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和一個人生活,意味著選擇了他的生活方式。而對他來說最真實的東西,對我來說則是最不真實的。
我終究不是自由不羈的美國人,而是內心現實的中國人。
我無法想象和一個開比薩店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即使豐衣足食,即使他的生活比國內奮發圖強的天之驕子要斑斕百倍。
我們從未說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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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近聖誕的一個夜晚,賓州已經大雪紛飛,天寒地凍。亞當開車到我樓下,說:「我帶你去看附近居民的聖誕燈飾吧。」
他開車載著我,我們一路幾乎沒怎麼說話,氣氛在黑暗的夜路中有點壓抑。當汽車行駛進附近最大的居民區,眼前突然明亮起來。熱愛生活的美國老百姓們是在用生命來佈置庭院啊,家家院子裡都點亮著形態各異的聖誕花燈——有麋鹿,有雪人,有抱著蜂蜜罐子的狗熊,有插著翅膀的天使。汽車緩慢開過,兩側是絢爛的聖誕莊園。
「好美!」我發出驚歎。
「沒想過留下來生活嗎?」亞當問我,眼睛望向前方。
「怎麼可能。」我說。
「你這樣聰明的女孩,如果留下來,一定可以在學校裡找到工作,或者你可以幫我再開一家比薩店。」亞當頓了頓,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你可以嫁給我,然後生一堆孩子。我們帶他們登山,看螢火蟲,每天晚上一家人在爐火前彈琴唱歌。聖誕的時候,我們自己做最漂亮的燈飾。西爾維,你喜歡什麼?熊貓,企鵝,還是長頸鹿?」
「可惜我不可能是那個女主角。」我打斷他說,「亞當,我下週就離開美國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後也是,好嗎?」
亞當默默地開車送我回到家門口,他走下車說:「你向來都不習慣擁抱,我覺得不是因為東方文化,而是你不敢。」說完,他向我伸開雙臂。
我只有迎上。他把我緊緊抱在懷裡,並沒有說什麼。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我想要掙脫,卻沒有一絲力氣。我怕在這懷抱裡多停留片刻,我就會推翻自己所有的堅持和決定。
那一瞬間,他每次靠在車旁等我的畫面,他在我家刷牆的畫面,他帶我站在搖滾音樂會高臺上的畫面,他在螢火蟲的飛舞中為我吟唱的畫面,一下子統統湧上心頭,堵到我無法呼吸。
我不記得我是如何與他告別的。
過了那夜,我們回到了平日的狀態。他將我送到機場,招招手說:「我去中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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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年過去了,他並沒有來中國,我也沒有機會再回到賓州。那個白雪皚皚的小城,那些與美國人一起廝混的日子,那個眼睛湛藍的男人,成了我心中夢幻遙遠的記憶。
我在北京金融街每天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後來和金融圈一個不錯的男人結婚。
選擇一個人,就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同樣,告別一個人,也是和一種生活方式訣別。
我再也沒有聽過重金屬音樂。
我再也沒有和一群人圍坐彈唱。
我再也沒有揹著帳篷露營過。
我再也沒有見過螢火蟲。
聖誕節,滿眼都是寫字樓裡千篇一律的聖誕樹,我再也沒有見過有人親手製作的燈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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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香港出差,我突然收到一封臉書私信,是亞當發的。
「你還記得賓州的聖誕節嗎?」很簡短的一句話。
我點開附件,是一段小影片,顯然是亞當一邊開車,一邊舉著手機衝窗外拍攝的。賓州小城的聖誕夜景在我眼前閃過,家家戶戶一如既往亮起了聖誕的燈飾,有麋鹿、雪人、天使、狗熊……背景聲是亞當輕輕的吟唱:sylvie,sylvie,thousandmilesaway...
我當時站在寫字樓的大堂窗邊,突然無法抑制地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我懷念的是亞當,是賓州的小城,還是螢火蟲飛舞中有人為我歌唱。抑或,我懷念的只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