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駱燁表現得很拘謹,經過了數月的冷落,駱燁在我面前變得小心翼翼。我們坐在外灘的咖啡廳,依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臨走時,駱燁深情地望著我說:「我不想讓你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去機場的路上,我心裡五味雜陳。駱燁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皺眉的動作,都刺痛著我,吸引著我,折磨著我。
「今晚你能到北京來嗎?我明天就回美國了。」在上海飛往北京的飛機開始滑動時,我用黑莓手機發了這句話給駱燁。
駱燁看到這封郵件,立刻丟下手裡所有的工作,出門打車直奔虹橋機場,追上了當天飛往北京的末班飛機。
當我開啟酒店房門,看到他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我就不能自已了。
越洋情人
之後我和駱燁一直維持著越洋情人的關係。兩人經常互發郵件,假如有機會去對方的城市出差就見面。
我們心照不宣,我從不問及他的妻兒,駱燁也從來不過問我是否有男朋友。
儘管一年只能見幾次,但每次見面,兩人都彷彿把自己裝進了一個真空罐子,默契地關掉手機,隔絕與外界的一切往來,只享受和彼此在一起的時光。
我們大部分的時光是在酒店房間度過,但也曾一起去郊遊,甚至去旅行。
我們在一起聊愛情,聊生活,聊事業。
駱燁總說,他最欣賞的是和我之間的智慧碰撞的火花。可不是嗎,兩個同樣在金融圈拼命的人,坐在一起特別能惺惺相惜,對彼此的努力和成績給予認同。
我也喜歡駱燁給我講科技專案的樣子,就像小孩看見糖,眼睛都在放光。
我想,駱燁在生活中有太多角色要扮演——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個女人的老公,另一個女人的情人。
也許只有聊科技專案時候的駱燁,才是最真誠的。而那份轉瞬即逝的真誠,成了我的選擇性記憶中這個男人全部的模樣。
我問蘇菏,駱燁是基金合夥人,有沒有在物質上照顧你?
蘇菏搖搖頭說:「完全沒有。我是那種特別好強、要面子的女人,最初的時候是我自己介意,吃飯都要和他aa制,後來就成了習慣。可能在他心裡我是個特別獨立的人,他壓根想不到為我花錢。」
「有一次旅遊,我看上一塊卡地亞的藍氣球手錶,我說你買了送我吧,他居然拒絕了,後來還是我自己買的。」蘇菏苦笑道。
我說:「怎麼可能?那時的駱燁身家上億美金啊。」
「按照駱燁的說法,他希望保持愛情的純粹,彷彿送了貴重的東西,就世俗了。」蘇菏衝我擠擠眼睛說,「我的獨立可能是我們長期關係的基礎,但也是我們最終無法在一起的重要原因。」
蘇菏總結道:「後來我聽過‘愛情成本論’,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講,愛情是可以通過付出利益的多少來衡量的,也就是說,人們會珍惜自己投入更多成本的關係。其實當時如果對我付出多一點,他可能反而就知道珍惜了。」
「可惜我領悟得太晚了。」蘇菏說。
婚姻
其實在和駱燁九年的糾纏中,我一直有自己的生活,不時有男人走進我的生活。有的短暫,有的長一些。大多是渣男,但也出現過挺理想的人選。
但每當理想人選出現,我都無法和對方走到最後。每次在我覺得開始認真的時候,駱燁就會冒出來,擾亂我的思緒,最終我一次次選擇了他。
駱燁彷彿成了我頭頂的一道詛咒。
男人天生是多配偶動物,女人天生是單配偶動物。我不太能在短期內同時和兩個男人在一起。這是天性。
2008年,我為了駱燁再次拒絕了一位大學教授的示愛。
這位大學教授是個華人,性格溫柔,是個典型的單純學者。他住在新澤西,家裡養了兩隻金毛犬。
那個春天,我有很多個週末都在新澤西的綠茵草地上度過,和包括這位教授在內的若干華人朋友一起,在飛揚的柳絮間野餐、曬太陽、玩飛盤。兩隻大金毛就靜靜地臥在我身邊,我喜歡它們溫暖的絨毛輕輕拂在自己的胳膊上,隱約觸得到它們的喘息和心跳。
教授總說這兩隻金毛愛上了我,其實是他自己對我動了心。
教授以很傳統的方式向我表達著好感。有時會打包韓國豆腐湯或臺灣奶茶,從新澤西一路送到曼哈頓。他每天清晨發資訊說早安,每天晚上睡覺前道晚安。
但他卻不知道,在同樣的時刻,我期待的早安和晚安,卻是來自遠在上海的另一個男人。
教授希望我可以接受他,來新澤西做他的妻子,做兩隻金毛的女主人。他說想翻修房子和庭院,和我一起種滿園的鮮花果蔬。他說他可以天天做飯給我吃,週末可以帶我去湖上泛舟釣魚。
但我還是拒絕了。我無法想象自己在新澤西的田園湖草中度過餘生,我已在華爾街浸泡太久,無法回頭。
更重要的是,我把這件事告訴駱燁以後,駱燁有一天突然哭喪著臉坐在我家門口,見到我就站起來抱住我,說:「你不要和別人結婚。」
駱燁從來不曾給我送過奶茶,更不曾向我許諾過婚姻。
已經過去的五年時光,夠多少戀人從戀愛走進婚姻,但對我和駱燁而言,婚姻竟是從未觸及的話題。
和教授分手後,我終於忍不住問駱燁:「你讓我不要和他結婚,那我應該和誰結婚?」
駱燁就沉默。
駱燁有時也會吐槽他對現有婚姻的不滿。
「我和我太太之間的話題只有小孩。」駱燁總這樣說,「我特別喜歡和你之間的互動,你才是我的精神伴侶。」
「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的那般愛我,為什麼不能像美國人那樣,重新選擇?」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
當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似曾相識。這是在多少電影電視劇裡出現過的對白啊。男主角對現有的婚姻滿腹怨言,然後女主角充滿希冀地以為他理所當然會選擇和自己奔向幸福的彼岸。
駱燁這位男主角的回答也非常標準。
「離婚是件很複雜的事,你要給我時間。」
這個話題一旦起了,便成了橫在我們二人之間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我們的對白也越來越老套標準。
「你到底是愛她還是愛我?」
「當然是你。」
「那你為什麼不娶我?」
「你一個人過得很好,但我的家人離開我,可能會活不下去。」
最終,他的妻子和孩子才是他口中的「家人」,我終歸只是個情人。
金融危機
數月後的2008年底,金融危機爆發了。
2008年的深秋,紐約的陽光依然明媚,街頭玩耍的孩子們依然天真可愛,南腔北調的遊客依然一臉驚喜。與以往不同的是,在華爾街來來往往的西裝革履的人們臉上,不再有躊躇滿志、天下唯我獨尊的驕傲,換上的是緊鎖的眉頭和焦急的神情。
一場百年不見的金融風暴正席捲全球,而紐約,正是這場風暴的中心。
百年雷曼破產,美林被美國銀行收購,美國國際集團被美國政府接管……道瓊斯指數在一週裡發生了將近2000點的變化。許多金融指標都出現了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讀數。美國政府短期債券收益率一度跌到負值——投資者寧願貼錢,也不願意把錢放在他們曾經認為最安全的政府手上。
我所在的投資銀行處於風暴的中心。我的工作也因此陷入了危機,每天身邊都有人被裁掉。作為外國人,我一旦失去工作就必須在30天內離開美國國境。我當時還揹負著幾十萬美元的房貸債務,這讓我心亂如麻,無法想象如果失去工作,生活將何以為繼。
那段時間,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啟財經頻道,看看又有什麼大事出現。每當市場有任何大變動和大訊息,我就會和同事們聚集在交易樓的電視機底下,生怕錯失了一點資訊。
當雷曼銀行破產的訊息傳出,媒體上鋪天蓋地的都是雷曼的員工收拾東西離開公司的鏡頭和照片,我站在電視機下,身邊的同事有人哭出了聲。
我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幾乎陷入抑鬱。那段時間的日記,清晰記錄著我恐慌的情緒。
那個時候,一直愛戀我的教授曾多次告訴我:「沒關係,我可以娶你,這樣你就可以留在美國。」
但駱燁卻只是發過幾封郵件,泛泛地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
我的人生中遇到過許多低谷困境,也有許多朋友和貴人在關鍵時刻幫助過我。但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必然,每當我需要幫助的時候,站在我身邊的,竟然從來都不是駱燁。
我想,不能在美國坐以待斃了,也許是到了回家的時候。
畢竟那段時間的中國並沒有因金融危機受到太大沖擊,市場正常運轉。
有了這個想法後,我立即請了年假,當即買票飛往中國,在北京、上海、香港間穿梭,調動了幾乎所有的社會關係,尋找新的工作機會。
我記得那段時間我去了一次雍和宮。剛剛結束兩輪面試的我累到無法喘息,看到菩薩的瞬間,我突然感覺到了平和與安詳。站在嫋嫋佛香中,我對自己說:「不要擔心,菩薩會保佑你。」
幾個星期後,我帶著一個工作的承諾回到了紐約,幾天後,我在新的聘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深秋,我離開相伴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哈得孫港,搬去香港。
紐約人不捨的是深秋的好天氣,流連在陽光下、公園裡、堤岸邊;我不捨的是在這裡度過的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流連在大街小巷中。
過去的日子裡,我總是忙著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在馬路上,在地鐵裡,在計程車上,記掛著工作,記掛著今天是否和駱燁問好。
如今將要離開,才發現有那麼多美麗的細節被我忽略了——soho商業區裡被行人踩得光滑的石板路,西村裡各種小店雲集的小巷,哈得孫河上的遊艇和帆船,甚至唐人街裡熱鬧喧囂的市集。
我不經意看到一個走過無數次的賣耳環的小攤,第一次駐足觀賞,突然覺得傷感——為什麼總是在離開的時候,才突然想要珍惜。
「你很有魄力。」我欽佩地說。我一向相信性格決定命運,像蘇菏這樣雷厲風行的姑娘,註定會在市場上擁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那時的駱燁在幹什麼?」我問她。
「金融危機期間,幾乎沒什麼關於駱燁的回憶。」蘇菏說,那個時候的駱燁,遠在上海,遠在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他不會想到去拯救她,她也不會想到將他當作救命稻草。
這是一個過於自立的女人的悲哀,註定了要孤獨前行。但自立也是她們這樣的女人最終能夠脫穎而出的原因,她們不是誰的女人,不曾為誰停留,她們夜以繼日地朝著夢想奔跑,在她們生命的盛宴裡,真正的主角只有自己。
差一點的婚姻
告別紐約的時候我就像一個走過血雨腥風的鬥士,拿到香港的工作聘書那一刻,我彷彿走到了山頂,要插上旗幟。
而到了香港,一切從頭開始,我彷彿又被打回原形,成了最不諳世事的小兵。
在鋼筋混凝土的中環天橋間,來來往往的亞洲面孔沒有表情。西裝革履的男人和妝容精緻的女人,都在這座擁擠的城市裡忙於自己的戰爭,無暇搭理任何旁人的生活。
我以為我的新工作充滿挑戰,但卻不然。在四平八穩的新崗位中,最大的挑戰就是平凡。
每天搭著同一趟地鐵去辦公室,中午叫同一家餐廳的外賣,晚上在同一個位置打車回家,每天過得像同一天。
遠在上海的駱燁和我見過兩面,有時發簡訊給我慰藉。但他的隻言片語遠不足以填補我內心的空虛,已經三十好幾的我開始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輕易地接受了別人介紹的一個男朋友h。
h是我的老鄉,常駐北京,但是經常來香港。我們通過朋友認識,互相都覺得對方是很好的結婚人選。他想找個學歷高、能幹、見過世面,但是價值觀很傳統的家鄉女孩。我覺得他事業有成,長得也很帥。我們很快就在一起了。
那段時間的週末,不是h來香港,就是我去北京。h很有錢,在北京住銀泰的酒店公寓,我在香港的房子小,他不愛住,每次來香港都住在四季酒店或者東方文華。我們的關係進展得很快,不久都各自帶了對方回家見父母。
最初的熱戀期很快過去了,到了真正談婚論嫁的時候,h的態度卻開始變得撲朔迷離。
h開始對我變得冷淡,不說分手,卻又很少來找我。
後來我忍不住了,說我們分手吧,h立刻答應了。我問他我們之間的問題出在哪裡,他給我的理由我到現在都記得。
h說:「我覺得你是很理想的結婚物件,你聰明能幹又有想法。但是你平時太不修邊幅,總是穿著很老氣的衣服,連美甲店的門都找不到。我還是想找個生活精緻的女孩子。」
h的話對我打擊很大。原來我所謂理想的結婚物件,不過是一戳即破的肥皂泡,原來我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客觀條件優渥的候選人,而他只是簡單粗暴地想要個嬌豔欲滴的美女罷了。什麼才華性格都是浮雲,其實男人想要的不過是長得漂亮。
那一刻我意識到,也許這才是大部分中國男人的真實想法。
好不容易趨於正常的生活再次成為一地雞毛。我很傷心,又跑到上海,找駱燁。
我見了駱燁就問他:「你有沒有覺得我不夠漂亮,不夠瘦,打扮不夠時尚?」
駱燁抱著我,很認真地說:「我就喜歡這樣的你,我就喜歡你清白的面容,喜歡你健康的身體。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話讓我熱淚盈眶。我突然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無法放下駱燁。拋下所有的自私與傷害,我們始終是這世上最懂彼此的人。
只是最懂我的人,為何我偏偏不能擁有他。
2009年底,我很認真地給駱燁寫了一封郵件。
我說,我給你一年時間。你用一年時間去考慮我們的關係,解決你婚姻的問題。我等你。
他說好。
乞力馬紮羅
之後的一年,我和駱燁每隔兩個月就會想辦法見面,有時是借出差的名義,有時則去國外旅行。我們一起去了越南,去了日本,去了瑞士。但隨著一年期限將至,我們將何去何從再次成為橫在我們之間的沉重話題。
這時,他的兩個孩子已經上中學。按照他的說法,他的妻子已經知道了我們倆的事情,反應很大,兩人已貌合神離。
「跟我去乞力馬紮羅吧。」在彷彿陷入了最深度困境的時候,駱燁突然提出。他說那是他一生夢寐以求的清淨聖土,他希望和他同去的人是我。
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我想,兩個人如果連乞力馬紮羅都能一起翻越,還有什麼障礙無法逾越?
出發前,駱燁專門找了教練,他給我們提供了詳細的體能訓練計劃:每週跑步三次,每次五公里;游泳兩次,每次一千米。另外還組織了兩次拉練。經過兩個月的認真訓練,我們打包行囊,動身啟程。
2011年8月5日,經過了各種交通工具的勞頓,我們一行十二人終於在凌晨2點到達乞力馬扎羅山下的小鎮莫西。入住房間前,我抬頭一看,月光下有一座潔白的雪峰,心中突然狠狠地震動了一下,那不就是乞力馬紮羅嗎?
次日清晨,我們從海拔1970米的入口沿馬蘭古路開始攀登。第一天的任務是行走8公里,目標是海拔2720米的曼德拉營地。雖說行前拉練過幾次,也加強了鍛鍊,但是一開始爬山,還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估計是因為高海拔的原因,我還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路上每隔一小時左右休息一次。
我們傍晚到達營地,營地的條件比我想象中好,有小木屋、自來水、公共洗手間,但是不能洗澡。一路上都塵土飛揚,到了營地的人就像土人似的,但也只能用配給的一小盆熱水洗洗臉,然後用冰涼冰涼的山泉水洗手刷牙。我們整個團隊十二個人就住在餐廳樓上的大房間裡,上下鋪,小木床。吃完晚飯才8點多,但是大家第一天爬山都累壞了,收拾一下就各自鑽進睡袋睡去。
在十二個人的房間裡,各種有節奏、沒節奏的鼾聲此起彼伏,還有根據各人膀胱大小決定的不同的上廁所時間。聲音嘈雜暫且不提,夜裡的營地非常寒冷,我裹著被子還覺得手腳冰涼。就當我無法入眠的時候,駱燁從行李裡掏出他的防風棉襖,走到我身邊,蓋在我的被子上,吻了吻我的額頭說:「寶貝,我愛你。」
我突然覺得世界寂靜,安然睡去。
第二天的攀登開始有點難度,是要從海拔2700米左右的曼德拉營地爬到海拔3700米的好倫坡營地,總共12公里。路徑還是從樹林裡開始,一路上坡。漸漸地,路兩旁的樹木開始稀疏,變矮,慢慢變成灌木叢了。再過一會兒,我們已經行進在高山草甸中。天氣也變化無常,前一刻還陽光燦爛,突然就有一片雲霧湧過來,把前面的路都擋上了,嚇得我大叫:「大師兄,妖怪來啦!」然後駱燁就舉起登山杖說:「二師弟莫怕,若有妖怪,且看我的金箍棒!」
到海拔3200米以後,大家不再有歡聲笑語,因為高原反應開始顯現,走得快一點就喘不上氣,頭也嗡嗡地響。中間休息的時候,大家坐下來吃午餐,駱燁有在尼泊爾徒步的經驗,事先買了杯麵帶上來,用熱水衝開了遞給我吃。那一刻,杯麵的香氣和隨之而來的幸福感,是吃任何米其林餐廳的大餐都無法比擬的。
晚上吃完晚飯走出營帳,迎面而來的是令人震撼的星空。在這高山上仰望天空,一條碩大的銀河橫跨天穹,滿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連平時熟悉的星座都變得難以辨認了。駱燁在星空下摟著我說:「寶貝,我愛你。」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我們的目標是4750米的基博營地。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見乞力馬紮羅的雪頂就矗立在眼前。隨著海拔漸漸升高,路邊漸漸沒有了植被,只剩下風化了的石頭和沙子。戈壁上颳起大風,連休息躲閃的地方都難找。越往上走,高原反應越厲害,稍微走快幾步就喘不過氣來。路上看見幾個嚮導推著個小車飛奔下來,上面躺著個臉色蒼白的人,估計是得了高山病急忙要往山下撤。我打個噴嚏,心裡暗暗祈禱:「老天保佑,千萬讓我活著回去。」
在海拔4750米的地方,夜裡我基本上睡不著,一翻身就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只能勉強閉目養神。對面同行的隊友已經被高原反應深度折磨,一上床就不斷地嘟囔:「頭疼!頭疼頭疼!」
駱燁已經不顧周圍人多,夜裡就把我摟在懷裡,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胳膊,說:「沒事的,我們就快要到了。」
「寶貝,我愛你。」他在我耳邊說。因高原反應而劇烈跳動的心,突然就獲得了寧靜。
中間被嚮導叫起來吃晚飯。我往屋外一看,外面陰雲密佈,還下起了小雪。我在心裡禱告:「神啊,求求你,請你給我一個晴朗的登頂之夜,讓我能享受登頂的過程!」吃完晚飯,我繼續閉目養神。
第六天,我們距離巔峰已經不遠,索性開始通宵夜行。在星月交輝之下,我們撐著登山杖,一小步一小步地爬,坡上都是風化了的碎砂石,如果打滑就會滑下山去。周圍不斷有人嘔吐,我不敢停留,怕看見別人吐自己也吐,經過的路上到處都是黑黑的吐出來的食物的痕跡。
我幾乎要絕望了。看著這個坡真長啊,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在這個看似不斷長高的山坡上爬著。越往上,風越來越大,溫度越來越低,腳趾頭都凍得麻木了。陡坡上沒有什麼可以休息的地方,只是每爬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找塊石頭坐一下。在休息的時候,駱燁總是緊緊抱著我,把我的頭整個擁入他的懷中,但每次只能這樣休息幾分鐘,否則腳凍僵了,就走不了了。
若在那一刻死去,也許我和駱燁就不用分開。
熬過了最漫長的夜,天開始慢慢亮起來了。我們背後的雲層已經被染得通紅。環視周圍,到處都是冰川,這就是乞力馬紮羅的雪。隨著太陽昇起,我們看到了,看到了夢中想象過無數次的乞力馬紮羅之巔!
我和駱燁扔下登山杖,手拉著手走完了最後幾步,在2012年8月9日早晨7:05,經過總共6天的攀登,我們征服了海拔5895米的非洲最高峰!
沐浴在朝陽裡,看著環繞著雪山的冰川和那個巨大的火山口,真是難以想象,我們居然做到了!
我和駱燁無聲地擁抱在一起,淚流滿面。他緊緊摟著我的肩膀一遍遍地說:「我們做到了!寶貝,我愛你!」
在隊友的招呼下,我們擦掉滿臉的眼淚和鼻涕,站在雪山頂綻放笑容,拍下了在巔峰的合影。
那一刻我怎能想到,那卻是我們的最後一張合影。
也許在駱燁邀請我去乞力馬紮羅的那一刻,他已經心生去意。
我以為我們共同登上了非洲最高峰,從此戰無不勝。我以為我們的愛情在那一刻得到了昇華、見證、祝福和捍衛。
但對駱燁而言,這卻是完成了這場感情最具儀式感的收場。
告別
下了山,回到酒店洗個熱水澡,把沿途的塵土洗掉,我簡直覺得那是天下最美妙的時刻。修整之後,我和駱燁分別踏上了飛往香港和上海的飛機。
在飛機上,我給他寫了一封郵件,郵件不長,但那是我寫得最久的一封郵件。
我說,我希望他能公開我們的關係,我不介意從此背上「第三者」的辱名,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不介意。
我說,我希望他和太太提出離婚。他可以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她,淨身出戶,我不介意。
我說,我可以辭掉香港的工作去上海,哪怕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也沒關係,我不介意。
「請讓我知道你讀了這封信,並請在慎重考慮後給我回信,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在郵件末尾強調。
過了兩天,我收到了駱燁的回信。
親愛的蘇菏:
我真的很愛你,每當我想起未來和你一起生活,就覺得充滿了甜蜜和可能性。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共度餘生。這也是為什麼去年我答應你,用一年時間去理清我的生活。
我諮詢過離婚律師,我意識到在司法程式上存在很多障礙和複雜問題。
但最難的不是司法程式,而是情感的挑戰。我和我太太討論過離婚的問題,她一直在哭,我們的交談總是無法進行下去。
最致命的是,我的兒子不知怎的得知了此事,反應非常情緒化乃至狂躁。週日午飯後他返回寄宿學校,我和他道別,他卻頭也不回地跟同學一起上了校車。我意識到,我們已經不像過去那般親密,如果未來我不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們的父子關係將面臨巨大危機。
蘇菏,你有一切理由指責我。我也很討厭自己,為什麼總是讓你失望難過。
但我意識到,在這樣的局面下,已經不存在對的決定。
最近我在工作上也遇到了很多困擾,此時此刻,我真的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問題。
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處境,並且知道我愛你。
駱燁
2011年5月4日
結局
我沒有再回復駱燁的郵件。
我知道,一切已經沒有意義。我可以承受當「第三者」的罵名,但我不能容忍被扣上孩子因我而失去父親的帽子。
我終於決定放棄他,這個與我糾葛九年的男人。
「在這樣的局面下,已經不存在對的決定。」駱燁說得對,在好父親和好情人之間,他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
我不願當這個惡人,當他搬出孩子這個理由的時候,我已經無路可走。
我之前一直覺得,只要兩個人有感情,有沒有婚姻都是浮雲。但我終於領悟到,婚姻有著多麼強大的約束力。
當情人關係變得沉重的時候,放棄是很容易的。不論是一方千瘡百孔還是兩敗俱傷,至少生活表面波瀾不驚,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而當夫妻關係變成雞肋的時候,大部分人沒有勇氣切斷法律的契約,因為那意味著巨大的成本,意味著對他既有生活天翻地覆的改變,意味著讓他從此揹負沉重的良心負擔。他們寧可貌合神離地度日,掩耳盜鈴。
最近我看到一組資料,說中國北京的離婚率已經高達39%。很多人認為這是社會的悲哀,我卻覺得是時代的進步。我認為婚姻整體質量並沒有下降,而是有更多人在雞肋般的婚姻中有勇氣衝破桎梏,給雙方重新選擇的機會。
但依然有更多的人選擇苟且在情感的渾水中,得過且過。
我已經在這渾水中渾身溼透,疲憊不堪,到了該獨自上岸的時候。
後來駱燁又瘋狂地聯絡過我,我都沒有再回應。大約過了半年,他逐漸消匿在我的生活中。
****
蘇菏講完了她的故事,長嘆一口氣,久久不語。
「相信很多女孩正在經歷和你類似的情況。你有什麼話想對她們說嗎?」我打破沉寂問道。
「我只想告訴她們,痛到深處,就會放手了。」蘇菏望著窗外幽幽地說。
我們聊天的時候屋外下起了大雨。她給她現在的先生邁克打了電話,不出十分鐘,邁克就開著賓士車來接她了。
邁克看上去與她同齡,有著一張很親和的面孔,笑起來有深深的魚尾紋。
蘇菏看到邁克,彷彿有一股力量將她拽回現實,整個人又重新明快起來。
她衝邁克使勁揮揮手,做了個手勢讓他稍等,回頭和我準備道別。
「邁克離過婚,和之前的德國妻子有兩個孩子。別人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我當時就覺得命運和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蘇菏一邊穿外套一邊說,「如果是別人,遇到離婚又帶兩個孩子的男人恐怕避之不及。而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已經離婚了,這簡直太好了,這就是上天賜我的禮物!」
「如果沒有駱燁,我又怎麼會懂得珍惜和滿足現在的婚姻?」
婚禮
聽完蘇菏的故事,我久久不能平靜。回家後,我在網上搜駱燁的訊息。
網上有寥寥幾張駱燁的工作照,和我腦海中意氣風發的投資少帥不同,照片裡的男人已是天命之年,略微發福,眼神不再清澈。
上帝沒有懲罰這個男人,但也沒有給他格外的優待。
時至今日,他依然是一家外資基金的中國首席代表。也就是說,他始終沒有募到屬於自己的基金。
而蘇菏則募到了。
不知駱燁可曾想到,當年那個仰視他的目光明淨的小女孩,如今在事業上已經超越了他。
在過去十幾年的暴風驟雨裡,曾經不諳世事的女孩已經成長為堅毅的天鵝。
蘇菏在事業上的成功,讓這九年的糾葛終究算是一場喜劇。
不久,我去參加了蘇菏和邁克的婚禮。
他們的婚禮規模很小,只邀請了四十多個朋友。婚禮是在維多利亞港附近一個樓頂花園舉行的。
那天的香港少有地晴空萬里,陽光透過湛藍的天空灑在樓頂滿園的白色鮮花上。
蘇菏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刺繡婚紗,紅得那麼耀眼。她挽著父親的手登場的那一瞬間,我幾乎流下眼淚。
「在對方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能不離不棄,終身不離開直到永遠嗎?」司儀問。
「我願意。」蘇菏側過臉笑著流下眼淚,她的側臉在逆光下形成了很好看的弧線。之後邁克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深情地吻她,吻了很久,彷彿要到天荒地老。
儀式結束後,三個孩子衝上去撲進蘇菏和邁克懷中。「蘇,你真漂亮!」邁克金髮碧眼的小女兒撫摸著蘇菏的琉璃耳環語氣誇張地說,最後一個詞加了長長的重音。
那一刻的天台上,嗅得到愛、喜悅與和平。
友誼
「駱燁知道你結婚的事嗎?」幾天後,我在微信上問蘇菏。
「當然知道。我發了臉書,他還留言祝我新婚快樂。」蘇菏說,「其實我們後來偶爾還有聯絡。真實的生活裡,哪有那麼多老死不相往來。」
蘇菏告訴我,如今的她和駱燁,像所有釋然的前男友和前女友一樣,偶爾在對方的狀態下點贊,偶爾問候,只是再未見面。
「我希望他家庭幸福,真的,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他離婚,卻不是為了我。」蘇菏笑道。
我告訴蘇菏,我在寫她的故事。我說每次提筆都需要勇氣,因為這個故事對我而言太沉重,每每動筆都彷彿被拖進一個巨大的情感漩渦。
「沉重?怎麼會沉重呢?」蘇菏說,「這些都是我最珍惜的記憶。」
有一個男人,曾經站在波士頓廣場的街心花園,手舞足蹈為她演唱老鷹樂隊的歌。
有一個男人,曾經教她做焦糖瑪奇朵,教她認識了戴安娜·克瑞兒和拉赫馬尼諾夫。
有一個男人,不介意她的不修邊幅,喜歡她最本真的身體。
有一個男人,和她攜手走上齊力馬紮羅,看雪山對面的日出。
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她,又如何。
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一生有一份璀璨的愛情,彼此陪伴九年。九年很長了,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九年?
而這樣真空中的愛情,可能原本最好的土壤就是記憶。一旦讓它曝露在柴米油鹽下,恐怕它就不那麼美好了。
蕭紅在回憶魯迅的文章中提到,魯迅在去世前的那段時間,常常對著一張紅衣女子的畫片發呆。這世上也許沒有人知道,那紅衣女子究竟是誰。
和魯迅一樣,每個人在紛繁厚重的人生中,都有過無法忘懷的人和經歷吧。
與其心懷怨念,不如泯然一笑,風輕雲淡。
感謝那些出現在我們人生中的人,包括讓我們歡笑的,也包括讓我們哀傷的。
很多很多年後的某一天,假如駱燁先離開這個世界,蘇菏會站在他的墓前,對他的兒女說:「我曾經愛過你的父親。」
在那一刻,在地球另一端的波士頓哈佛廣場上,也許有另一個男人正在為另一個女人深情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