畢業回國的,在4a廣告公司做了幾年,後來遇到兩個志同道合的合夥人,辭職後從前年開始創業。
「現在國家正在進行整體光纖改造,今後網路速度會越來越快。網速的革命會催生怎樣的產業?我認為是影片。」黃芙認真的時候是不苟言笑的。她用手指輕輕劃過桌上的冊子,一字一頓地說:「我認為影片產業即將迎來黃金的十年。」
這些充滿前瞻性的言論從一個年輕姑娘嘴裡說出來,變得格外有趣味。我也跟著開啟了話匣子。「網速的革命的確會催生一批行業發展,包括影片。但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個廣義的領域下,到底是做內容提供者,還是做平臺?生產內容,不如整合內容,成為渠道的掌握者。」
「你說得太對了,但我認為只有先掌握內容生產能力,才能進一步整合外部內容。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黃芙講話尖銳,總能給我意想不到的對答。
那一次見面,我和黃芙聊了長達三個小時。從網路技術革命聊到影片產業,從平臺化趨勢聊到全產業去中心。我和這個80後的姑娘,竟有了相見恨晚之感。
有個詞叫作「化學反應」,可以形容兩個人之間的氣場和火花。我和黃芙聊完,突然對這個詞有了新的理解。
那次見面後,黃芙在我心中變得立體起來。有時我會忍不住翻看她的臉書主頁,有穿著魚尾晚禮服的紅毯照,也有和團隊熬夜做產品的加班照,有她在加州參加行業峰會的工作照,有她和隊友一起划龍舟的合影。
有時我會覺得,這個小我7歲的姑娘的生活,是我內心一直嚮往的狀態。努力、自由、果敢、斑斕,她活出了我想要的樣子。
後來我介紹了幾位投資人給她。其實我和這些投資人也不熟悉,但我就鬼使神差地為這個只喝過一次咖啡的姑娘賣了好幾次人情。
黃芙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人,我介紹給她投資人,她自然要答謝。距離上次見面一個多月後,她約我週日晚上一起吃飯。
我原本計劃週一再從香港飛北京,但看到她的資訊,我立刻打電話給秘書,將飛機改成了週日中午。
蔣桃一邊幫我疊衣服一邊說:「孩子們週六都有課外班,原本想要週日全家去長洲島走走,這下又只剩我們娘仨了。」
我心生歉意:「今晚臨時有很重要的客戶要見。」說完自己在內心咯噔一下,為什麼明明是「朋友」,脫口而出的卻是「客戶」。
後來想想,這一個詞的區別,其實早已明示著我心中有鬼。
****
夏天飛北京的飛機很容易晚點。我原本買了下午2點的機票,結果卻一直晚點。
我一直在候機室和黃芙發資訊。
「我到機場了。」
「有一點晚點,但願能按時到。」
「又晚點了兩個小時,咱們晚些開始吃吧。」
「登機了,但到北京就9點多了,太抱歉,今天恐怕要爽約了。」
黃芙一直在發笑臉給我,安慰我說沒關係。直到知道我的飛機晚點了3個小時,她依然表示:「沒關係的袁總,您什麼時候到了咱們再吃,大不了晚飯改夜宵。」
下了飛機,我拖著小箱子一路小跑,排隊出關的時候我一直在用鞋尖敲擊著地面,前面的人耽誤半分鐘彎腰取東西都能讓我怒從中生,不知是因為跑步還是因為怒氣,我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
跳下計程車,幾近絕望地走進餐廳,大部分客人已經離去,只剩下寥寥兩三桌。
在角落的位置,有個熟悉的身影站起來,衝我招手。
我心中頓時一熱。
當晚的黃芙穿了一條深藍色的斜肩連衣裙,頭髮散在肩上,她看見我,立刻綻開笑容,笑得鼻尖兩側皺起小皺紋,很像《月光寶盒》裡剛見到至尊寶的紫霞仙子。
「抱歉,讓你等了這麼久。」我深表愧疚。
「您幫我那麼多忙,我多等一會兒算什麼。因為我明天又要出差,這次約不上,下次就不知要等多久了。」黃芙笑道。
然而當我喊服務員點菜的時候,卻被告知,餐廳已經停止接單了。
「我帶你去一個我喜歡的酒吧,裡面也有食物,做得還不錯。」黃芙見餐廳要關門了,起身說。
黃芙帶我去了停車場,帶我上了一輛路虎。
「小姑娘開這麼大的車。」我說。
「這樣路上就沒人敢欺負我了呀!」黃芙俏皮地說。
黃芙驅車帶我去了三里屯一家酒吧,高高的酒臺上擺著五光十色的瓶子,白人調酒師將杯子甩在空中表演著絕技。
我們點了兩杯金湯力酒,吃炸雞塊、薯條。「抱歉,這個點兒只能請你吃垃圾食品了。」黃芙笑道。這樣的氛圍自然是不聊工作的。我們一邊飲酒,一邊分享著彼此的生活。
我給她看查爾斯和哈得孫的照片,黃芙驚呼:「好漂亮的孩子!」她說孩子一定有個漂亮的母親,我說「沒有啦」,便岔開了話題。
「終日忙於工作,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工作機器,能像今天這樣坐下和姑娘喝杯酒,實屬不易。」我打趣道,但隨即又覺得彷彿有些冒犯。
黃芙倒並不介意,舉杯和我碰了一下:「我也是,自從創業以來一直全情投入工作,建設團隊,找投資,忙到最後老公也跑了。」
「跑了?」我驚詫。
「身為女性,我自求不受困於三尺灶臺,亦可仰望遠方,與摯愛之人並肩前行。但無奈對方並不認同,反而越來越沒了共同語言。」黃芙淡淡地說。
如此樂觀熱情的女子,竟然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望著低頭飲酒的黃芙,一縷頭髮垂在眉間,我不禁突然產生一股前所未有的保護欲。
酒過兩巡,時間已近午夜。
「你住哪裡?我叫代駕送你。」黃芙說。
那個時間街上不好打車,我又何嘗不願意和黃芙多走一程,便沒有推辭,隨她上了她的路虎。
代駕坐在前排,我和黃芙坐在後排。
「師傅,車上有女士,您開慢點。」我交代代駕。
「好嘞,您不操心,您忙您的。」代駕回頭衝我擠擠眼睛,一句不妥當的玩笑,加上車裡昏暗的光線,讓氣氛突然變得曖昧起來。
汽車發動起來。黃芙喝得有點暈,靠在椅背上,用手撐住頭,閉上眼睛。
「你還好嗎?」我情不自禁扶住她的肩,低頭關切地問。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改變姿勢,只是點點頭,嗯了一聲。
我意識到我已經摟著她瘦削的肩,她的頭髮垂在我的手上,隨著汽車的顛簸輕輕掃動著我的皮膚。我突然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說出了一句震驚天地的話。
「我可以吻你嗎?」我在她耳畔輕聲問。
黃芙聽到這句話睜開了眼睛,和我的眼神突然碰撞,又羞澀地垂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