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老何

趕路人 李小曉 第1頁,共2頁

我一直認為,20世紀七八十年代出生的這代人,經歷了中國社會最翻天覆地的變革,因此這代人和他們的父輩之間,也有著最無法逾越的代溝。

而這批人中的男人們,和自己父親之間,關係尤其微妙。

父親們的人生充斥著饑荒、「文革」、國有體制、大鍋飯。

兒子們的人生則伴隨著留洋、創業、個體意識的覺醒。

在深深的溝壑中,父親在努力維護他的地位和尊嚴,最終形成了一種不可理喻的矜持,以及隨之而來的隔閡。這種無言的隔閡,在沒有機會表達的情感積壓下,最終總會成為一種深深的遺憾。

對於我們這代人而言,「子欲養而親不待」不再僅僅關乎子奉榻前,而是能否在有限的人壽中,達到精神層面的和睦與和解。

我試圖通過何以生的父親,去還原一個典型的中國父親。

我在這位父親身上,看到了太多身邊父親的影子。

我看到了愛,尊嚴,陰影,執著。

我也看到了太多在職場上光鮮閃耀的男人,以及他們內心關於父親的遺憾。

希望你不是何以生。

家史

我是何以生,男,1979年生,現在在美國一所大學當教授。今天我要講的故事是關於我的父親,老何。

老何是陝西渭南人,小時候特別愛吃羊肉泡饃。據說他小時候,家門口有家泡饃鋪子,他每日聞著肉香遙想一番,卻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去打牙祭。

20世紀60年代的一個冬至,老何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他捏著母親留下的錢興致勃勃地衝進泡饃鋪子,自取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碗,裡面放兩個半熟的饃,用髒兮兮的手指把白饃掰成滿滿一碗小黑球。像變戲法似的,搪瓷碗再上桌時裡面便多了熱騰騰的羊肉湯,上面還漂著一層油脂,用筷子往下翻,下面還藏著粉絲和木耳。老何喜歡放一大勺辣子,用筷子上下攪拌,待辣子均勻塗在每一塊饃上,就著熱騰騰的羊肉湯大口吞入。

但那頓泡饃老何只吃了一半。老何記得有鄰居在門口喊:「老何,你爸自殺啦!」老何蒙著腦子就跟著跑了出去。

老何的父親老老何,也就是我的爺爺,曾經是一名小學校長,「文革」期間被歸為「黑五類」,當時被紅衛兵一腳踹進牛棚,臉陷在地上的泥濘中,抬起頭,睫毛和鼻孔裡都是牛糞,眼睛佈滿血絲。那是老何最後一次看見自己父親的樣子。

當老何從泡饃鋪子趕到牛棚的時候,爺爺已經被運走。據圍觀的人說,爺爺用鐮刀切斷了自己的動脈,剛切脈時血流如注,在場的人用布纏住他的胳膊卻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他慢慢死去。

老何只看到了牛棚裡的泥地上有一片慘淡的暗紅。

那年老何17歲。後來我想,爺爺的死在老何心中留下了一個黑洞,一個可以吞噬掉所有強烈情感和慾望的黑洞。從我記事起,老何就是沉默和不苟言笑的,彷彿多說一句都是錯的。

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生活。

****

六年後,爺爺已經平反,失去父親的老何成了一個高大、沉默的年輕男子。每日穿著同樣的白色汗衫、軍綠色褲子,來往在同樣的衚衕中,但從不駐足與人搭話。

再後來,老何被招工去了西安,在一家國營機械廠當鉗工。

老何終於可以離開那條深不見底的衚衕。昔日的舒適圈,早已在扭曲的壓抑下,變為牢籠。

他走出熟悉的巷口,遙望著當年牛棚的方向,長呼一口氣,扭身向火車站走去,再不回頭。

我的誕生

幾年後,老何憑藉異常的努力考上了電大,成了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

老何繼續保持沉默和獨來獨往,成績卻異常優異。母親後來回憶說,當時的老何穩重而帶有神秘感,很多女生都會暗地裡討論他。

母親是西安人,工人家庭出身,性格溫和,擅長精打細算。那時候,老何每天上學都揣兩個燒餅當午飯。有一天中午,老何開啟鐵皮飯盒,驚異地發現餅裡夾了一層厚厚的醬肉。抬起頭,隔壁座位的母親慌忙將眼神轉向別處。

聽母親說,那時候醬肉很貴,她都是騎腳踏車去長安縣農民家買整豬剩下的邊角肉,然後再帶回家,自己用大鍋燉煮,據說這樣可以省下一半的錢。打那以後,老何每天的燒餅裡都有了醬肉。

老何吃了母親給的肉,便覺得對母親多了一份責任。電大考試的時候,老何做了人生中最突破道德底線的一件事,就是在交卷前十分鐘,和母親交換了試卷。

在老何的幫助下,母親成了當年考試中的一匹黑馬,以全班第一的身份被西安最大的電廠錄取。上班第一天,母親在工地接受上崗培訓,在人群的縫隙中,她看見了同樣戴著安全帽的老何正衝著自己傻笑。

老何和母親在同一個工廠,不同組。順理成章,工友們次年就吃到了他們的喜糖。

1979年的一天,正站在電線杆上修電纜的老何聽到工友喊:「你老婆要生啦!」老何手腳並用從電線杆上下來,蹬上腳踏車就往醫院奔。平時要走20分鐘的距離,老何10分鐘不到就到了。

但母親在產房裡遲遲沒有出來。從不抽菸的老何在門口抽掉了一整包香菸。據奶奶後來描述,老何當時的手一直在發抖。

「難產,家屬簽字。」漫長的煎熬迎來了老何最恐懼的幾個字。

老何當時整個人都癱了,他哆嗦著灰白的嘴唇說:「快抽我的血,抽我的血救他們。需要多少就抽多少。」

老何總會把救人和輸血聯絡在一起。彷彿只要身體中有血液流動,人就沒有理由會死。

當時我的奶奶緊緊摟著老何,撫摸著他的脊背。奶奶後來說,她和老何在那一刻是心意相通的,她知道老何恐懼的是什麼,她知道在那一刻他們都想到了我的爺爺,想到了他在牛棚裡血流如注卻無法挽救的生命,和之後數月擦之不去的一地暗紅。

那一刻,我和母親的生或死,於老何來說,便是拯救或毀滅。他情願用自己的一地暗紅,來換一個明淨的新生命。

關於我出生的這段經歷,我不知道是否真如他們描述的那般驚心動魄。但最終的結局是皆大歡喜的,我呱呱墜地,母親安然無恙。

「男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老何抱起我。懷中的骨肉,讓他不用再承擔著歷史的陰霾,可以坦蕩地走向更充滿希望的未來了。

那天晚上,老何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童年的他追隨著爺爺走在熟悉的老胡同里。沿著衚衕的土路總是向左拐,又向左拐,最後終於走到橋頭,橋上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爺爺早已離去。正在落寞間,他驀然轉身,卻驚見了童年的自己,他看見自己呼喊著:「爸爸,我終於追上了你。」

童年

也許是經歷了兩次生死,老何給我取了個略顯厚重的名字——何以生。

臧克家有一首詩叫《三代》,是這樣寫的:

孩子

在土裡洗澡,爸爸

在土裡流汗,爺爺

在土裡埋葬。

在我童年的記憶裡,老何就像個高大而沉默的拖拉機,白天奔走在電廠和工地,晚上在家裡叮叮噹噹總有幹不完的活兒。

他不是一個會變著花樣逗我玩的父親。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與其說我們是父子,不如說是將軍和小兵。

西安東郊縣城有個集市,小時候我常隨老何去,有時是買花布,有時是打芝麻油。去集市的路遙遠而無趣,坑坑窪窪的紅磚地,每次都要走好幾裡。老何不怎麼和我講話,我總問什麼時候到,老何就回答說,快了。

他對路邊的各種小吃永遠視而不見,總是直奔泡饃館或餃子鋪,我也只能硬著頭皮默默和他坐在一群大老爺們兒中間,悶頭吃掉食物,然後繼續趕路。

後來有一次母親也在,天氣炎熱,她就在路邊給我買了一根雪美牌冰棒。冰涼的酸奶味溢滿口腔,我吃得喜笑顏開,老何在一邊看呆了。

老何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小孩是喜歡吃冰棒的。

後來他每次出門都會給我買一根冰棒。我們總是並排站在小賣部門口的臺階上,我汗流浹背地啃著冰棒,他就像日本電影《菊次郎的夏天》裡的北野武一樣站在我旁邊,沒有表情。

很多年後,我已經對冰棒不再感興趣,他和我出門看到小賣部還總是問我要不要吃。我不屑地說「不要」,老何就呆呆的,感覺像是失去了必殺技一樣失落。

畢竟,這是他掌握的為數不多的哄我開心的方式。

****

小時候我喜歡和老何一塊兒洗漱。

每次,我一邊刷牙,一邊斜著眼睛看著他慢慢地將鋒利的刀片裝進刮鬍刀裡;然後,將毛巾在盛滿熱水的盆中浸溼,捂在臉上。等我刷完牙,他才開始慢慢地、仔細地颳著並不算多的胡茬兒。

有時候,我會禁不住趁他洗頭的空當,拿起刮鬍刀在自己臉上磨蹭磨蹭。那冰冷的刀片沒有刮到一根鬍鬚,卻令我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當老何帶著滿臉肥皂泡看見我正乾的好事時,一隻眼睛瞪得溜圓,另一隻卻被肥皂蜇得眯成一條縫,那表情頗為滑稽。他一邊表示否定地發出「哎」的聲音,一邊迅速而並不莽撞地從我手中奪回刮鬍刀,表情嚴肅莊重,言外之意是「這不是小孩子玩的玩具」。

但他一邊瞪我,一邊又認真將刮鬍刀拆解開,把沒有刀片的刀架遞給我。

****

在我的童年記憶中,老何的形象是無趣的,但也是充滿安全感的。

曾經有一次,我和老何走去集市,走到半途,我停下休息,老何去買水喝。突然,一隻大黑狗向我走來。

那隻狗瞪著幽綠的眼睛看著我,它上輩子一定是折翼的蒼蠅,被我一拍子打死的。我很確定地知道,它要吃了我。

終於,任狗宰割的時刻到來了。它咆哮著向我撲過來。我張著雙臂撒腿就跑,真希望自己能飛起來。它在後面緊追不捨,還不停地狂吠著,摧毀我的意志。

就在那一刻,我猛然間抬頭,看見從那巨大的橘紅色的半個太陽中間,走出來一個瘦長的身影。只見那黑色的人形在光暈的包裹中移動著,穩健而又沉著。頃刻間,天地為之變色,乾坤為之逆襲,《北斗神拳》的主題曲隨即響起。健次郎總在最危難的時刻出現。

老何奮不顧身地衝了上來,他喉嚨裡發出深沉的咆哮:「滾!」他就只說了一個字,然後站在我和黑狗之間直視著它,我想那一刻他的眼神一定能冒出火光。彷彿被施了魔法,那隻黑狗頓時萎靡下來,悻悻地離開了。

我幾乎是蹭著地來到老何身前的,淚水在眼眶中不住打轉。

從那之後,我真的後怕了。只要再出門,我都緊緊抓著老何那洗得有些發黃的汗衫的衣角,寸步不離。

在家裡樓下玩耍時,雖然我玩得很瘋,但是餘光總是會時不時瞟一眼三樓的陽臺,看看他是不是在那裡微笑著看我。只要他在周圍,我就覺得是安全的、踏實的。

固執

周國平說,父親是兒子的第一個偶像,而兒子的成長几乎必然要經歷偶像的倒塌這個令雙方都痛苦的過程。

除去那些小確幸的童年時光,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逐漸成了從身高上和老何平起平坐的男人。我也逐漸發現,老何那高大沉默的身影背後,亦有侷限。

我不知道爺爺自殺以前的老何是否也有過無知無畏的一面。我認識的老何一直是謹小慎微的,試圖以一種鴕鳥式的方式替自己和家人規避掉外界所有潛在風險。後來回想,每當他面臨選擇或建議,他的本能反應都是維持現狀,以不變應萬變。

結婚後,老何的事業逐漸進入上升期。當時老何所在的電廠要派人去上海開辦事處。上海對於當時的北方內陸人而言,就像是自由和夢想的代名詞,遙遠又充滿想象。

當時電廠的領導欣賞老何踏實肯幹,想派他去上海。周圍的人都覺得這是極好的機會。老何內心惶恐,但也覺得沒有理由拒絕。

就在他們整裝待發的時候,一個讓老何可以不去上海的理由終於從天而降——母親懷上了我。雖然二者間未必有必然的衝突,但老何聽到這個訊息的第一反應就是「太好了,我們別去上海了」。然後第二天就去單位和領導申請了留陝。

母親後來總忍不住唸叨「如果當年咱們去了上海多好」。但老何則不以為然,而且是發自內心地不以為然:「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對老何來說,最理想的狀態就是,生活不要發生任何改變。

最近二十年,老何和母親也在購房風潮下先後買了兩套房子,但都是裝修好放在那裡,他們還是住在電廠旁邊的老樓裡。

買第二套房子的時候,我已大學畢業。母親彷彿終於看到了人生新篇章,攛掇老何拿出積蓄在西安曲江買了一套130多平方米的房子,然後全情投入,按照修祖宅的標準將它裝修一新。

然而,從新房裝修好那一天開始,老何就尋找各種理由拖延入住時間,開始是說上班太遠;等了兩年退休後,他又說老房子常有熟人和信件來,不能空著。就這樣一拖再拖,後來母親也習慣了,面對好事者好奇「你們怎麼還住老破小」時,母親就說:「我們的新房在曲江,兩頭住。」

新房的全部意義,就是母親撐面子的工具,而裡子,卻還是和老何一起在貼滿小廣告的小舊樓裡,每日和打不著火的燃氣灶做鬥爭。

他一直像一隻忠犬一般守在自己的老屋裡,每天清晨同一個時刻甦醒,做運動,下樓取牛奶,回家把牛奶煮在粥裡,就花生和榨菜吃,上班,下班,一邊看新聞聯播一邊吃晚餐,看中央八臺的電視劇,看完洗臉睡覺。

他試圖將他對世界的理解畫成一個圓,我在這個圓圈裡,他便心中安穩。

我中學時學校組織夏令營去北京,我興沖沖回家徵求老何的意見,他就說了三個字:「不許去。」

我高中畢業和同學商量騎腳踏車去西藏,告訴老何,他說了五個字:「堅決不許去。」

我填報高考志願的時候他一直在給我吹耳邊風:「你都不知道西安交大有多好,多少人想進都進不去。」

我大三準備申請去美國讀博士,老何就說了一句:「美國哪有那麼好去。」

但他越是試圖將我留下,我就越渴望離開。終於有一天,他睜開眼,發現我已經不在他的圓圈裡。

最後,北京夏令營我還是去了,母親給的錢;騎腳踏車去西藏我也義無反顧地去了,儘管後來在新都橋附近摔下山溝,遍體鱗傷;我最終還是報了北京的大學,從此闊別家鄉;大學畢業後,我真的拿到全額獎學金,從此居於美國。

其實他一直明白,我想走,他拽不住。他潛意識裡也明白,我終將去往一個他做夢也無法抵達的遠方。

有一天他驚奇地發現,他所理解的險惡世界,居然成了我怡然自得的世外桃源。

那一刻我完成了我的自我證明,老何也終於離開了我的生活,成了那個在家鄉守望我的父親。

赴美

2003年,我大學畢業後,滿腔熱血地去了美國讀博。到了華盛頓,租好房子,辦好入學手續,看著陌生的白人世界,我卻突然陷入了惶恐和惆悵——未來六年的異國寒窗該怎麼度過,其實我完全不知道。

我記得到美國沒兩日,有天傍晚我從超市採購了一大堆沉甸甸的生活必需品拎回住所,關上門,一人獨面四壁。門外時而傳來老美們誇張的笑聲,我一個人癱坐在椅子上,一時間一種類似傍晚綜合徵的孤獨感深深籠罩著我。

我機械地開啟電腦,突然看到msn(一種即時通訊軟體)上閃爍著好友申請,名字是「老何」。

我趕緊通過,老何居然線上,良久敲來幾個字:「我是你爸。」

我心頭一熱,趕緊回覆他:「爸,你會用msn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有了反應,發來一個咧開嘴大笑的表情。

那是老何在現實生活中不會有的表情,但我相信這是他看到我時內心的表情。我面對那個笑臉表情呆了許久,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淚流滿面。

我小時候每次在外面受了委屈都會憋著,一直憋回家,但見了老何,就會哇的一聲哭出來。

原來長大成人還是一樣。我就看著老何亮著的頭像哭啊哭啊,宣洩了所有積聚胸腔的委屈。

只是老何永遠不會知道。

打那以後,我常在msn上見到老何。他話不多,時常發來的也都是各種表情符號,偶爾會發關於美國的新聞給我。

每次我看見他的頭像亮著,我就知道他也看著我的頭像亮著。我們就靠對方亮著的頭像,完成無聲的陪伴。

我在美國讀書的那幾年,每當我在電腦前工作,老何都以這樣的方式陪伴著我,無聲地存在在大洋的那一邊。

老何偶爾也發文字,都是字斟句酌的金玉良言。我生日那天,開啟msn,上面躺著一段精心措辭的頗為隆重和老套的文字:

「以生吾兒,值你生辰佳時,祝你在他鄉勝友如雲,發奮圖強,嚴於克己,再創佳績。」

落款是「老何」。

他打字很慢,但也不願用影片。我特意買了攝像頭,又請朋友去家裡幫他連線好裝置。但試了兩次,我們就像「見光死」的網友,在螢幕上心有靈犀,面對面卻無話可說。每次都是聊上兩句,他就不耐煩地結束通話,或者被母親搶去座位。

我和母親隔兩天就會通電話或者影片,但父親就像家裡的傢俱,我知道他在對面,他卻從不發聲。

老何吝惜語言,卻不吝惜體力。

不論從北京還是美國,每次我回西安,老何都會開車去機場接我。

他總會比飛機降落時間提早一小時到機場,甚至有一次我清晨7點落地,他5點多就到了。為了節省停車費,他就把車停在距離機場一公里的高速公路旁邊,等時間差不多了再開到機場。

後來我每次看到快到機場的高速路邊臨時停靠的車輛,我就會很溫暖地覺得那一定是去接孩子的父親。否則,是怎樣的力量,讓他們提前那麼久就守在冷風裡等候。

我回西安從來不帶駕照,儘管我早已車技嫻熟(而老何開車則反應略顯遲鈍,常常錯過路口或紅燈)。因為我知道,駕駛員的位置對老何意義重大:第一,他有不可或缺的職能,他是被需要的;第二,他能夠有機會和我坐在密閉的空間內,進行一年到頭難得的、珍貴的家常對話。

他也喜歡開車載我和我的朋友。每次我和朋友聚會,他接我的時候都很熱情地主動要送人家回家。他默默地聽著我和朋友在車裡的對話,只有在這種情形下,他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不需要找藉口離席。

即使是在自己家裡的飯桌上,他也是會提前離席的。他總是花很多時間在廚房準備菜餚,但真的到了歡聚一堂的用餐時間,他卻十幾分鍾就結束用餐,起身回自己的房間了。

其實他對他的老同事、老朋友也可以談笑風生。但在我這裡,多一點的親近和陪伴就會讓他感到不自在,彷彿我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一位氣場不合的老對手。

我試著去尊重他內心深處那份尊嚴和矜持。

於是我們就靜靜待在各自的房間裡,聽著屋外時而傳來的對方的腳步聲,完成著難得的團聚儀式。

美國父親

聚少離多的歲月讓我逐漸意識到,人生是一場孤獨的苦旅,隻身在異鄉的我只能靠自己。

成年後的我越走越遠,西安、老何,逐漸成了視野遠處的小黑點。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老何還時不時提起「畢業後可以回電廠工作」。後來我去了美國,老何逐漸意識到,我再也不會回西安了。

紀伯倫在《致孩子》的詩中說:「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屬於你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明天。」

在老何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時間軸上,我摸爬滾打著前行。

老何不知道,我曾經在紐約哈林區為了奪回被搶的錢包被黑人打到爬不起來。

老何不知道,我第一年的博士資格考試沒通過,差點被取消博士生資格,我自己也差點患上憂鬱症。

老何不知道,兩個博導的政治鬥爭導致我的論文不能如期發表,我與進入美國國家實驗室的機會失之交臂。

老何不知道,我曾經抱著我的科研成果飛了美國十幾所高校,曾在某個系主任門口等了五個小時,最終還是遭到拒絕。

老何不知道,當我最終拿到喬治城大學副教授的任職通知時,我一個人在信箱旁的臺階上哭得像個孩子。而老何至今都叫不全我所在的大學的名稱。

我還記得在美國的第一個感恩節,班上的白人同學喬邀請我去家裡共度。

喬的父母住在華盛頓郊縣的一箇中產階級社群,白色的尖頂房子,修建平整的花園裡擺滿了聖誕的燈飾,有麋鹿、雪人,還有天使。

喬的父親在門口迎候我們,他穿著紅色的格子襯衫,牛仔褲還打了揹帶。

「hey,buddy!」(嘿,兄弟!)喬的父親和喬就像老哥們兒一樣熱情地抱在一起,接著他父親也給了我一個同樣熱情的擁抱。

進門後,喬的父親給我展示了他們的家庭照片,還有地下室的架子鼓和吉他。原來喬和他父親都喜歡重金屬音樂,在家的時候經常一起演奏。

「他的電吉他總是差半個音準。」喬毫不留情地指著他的父親笑道。他的父親聽了哈哈大笑,對我說:「沒錯,現在喬才是我們家的主鍵盤手,我是坐冷板凳的替補。」

那頓感恩節晚餐我們吃了三個小時之久。席間,喬的父親一直在和我們討論音樂、政治、理想。

聊到動情處,喬的父親將喬的頭攬過去,在喬的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說:「youknowiloveyou,right?」(你知道我愛你,對嗎?)

喬拍拍父親的肩膀很自然地笑道:「ofcourse,iloveyoutoo,oldman.」(當然,我也愛你,老夥計。)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的老何。

他也會和我一起談論音樂和政治,甚至理想。

但他永遠不會吻我的額頭,對我說愛我。

那一刻我不知道大洋彼岸的老何在做什麼。他不知道這世上有個節日叫感恩節。此刻他應當已經起床,下樓取牛奶,然後在陽臺上做一套五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