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在乞力馬紮羅的情人

趕路人 李小曉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記載著男女主角十幾年的喜樂糾葛。

他可以站在哈佛廣場為她歌唱,他可以拉她登上乞力馬紮羅,卻終究不能為她離婚。

蘇菏是我工作中的客戶。她40歲左右,五年前自己募資成立了對沖基金,現在管理著幾十億美元的資產。她的照片赫然張貼在她公司網站的主頁上,輕仰的下頜和素淨的面孔寫滿自信。

作為這樣一隻新銳基金的掌門人,蘇菏氣質幹練卻不失女人味。她平日不太化妝,但會佩戴很奪目的首飾。

她說她關注了我的公眾號,很喜歡那篇《別愛曼哈頓》,因為她和我一樣,在紐約客居多年,衣櫃裡習慣性地掛滿了黑色的戰袍。

我們相談甚歡,很快成了朋友,和另外幾個金融圈的女人成立了微信群,偶爾在群裡閒扯幾句。

她有時會在群裡貼自己女兒的照片,不滿一歲的小胖丫頭,滿臉燦爛傻笑。

不久前,蘇菏突然在群裡宣佈:「我結婚了!」

當大家還在嘀咕「她竟沒結婚」時,她發到群裡的結婚請柬再次驚到了我們。

點開她的電子請柬,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婚紗照,但這幅婚紗照上一共有五個人。除了她、新郎邁克、他們的女兒外,還有兩個白人混血孩子。

「我們下週請大家吃飯,一定要來呀,吃完飯邁克就要送他和前妻的兩個孩子回德國唸書了,未來幾個月他都會在那邊陪孩子。」蘇菏說。

我忍不住發私信跟她說:「儘管邁克看上去是個很好的人,我也不得不崇拜一下你的豁達和開明。」

蘇菏說:「豁達嗎?那也許是有原因的喲。」

「你不是喜歡寫故事嗎,想聽我的故事嗎?」隔了一會兒,蘇菏突然發私信問我。

我受寵若驚,立馬答應。

約見

我們約了在中環一家酒店頂層的酒吧,週末的夜晚,她穿著一條印花連衣裙款款而至,一如既往地素顏,但手指上戴了好幾枚亮閃閃的寶石戒指。

我要了一杯琴湯尼,她要了一杯紅酒。

「什麼故事啊?」我迫不及待地問。

「不急,先喝酒。」蘇菏晃了晃手裡的杯子,紅色的液體在玻璃壁上輕輕搖盪。

「婚禮準備得如何了?」我問。

「我一個人帶著閨女去美國出了趟差,剛回來。」她輕描淡寫道。

「天哪,你是超人嗎?邁克和菲傭在做什麼?!」我驚掉了下巴。

「我這樣好強的人,什麼都想親力親為做好。工作,孩子,感情。」她笑笑說,「這些年我都是這麼過來的呀,確實有點累就是了。」

酒過三巡,她說:「好了,我們開始講故事吧。」

「聽了我的故事,也許你會明白為何我對婚姻這麼豁達。」蘇菏說,「但這個故事的男主角不是邁克,他叫駱燁。」

蘇菏的自白

初識

2003年,24歲的我來到波士頓,成為哈佛商學院那屆最年輕的mba(工商管理碩士)。

mba聽起來洋氣,但當時的我不僅不時髦,甚至還有些邋遢。從小都是女學霸的我,16歲進了中科大少年班,20歲進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我的人生就是一條筆直而毫無粉飾的線,我從來不曾關心衣著打扮,更沒有交過男朋友。

後來駱燁回憶初次見我的時候說:「我彷彿看到了一隻小貓頭鷹,頭髮亂蓬蓬的,穿著咖啡色的亞麻揹帶褲,唯有一雙眼睛明淨無比。」

第一次見到駱燁是在哈佛商學院的中國學生迎新會上。說是迎新會,其實因為中國學生人數很少,不過是在一家中餐館包了兩桌菜罷了。我當時恰好在餐館附近辦事,辦完事就提早到了,我正坐下準備喝口水,聽到有人和我打招呼。

「這是哈佛迎新會訂的桌嗎?」我抬頭一看,一個穿著藍色襯衫和牛仔褲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身材高大,棕色皮膚,眼窩很深。他是用英文問的,我一時竟無法判斷他的人種。

看我點頭,他立刻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燦爛地伸手用中文說:「你好,我是駱燁,07級emba(高階管理人員工商管理碩士)班。」

後來大家陸續到來,落座聊天。商學院的學生聚會,開場的話題無非是華爾街的八卦和上屆學生的求職情況,駱燁作為在場為數不多的emba,職場閱歷比我們豐富得多。很快就成了桌上的中心人物。

酒過三巡,大家漸漸熟絡起來,開始互相放肆地開玩笑。可能因為我和駱燁開飯前單獨聊了幾句,在陌生的喧囂中便多了幾分親近,觥籌交錯中,坐在我身邊的駱燁幾次幫我擋酒,在朦朧的氛圍下,我們之間彷彿結成了某種同盟。

酒席散去,大家紛紛攔計程車回宿舍。我和另外幾個女生坐同一輛車,駱燁特意扶著車門低下頭對我說,回去早點休息,然後幫我們關上車門。

蘇菏對我說,後來回憶那晚的情形,駱燁在替她擋酒的時候,她隱約看到他手指上有戒指,但當時並未在意。

「我就是覺得他很聰明,很成熟,和別人不一樣。」蘇菏說。

瞭解

第二天早晨,我酒醒起床,開啟電腦,看到郵箱裡躺著一封電子郵件,是駱燁發來的。

「我今天去哈佛廣場買些東西,你要去嗎?我的電話是××××。」

我幾乎沒有猶豫地就撥了這個號碼。後來回想,駱燁對我而言就是有一種魔力,讓我沒有能力抗拒。

駱燁很快如約出現在了我宿舍樓下。今天的駱燁和昨日看上去又很不同,他戴著墨鏡,穿著一件純黑色的t恤。

哈佛廣場距離我住的地方不算近,沿途我們一直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沿途地上已經鋪滿了秋日的落葉,陽光明媚得使人睜不開眼睛。

有時我會有一瞬不知自己身處何地。直到看到四周高色彩飽和度的藍天橘牆,看到透亮的玻璃窗裡金髮碧眼的路人,聽到街頭藝人演唱的悠揚的英文歌曲,嗅到咖啡店裡真實的飄香,我才知道,我已經在美國了。而此刻在我身邊的人我認識還不到24小時。

駱燁不算是個話多的人,但很有趣。聊天的過程中,我得知他中學就隨父母移民美國,本科就在哈佛讀的。

「哈佛的本科可比我們mba難進多了!」我驚呼。

「亞洲孩子嘛,要維持‘亞洲天才’的形象。」他擠擠眼睛。

他比我大10歲。現在看來,10歲不算什麼,但當時真的是大人和小孩的區別。我還只是不諳世事的學生,他當時已經是一家頂級風投公司的合夥人。

風投公司合夥人是個很有魅力的職業,和資產地位無關,當他講起最近看的科技專案時,總會眼睛發亮,就像小孩看到了糖,特別可愛。

我們那天並沒有買什麼,隨便逛了逛,就走進一家星巴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進星巴克,以致在後來的人生中,每當我看到這個標誌,就會病態地想起駱燁。

「我要一杯美式,」駱燁回頭看看我說,「給她來一杯焦糖瑪奇朵。」

端著兩杯咖啡,我們坐在哈佛廣場附近一個街心花園的長椅上,花園裡有小噴泉正在噴水,一個彈吉他的藝人正在唱《祝你生日快樂》。旁邊的小男孩舉著紅色的氣球興奮得滿臉通紅,四周他的父母和小夥伴溫柔地衝他微笑。曲罷,所有的人為小男孩拍手喝彩,小男孩的爸爸將他高高舉過頭頂。那一刻,整個街心花園彷彿在舉辦一場溫馨的派對。

「好美,要是有人這樣為我唱一首歌,我一定會幸福死。」我由衷地說。

駱燁突然放下手中的咖啡,說,「你等等」,然後跑到剛剛唱歌的藝人身邊,跟他說了些什麼。

藝人回頭宣佈,「這位先生要送一首歌給他的新朋友,蘇菏」,繼而撥動琴絃。

「there’sanewkidintown.justanothernewkidintown…」(鎮上又來了個新小子,另一個新小子……)駱燁合著藝人的拍子,唱起了老鷹樂隊的歌。

他唱得很詼諧,和藝人的配合又異乎尋常地默契,我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笑得前仰後合。

可能就是那一刻,他如此輕易就將我打動了。

那次之後,我們就熟悉起來。但和普通的朋友不同,我們倆之間似乎從一開始就籠罩著一種曖昧、回味和無法坦蕩。

後來我留意過他的左手。上面再也沒有出現過戒指。

我想,初識那晚,我一定是眼花了,看錯了。

又也許,我只是在自我矇蔽。

蘇菏掏出手機,給我看她去年在哈佛晚宴的照片。晚宴上,蘇菏站在哈佛副校長身邊,長裙上星鑽閃爍。

如今的蘇菏,已經是哈佛校友會的董事,每年都給哈佛捐助不菲的數目。

「我當校董,我的孩子以後會被優先錄取。」蘇菏自己可能也覺得這個理由很好笑,畢竟她的孩子剛滿一歲。她頓了頓,重新說:「可能因為哈佛有我最美的記憶吧。落葉,咖啡香,青春,和愛情。」

蘇菏講到這裡,垂下眼簾,說,我給你看我十年後寫給他的郵件。

2013年3月20日,北京星巴克:

十年了,我還記得你站在波士頓星巴克咖啡店裡,一邊給咖啡加奶和加糖,一邊跟我說:「我要加雙份。」

這句話,我一直記得。每次買咖啡加奶加糖的時候都會想起來——那就幾乎是,每天。

「那就幾乎是,每天。」我默默讀著這幾個字。作為旁觀者,我竟動容。

寥寥數語,承載著一個女人十年如一日的眷與戀。

「其實何止是星巴克。太多東西是駱燁教我認識的。是他手把手教我調變焦糖瑪奇朵。是他帶我認識拉赫曼尼諾夫、霍洛維茲、克拉拉。」蘇菏說,「他就像我人生的開蒙者。」

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是不能缺少仰慕的。只有這個男人足夠強大,女人才能心甘情願被他征服。

當時的駱燁對蘇菏來說,就是這樣一個無論年齡、閱歷還是工作背景都足以讓她仰望的人。

而正是這種仰望和追隨,讓駱燁成了蘇菏的劫難。

真相

哈佛中國學生的圈子本來就很小,商學院尤其如此。上下兩屆的中國學生幾乎天天混在一起。駱燁是emba,但也喜歡在週末不上班的時候參加我們組織的活動。

我是在認識他兩個月之後知道他已經結婚的事實。

那是一個秋日的週末,商學院的小夥伴們相約去登奧本山。

深秋是波士頓地區最美的季節,奧本山上漫山紅葉,色彩層層疊疊,美得像童話世界。我們一群年輕學生在樹林中嬉笑打鬧,誇張地奔跑,就像一群快活的麋鹿。

午後,大家聚在一起野餐,開始聊未來的暢想。有人說希望在這奧本山上買一棟木屋,釣魚打獵。有人說希望能去西海岸工作,辦公室裡有桌球,出門就是沙灘。

駱燁的回答很現實,他說:「我過幾年想去中國看看,聽說中國機會很多。」

「過幾年你老三都能打醬油了!」一位和他關係甚好的男生笑著來了這麼一句。

駱燁沒有接茬,大家也似懂非懂地跟著笑了一會兒,就岔開了話題。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疲憊了,三三兩兩走得更加鬆散,前後的人距離都拉開得很遠,只有駱燁走在我的身旁。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剛才那位男生的話是什麼意思。

駱燁頓了頓,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說:「我結婚了,有一兒一女,在紐約。」

我的心嗖地涼了下去。

雖然當時我和駱燁只是朋友,但可能在我心中的某一處,早已對這個男人懷有某種認同和希冀。

其實我早該料到,一個大我10歲的男人,這麼優秀,十有八九都結過婚。但我偏偏就一直矇蔽自己,不讓自己去細想這個問題。

直到這一刻,他親口告訴我,他有那麼完整的一個家庭。瞬間,我覺得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只是個局外人。

激情

駱燁也許感覺到了我的介意,從奧本山回波士頓後,再也沒有主動聯絡我,我更不可能主動聯絡他。

如果事情就這樣淡下去,也許駱燁只是我一個普通的舊友,也許我們畢業後再也不會想起對方的存在。

但冥冥中的一種關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那種命中註定的吸引力,導致那種清白的結局不可能發生。

兩週之後,我又在一個同學的派對上見到了駱燁。

狂歡過後,大家又各自暈暈乎乎散去。

駱燁來到我身邊說:「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聊聊天,醒醒酒。」

我居然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後來回憶,當時他的用意很明顯。但我一方面真的沒有多想,只覺得也想和他聊聊。另一方面,可能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我骨子裡對駱燁是天然沒有抵抗力的。

佛家說因果相連,所有的因,在你沒看到之前,已經聚合了。

他家在距離哈佛不遠的貝爾蒙特區,是一間有陽臺的公寓,窗外就是查爾斯河。客廳很空曠,大件擺設除了沙發、電視外,就只有兩個落地音箱。

他隨手放了一張《教父》的碟片,倒了一杯紅酒給我。

「乾杯。」他在地板上坐下,向我舉了舉杯。

我也端著酒在地板上坐下,靠在沙發的邊緣上,突然不知道該和他聊些什麼。

我們倆就默默地看著《教父》,電影情節彷彿很精彩,但我其實心不在焉。直到今天,你問我《教父》講了什麼,我也說不上來。

他坐在我身邊,手扶在我身後的沙發上。過了一會兒,他很自然地低頭開始吻我。

那一刻,我沒有任何招架之力。

熱戀

在和駱燁發生關係之前幾秒,我心想,就當是一次一夜情,從此不再有瓜葛。

但那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後來我便經常去他的公寓。因為同一層樓住著其他同學,每次進出總是得小心翼翼,只有進屋後才感覺安全放鬆。

轉眼秋去冬來,他的陽臺對著查爾斯河,河面凍得堅硬,覆蓋著白雪,對岸波士頓的天際線清晰可見,而屋裡卻溫暖如春。

我們坐在地毯上看電影、聽音樂,他給我做咖啡,給我做比薩,給我講拉赫曼尼諾夫,給我講很多美國的生活。

我們放著戴安娜·克瑞兒的音樂做愛,沉醉在她的磁性嗓音裡。

有一天我去他家後,外面開始下暴雪,本來他要送我回家,下樓發現車庫門被雪封住了,完全出不去。

於是那一次我在他家待了三天,我們三天足不出戶,就一直待在一起,相擁著看查爾斯河,聽戴安娜·克瑞兒的音樂,一起站在淋浴的蒸汽中洗澡,在家裡的每一個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做愛。

有時我們會相約去法學院的圖書館看書。我們不敢坐相鄰的座位,通常會坐在走廊兩對面的沙發上,相距四五米,但抬頭就能看到彼此。

有時我抬頭,看他專注讀書的樣子,逆光下的身影在書架旁像一尊安靜的雕像。然後我會看得出神,直到他無意間抬起頭,與我目光相撞。

然後他會狡黠地衝我一笑,使個眼神,我便乖乖尾隨他到背後的古典書區,在書架的掩護下吻對方,吻到不能呼吸。吻罷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努力去讀那本永遠翻不到下一頁的書。

天氣轉暖後,我們一起去了緬因州的國家公園。

公園剛開凍,人不多,我們在岩石海岸上欣賞海浪拍打石頭,在林間湖畔的棧道上散步。走累了,他就坐在棧道上,躺在我腿上睡著了。那一刻,我看著他枕在我膝上的安詳面孔,多麼希望時間能夠停止。

夏天的時候,我們常常一起開車去爬山。山裡遍野蒼翠,站在山頂能看見湛藍的湖面。他會一直拉著我的手,唱他喜歡的英文歌給我聽。他會停下來倚著大樹吻我,吻到我不能呼吸,之後相擁躺在溼潤的草地上。

後來有人問我為何愛駱燁,我想,其實在我學會判斷一個人是否值得愛之前,他已經攻城略地般地存在了。

畢業

和他在一起的一年,我們的世界只有我和他。他偶爾幾天不在,也許是出差,也許是回去看望妻小,我並不在意。

我始終懷著一種沒有雜質的愛情面對他。我認為,我和他之間是沒有任何世俗紛爭的,我也從未打算讓這烏托邦式的情感去影響他真實的生活。

問題在於,我做好了不擁有的準備,卻沒有做好失去的準備。

隨著畢業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不可避免的話題開始出現。我問他以後怎麼辦,他總是以沉默來回應我的問題。我只能不斷地問,他不斷地沉默。於是我哭,倒在他懷裡哭,他抱著我沉默,親吻我,叫我不要傷心,然後做愛,但是依然沒有結論。

這樣的迴圈一次又一次,最後我連哭都沒有力氣了。

終於,畢業前的一天,我收到他的一封郵件。

郵件不長,只有一兩段話,但內容很清楚。他說他無法放棄家人,只能放棄我。

沒有電話,沒有面談。

只有一封寥寥數語的郵件,就結束了我視為信仰的愛情。

在處理感情問題時,女人總想採用最具儀式感的方式,而男人則總想採用壓力最小的方式。

之後他就一直在迴避我,全然不接我的電話。

我怎麼也無法接受,為什麼他連當面跟我說的勇氣都沒有,就這樣潦草地,稀裡糊塗地,中止了我們的關係。

但是我有我的尊嚴和傲氣,我想找他鬧,想對他死纏爛打,可我做不到。

那段時間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在畢業典禮上。我看到他的太太推著孩子來給他慶祝。

他的太太與他年紀相仿,梳著整齊的短髮,穿著乳白色的套裙,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我在人群中強忍著淚水,視線模糊。

傷痛

畢業後,送走最後一撥朋友,我突然意識到我就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沒有家人在身邊,同學們都各奔東西,駱燁也離開我了,我只能回到宿舍號啕大哭。

那段時間,有個義大利女生還沒有離開學校,於是她總是陪著我,聽我回憶駱燁,聽我哭泣。

有一次,我問那個義大利女生:「駱燁是基督徒,他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上帝不會懲罰他嗎?」

義大利女生也是基督徒,她很坦誠地回答我:「只要駱燁懺悔,上帝就會原諒他。」

我不依不饒地大叫:「上帝怎麼可以原諒他,你不要告訴我上帝會原諒他!」

義大利女生便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我。

「跟我去義大利吧,你會好起來。」突然有一天,她說。

我眼睛都沒眨,立刻打包行李,和她一起登上了去羅馬的飛機。

我第一站去了許願池,看到別人紛紛將硬幣拋入池中,我卻不知自己該許怎樣的願望。

第二天清晨,我來到梵蒂岡的聖保羅大教堂,清冷的日光從穹頂的中央灑下來,空曠高遠。我坐在側殿的長椅上,看四周的信徒虔誠地跪在那裡,雙手合十,真誠祝禱。

我想每個信徒都有著千迴百轉的人生吧,在一雙雙緊閉的雙眼背後,都有渴求和遺憾。我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只是千萬無所皈依的迷茫之人中的一個。

站在梵蒂岡博物館的大殿裡,我在西斯廷天頂畫下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淚。那麼多看似完美的天神身影之間,細看能在一塊破布上找到一張模糊的面孔,那是米開朗琪羅的自畫像。那張凋謝的面孔寫滿滄桑,幾百年後仍然讓人感受得到,即使是這樣偉大的藝術家,也走不出人性的掙扎。

我想,我今時今日的一份渺小愛情與哀痛,千年之後,不過是歷史間的一粒塵埃。

我的心在旅途中漸漸開啟。後面幾日,我在義大利肆意地玩了起來。

我和當地的朋友會合,租了輛手動擋的小車,從羅馬往那不勒斯開去。小車溜溜地奔跑在義大利鄉間的高速路上,兩個小時便開到了那不勒斯。整個那不勒斯的老城裡都是些窄得不能再窄的小石板路,我們的小車靈活地在小巷子裡穿行,差點就撞上人群。

我們跟著gps(全球定位系統)找當地最有名的比薩店,正是午餐時間,餐廳裡擠不下,人們都擠在街上等位子。按照義大利人的傳統,我們站著喝義大利濃縮咖啡,之後繼續一路向南,最終抵達了阿馬爾菲海岸。

阿馬爾菲海岸是義大利南邊沿地中海的一系列在峭壁上的小漁村。說是漁村,實際上這裡更像紐約的東漢普頓,是義大利人夏天來避暑的地方。這裡的山勢特別陡峭,巖壁直插入咆哮的海水中,海浪衝擊巨石,激起千重浪花。沿著峭壁,有幾個小鎮,由一條在峭壁上鑿出來的窄窄的小路連成一串。在這條路上開車真是考技術,我這坐車的人也看得心驚膽戰,每分鐘都要轉好幾個彎,似乎一個不小心就要掉下懸崖。

為了放鬆一下緊張的情緒,我轉頭往窗外遠處看去,不禁再度驚歎起來,因為眼前絕美的景色。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蔚藍的大海盡頭是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雲和天空,近處小鎮的房子錯落有致地沿懸崖分佈,落日的餘暉罩著層層疊疊的紅色小屋頂,唯一突出的是小教堂的圓頂和十字架。

我覺得我就是在那一刻釋然的。

世界這麼遼闊,任何個人的執念最終都會被忘卻,我應該繼續前行,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

在義大利的最後一天,我一路狂奔趕上去機場的火車,坐到位子上還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那年的羅馬,給我最後的印象是,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剎那,從機窗看下去,地中海那一抹寶石般的湛藍。

後來再去義大利已是十年之後。

投資銀行生活

2005年秋天,我來到紐約開始了在投資銀行的工作。

作為一箇中國畢業生,融入華爾街還是很困難的。全世界都一樣講究人情世故,其實美國人有時候不需要故意歧視和排擠你,但是在大家湊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對於很多文化、習俗和生活習慣,作為一個剛來沒多久的外國人是很難有共鳴的,自然就難以做到完全融入他們的圈子。

有時同事們在一起討論棒球賽,有人說,這不就和19××年那場球的第幾個投得一樣嗎,其他人紛紛點頭稱是,而我就不知所云,總是插不上話,結果大家都認為我是個不愛說話的人,甚至有人認為我的英語溝通能力有問題。

萬事開頭難,雖然心裡不好受,我也只能默默地把垃圾活幹好。終於,以華人特有的拼命精神,我逐漸和美國同事們熟悉起來,在工作上也贏得了主管們的信任和信心。

之後的兩年,我就像投資銀行這輛巨大機械裝置上的一個螺母,跟著整個系統始終高速運轉。

董事經理們都是「空中飛人」,通常白天都和客戶在一起,等到下午五六點鐘,終於有時間審閱經理們做出來的計劃書草稿。他們通常花十幾分鍾看一遍計劃書,指出哪個圖表傳達的資訊不夠清晰,哪個頁面不夠漂亮,最後加一句,明早7點前放到我桌上/送到我家裡來。

這就導致我經常加班,幹通宵也是家常便飯。記得有一次,我在凌晨3點做完了一個計劃書,交給秘書負責跟進列印,讓他在4點前送到我家。我回家洗了個澡,換了衣服,拿上計劃書,4點鐘出門趕飛機,9點鐘趕到另一個城市的客戶那裡。在客戶處看見神采奕奕的老闆,他說:「哎,你看起來不錯嘛。」

我也曾經躲在洗手間裡悄悄哭一場,但華爾街不相信眼淚,最終我只能把「努力」二字在紙上寫得大大的,貼在電腦螢幕下面,還把一些鼓勁的話貼在自己的位子上,每天晚上加完班,在星星月亮的陪伴下走回家。

兩年後,我成了最年輕的vp(副總裁),2007年底我拿到了60萬美元獎金。28歲的我在曼哈頓貸款購置了自己的房產。

我不再是青澀的學生。我成功地在社會上立足了。

但即使忙碌得昏天黑地,我仍然會在每個清晨和夜晚,想起駱燁。

這彷彿成了一種習慣,戒不掉。

我不知道那段時間的駱燁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

重逢

轉眼兩年時光過去。我在紐約的投資銀行過著忙碌又波瀾不驚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駱燁的郵件。

「我下週去紐約出差,能一起吃個飯嗎?」寥寥數語,卻在我心裡掀起軒然大波。雖然時隔兩年,當再看到這個名字,我的心依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像過去一樣,面對駱燁的邀約,我沒有能力拒絕。

我們約在了曼哈頓中城的一家日本餐廳。我先到了,落座,在和緩的音樂里我連續喝下兩杯熱騰騰的清茶,但雙手依然冰涼。

「蘇菏。」熟悉的聲音出現在半空中,我抬頭,看到駱燁就站在自己面前。和四年前我抬頭第一眼看到的駱燁相比,現在的駱燁消瘦了些,面孔稜角更加分明,嘴角出現了法令紋,多了種中年男子特有的清冷。

落座,四目相對,兩人一時都不知從何話題開始。

「聽哈佛的同學說你來了紐約,這兩年你過得好嗎?」駱燁率先開口。

「投資銀行民工唄,挺好的,很忙很充實。」我說。

「那很好。我現在搬到上海了,還在原來那家基金,做中國區首席代表。」駱燁說。

「不錯啊,上學的時候你說過想去中國工作。」我又咽下一杯茶,並未抬頭。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疼不癢的話題,心照不宣,都隻字未提當年的往事。音樂一直迴圈播放著,氣氛清冷。

食罷,駱燁說:「走吧。」我們便起身取了外套出門,並未商討下一步的去處。

步入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

駱燁突然回身,一把環住我的腰,用力吻了下來。

我整個人都蒙了,試圖掙脫,卻根本沒有力氣,只能任由駱燁瘋狂地吻著,直到電梯開門。

我大腦一片空白地跟著駱燁上了計程車。在車上,駱燁一直吻著我,吻到我無法呼吸,渾身失去力氣。

進了酒店房間,他直接把我攔腰抱起,放在床上。

「為什麼我看到你,就感覺如此強烈,彷彿從來沒有分開過。」駱燁在我耳邊呢喃。

片刻後,我突然一陣反胃。

我突然非常痛恨自己,為什麼這麼賤,為什麼被他揮之即去,招之即來。

於是我猛地一把推開正氣喘吁吁的駱燁,飛快穿好衣服,逃出了酒店。

複合

第二天清晨,我開啟電腦,看到駱燁的郵件。

「你還好嗎?我很擔心你。」

「我愛你。兩年來,我從未停止愛你。」駱燁發來郵件,一直在表白,訴說著對我的思念。

我沒有再回復。

一個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一個遠在大洋彼岸的男人,這樣的訴說,有什麼意義?

時光繼續飛速流淌,轉眼又是數月。數月間,駱燁一直在給我發郵件,始終不曾放棄。

我去國內出差,第一站是上海。經過一段日子的聯絡,我們的關係有了緩和,於是再次相約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