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講述者叫王子禾,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相熟的朋友。
王子禾的母親叫劉清蓮,為人很熱情。我每次去她家串門,她都給我吃大白兔奶糖,還給我衝麥乳精。在我的印象中,她是慷慨而溫暖的。所以當王子禾後來給我講起他母親的段子,例如每次吃火鍋要專門端一口空鍋打包剩湯,再例如為了省水在馬桶水箱裡放一塊磚,我都半天對不上號,覺得他說的和我印象中的不是同一個人。
之後我又覺得慚愧。我們這代人的母親都是在這樣的社會大環境中走過來的,她們接受的教育告訴她們「學問勤中得,富裕儉中來」。時過境遷,她們所信奉的真理卻突然成了年輕人調侃的段子,她們突然不知道如何正確地生活在這個已不屬於她們的時代了。
這多麼值得悲傷。
我突然想要寫下王子禾家的故事。從這個故事裡,看得到我們每個人的家庭,每個人的母親。
80年代初
我叫王子禾,生於1980年。
我父母都是西安高校的教職工。我的母親劉清蓮,1954年生,一輩子都在校圖書館工作。
在我的童年記憶中,劉清蓮是個風風火火的潑辣女人。
那時候我們住在高校分配給職工入住的筒子樓,左鄰右舍都是父母的同事。20世紀80年代初,糧票制度還沒有取消,鄰里們總會把糧票悄悄交給劉清蓮,然後劉清蓮隔三岔五夾著一包糧票神秘兮兮地出門,不知去哪兒把糧票換成錢。那時面值1斤的糧票能換1角錢,劉清蓮再用換來的錢從遠房農民親戚手裡買低價的新米,一斤新米只要8分錢,還額外搭送一紙袋的江米條。
一來二去,一斤米就省下了2分錢。
當時我家隔壁住的是孫教授。那時候的工資都是分級且公開的。孫教授家兩口子每月138元錢,我父母加起來每月126元錢。劉清蓮一直覺得孫教授家條件更好,每月多出12元收入,內心有了「階級差異」。
劉清蓮想方設法填補這12元錢的鴻溝。
那個年代,每月的開銷中,吃佔了大頭。要省錢,只能從吃上做文章。
孫教授家每週都吃一次肘子肉,香味一直順著走廊窗戶飄進我的鼻孔。劉清蓮也買肘子肉,但她會等傍晚時分肉鋪即將關門時去買,這時用同樣的糧票總能多換到一些邊角料。然後她將肘子肉和邊角料一起拿回家剁碎,醃製,風乾。每次炒菜時抓一把碎肉放在鐵鍋裡先泡再燉,鍋內沸騰時再下素菜,熱氣撲面,竟也是和孫教授家同樣的濃郁肉香。
劉清蓮擅長動手。家裡的鞋架是劉清蓮用紙箱改的,蜂窩煤也是劉清蓮自己用手捏了晾的。劉清蓮最擅長的是縫紉。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身格子中山裝,是劉清蓮用窗簾布給我做的,穿了兩三個秋冬,很多老街坊至今都說:「那時候你像個小香港人咧。」
整個筒子樓的人都知道,老王有福,娶了個會持家的好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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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老婆不等於好媽媽。我小時候沒少和劉清蓮較勁。
我們家住在北大街,街口有家十九糧店,裡面賣的是果醬麵包。我每次路過都被裡面傳出的奇香吸引,但劉清蓮總是一句話「我給你做」,然後回家真的給我做了塗著果醬的油餅。
有些零食是她不會做的,比如跳跳糖、金幣巧克力、大白兔奶糖,還有大大卷。
每次路過小賣部,我最想要的是有粉色盒子的大大卷。孫教授的兒子叫孫猴,他曾經把整盒大大卷一下塞進嘴裡,然後吹出超級大的泡泡,當時所有的小朋友都無比崇拜地圍著他。他覺得是因為自己吹泡泡的水平高,我覺得只是因為他有錢。我想,如果我有兩盒大大卷,一定能吹出更大的泡泡。但這個雄偉霸氣的夢想始終沒有實現。因為無論我如何軟磨硬泡,劉清蓮每次去小賣部都只肯買一包無花果給我——大大卷要4角錢,而一小塑膠包無花果只要5分錢。
「吃到嘴裡沒了就沒了,這不是浪費錢?」這是劉清蓮的口頭禪。
有一次,孫教授給孫猴買了一個變形金剛,是個大力神,在學校引起了轟動。後來好幾個男孩子都先後買了變形金剛,有聲波,有擎天柱,有飛天虎。有變形金剛的男孩們很快成立了自己的「高階俱樂部」,課間休息的時候把幾個變形金剛拿出來一起玩,放成一排,很是霸氣。我非常希望加入這個組織,這是幾十年後我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高階會員身份。但劉清蓮始終沒有同意。
我6歲生日的時候,我非常渴望得到一個變形金剛,但最終劉清蓮放在我床頭的禮物,是一盒跳棋。當時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直到今天,我都很煩跳棋。
逆轉
我一直覺得自己家是全院子最窮的,直到1986年,一切突然改變了。
1986年是劉清蓮最自豪的一年,她後來足足唸叨了半輩子。也從那一刻開始,我明白了劉清蓮省吃儉用的意義。
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劉清蓮和父親的幾個同事一起搬回了一個大箱子。放下箱子後,劉清蓮慷慨地切一個大西瓜,分給在場的每個人。大家圍著箱子一邊吃西瓜,一邊大聲地聊天,感覺每個人都很興奮。
後來我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一臺彩電,一臺帶遙控器的18英寸的松下彩電。
據說那是劉清蓮託了很多關係,從北京機場買的。當時院子裡買電視機的有幾戶,但都買的是黑白電視機。於是我們成了全院子第一個有彩色電視機的家庭。
那個時候,電視機是最值錢的電子產品,可以說是「富豪」的象徵。可不是嘛,一臺彩電要1000多元錢,那可是全家一年的收入。
從那之後,我們家成了院子裡最闊氣的家庭。儘管燈泡還是15瓦的,但這並不影響我家門庭若市。
每到晚上7點,一些鄰居就會帶著孩子湊到我家,看《新聞聯播》,然後是《警鐘》,然後是《為您服務》。
後來爸爸不知怎麼搗鼓出了閉路電視訊號,有了電視劇和動畫片。直到今天,我都記得那時的畫面——男人們穿著白背心,女人們穿著花睡袍,七七八八坐在床上和地上,各個目不轉睛地看1983年版《射鵰英雄傳》。我說我想當郭靖,孫猴說他想當楊康,因為他覺得穆念慈姐姐很漂亮。然後大人們就紛紛笑出眼淚,旁邊的落地風扇吱呀吱呀地搖頭來回吹著溫暖的風。
此時的劉清蓮,總是獨自坐在縫紉機前,一邊車線,一邊時不時抬頭看看電視訊號是否清晰,如果有雪花,就趕緊起身去挪動一下天線。不論大家在我家看電視看到多晚,她都沒有提過省電的事情。
每到夜深,鄰居們散去的時候,總會再讚美幾句彩電的效果,然後劉清蓮就不厭其煩地告訴對方松下是日本最大的牌子,國產的金星牌就不會這麼清晰云云。
後來幾十年,劉清蓮都為這臺彩電感到自豪。
「孫教授家天天吃肘子肉,又怎麼樣?最後我們才是全院子第一個買彩電的。」劉清蓮總要補上一句:「這就是節約的好處。」
90年代
90年代初,我的父親評上了高階職稱,終於拿到了和孫教授一樣的工資,每月400元。劉清蓮依然在學校圖書館工作,月薪280元。這些錢都被劉清蓮小心翼翼地存在銀行裡。
我們搬出了筒子樓,搬進了單元房。孫教授一家依然住在我們樓上,我和孫猴依然是同學兼死黨。
那時,我和孫猴就像是西安的兩個混混。我們初中時在同一個班,放學以後就一起滿城晃盪。
劉清蓮每天給我1元零用錢,孫猴他爸每天給他1元5角。這可難住了我。我和孫猴每天中午都一起去遊戲廳打街機,打一個小時差不多要1元錢,但那樣我就沒錢吃飯了。孫猴和我就是那時結下的兄弟情分。他原本可以用5角錢買一個花豆腐乾夾饃,但為了我,他每次都買兩個乾燒餅,和我一人一個。
我們中午去遊戲廳的事終究是穿幫了,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被劉清蓮擰著耳朵從遊戲廳裡拽了出來。至今我仍然記得劉清蓮圓睜的怒目,以及額頭上暴起的青筋。
劉清蓮治我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斷了我的零用錢。從此我連那僅有的1元錢也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鐵皮飯盒,裡面裝著劉清蓮親手製作的愛心午餐。
其實劉清蓮做的愛心午餐是很豐富的,有時候是煎雞蛋夾饃,有時候是胡蘿蔔肉餡的餃子,有時候是煎餅捲土豆絲。
但我為了討回那1元零用錢的支配權,只能雞蛋裡挑骨頭地抱怨「吃的時候都涼了」。
劉清蓮誓死捍衛財政大權,但又把我的話當了真。於是,劉清蓮做出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決定,就是每天中午騎腳踏車來學校給我送飯。
從家裡到學校單程騎車要半小時,劉清蓮就這麼蹬著腳踏車,每天變著花樣把熱騰騰的飯菜送到我的面前,因為怕我吃不完把飯倒了浪費,她都會站在我身邊看著我吃,我不吃了她再把剩飯和飯盒帶著,蹬著腳踏車回去。
多年之後,很多同學都記得我有一個每天中午給我送飯的母親。這在當時讓我無比尷尬,覺得在同學面前丟了天大的人。等我年過三旬,才開始體味到其中的母愛和溫暖。
也是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劉清蓮為了每天中午給我做飯送飯,不惜放棄了去教研室工作的機會,而選擇留在相對輕閒的圖書館。
那兩年,她每天中午都用饅頭就著我吃剩的殘羹剩飯,花五分鐘站在我們校門口吃完,然後匆匆趕回單位上班。據說門衛曾經把她當成新來的清潔工,還私下打聽這個清潔工是不是家境特別不好,不然為什麼每天啃幹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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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沒錢去遊戲廳了,但我和孫猴並沒有因為貧困而放棄一起浪的決心。
1993年,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上映了,轟動一時。據說平日5角錢的票價被炒到了5元錢都買不到。看過的人都說尺度很大,沒看過的人都心急如焚,擔心這部電影第二天會不會下映。
我和孫猴也急眼了。且不說5元錢對我們來說是鉅款,而且就算湊到錢,我們倆也沒有路子去搞票。
於是我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逃票!
某天放學後,我和孫猴在電影開場時藉著人流的掩護從地上摸著爬進了和平電影院的大廳。然而,進去以後並沒有我倆的座位,我們就坐在逃生門口的地上,希望不要被發現。可惜管理員不是吃素的,電影還沒開演,我們倆就被一束手電筒的白光照得睜不開眼,被活活生擒。
之後我們被管理員帶到了他的辦公室,讓我們聯絡家長來接,否則不放我們走。看著管理員滿臉橫肉的黑臉,我們只能灰溜溜地給家長打電話。不久,劉清蓮就出現了。
還沒等我看清劉清蓮的表情,已經被一個大巴掌打得眼冒金星。
「你長本事了,這次丟人丟到社會上了!」劉清蓮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不是最愛省錢了嗎?我這不是幫咱家省錢嗎?」我辯解。
「你還有理了?」劉清蓮聲色俱厲,「我省錢光明正大,你這叫偷雞摸狗!」
我再一次被拽著耳朵拖出了房子,一路上劉清蓮都鐵青著臉。
晚上睡覺前,劉清蓮推門走進我的房間,表情和緩了很多,手裡還捏了5元錢。
「你真想看電影就買票去看吧。」她把錢放在我的桌上,說,「你記住,省錢和佔便宜是兩回事。」
她放下錢就轉身出去了,關門時又留下一句:
「我是愛省錢,但我從來不佔便宜。」
1999年
1999年,父親已經是西安高校的正教授,月薪也達到了2000元。劉清蓮依然在學校圖書館四平八穩地工作,月薪1000元。
這一年,我考進了中國人民大學。
孫猴考上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孫教授全家出動送孫猴進京。孫教授借了一輛大suv(運動型多功能車),離開學還有兩週就動身上路,說沿途還要去濟南和天津觀光。
我卻完全沒有孫猴的待遇。
父親向來不操心家務事,劉清蓮心裡是想去送我的。但她算了算賬,來回火車票加上住學校附近的旅館的錢,去送我一趟恐怕要上千元的開銷。她就又被慣性邏輯打敗了:「你一學期生活費也就這個數,我去送你實在太不值。」
我就這麼赤裸裸地被自己的親媽標了個價格,丟上了轟隆隆的火車,奔向了未知的前途。
我手裡拎著大蛇皮口袋,裡面裝的是劉清蓮給我準備的醬菜、臘牛肉、燒餅,甚至還有油潑辣子和醋。當時我不想帶這些東西,但她說北京什麼都貴,能從家裡帶的就帶上。
後來我下火車的時候,蛇皮口袋在地上磕了一下,瞬間湧出黑色的液體,浸透了蛇皮口袋的外層。空氣中頓時充斥著酸溜溜的醋味,我知道,醋瓶子在裡面磕碎了。
當時周圍來往的人向我投來不屑的目光,我非常尷尬。原本就是初到京城的外地學生,配上這個滴答著醋水兒的蛇皮口袋,我覺得自己簡直不能更狼狽了。
那一刻我怨極了劉清蓮,在心中向她咆哮。
我就這麼拖著滴答著醋水兒的蛇皮口袋,一路頂著旁人嫌棄的目光,硬著頭皮擠上公交車,奔向了我的學校和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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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沉浸在了大學自由愉悅的空氣中。
我喜歡一勺池畔清朗的笑語和書聲,我喜歡和兄弟們在球場上粗著嗓子喊「你丫」,我喜歡長安街一望無際的華燈,我也喜歡校門口酒吧裡迴盪的許巍的歌。
我忙於我的功課,我的籃球和啤酒,我的社會工作,還有那些分分合合的姑娘,熾熱或冷漠。
我很快也有了經濟來源。大一時家裡還每月給我300元生活費,大二開始我就不需要了,我不僅有兩份穩定的家教工作,而且還在中關村電腦城幫人組裝電腦,裝一臺機器掙50元。
在一份真正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中,原生家庭漸行漸遠。劉清蓮和她精打細算的生活,彷彿成了上輩子的回憶。只有在收到她寄來的醬菜或在寒暑假回家時,我才會意識到,原來她還在那裡。
2002年
大三的寒假,已經是院學生會主席的我回到西安,一起回去的還有我的女朋友,她順便隨我來西安旅遊。
女朋友是土生土長的北京姑娘,和我同級,是學校合唱團的副團長,在學校也算風雲人物。
我追她也花了不少心思,在她們宿舍樓下彈過吉他,在學校廣播站點過歌,禮物更是沒少送,她現在騎的腳踏車、用的諾基亞手機都是我送的。這次回西安也是我虔誠邀約,買好了硬臥下鋪的票,她猶豫再三才同意。
我原本無限憧憬這個假期,結果卻糟透了。這都怨劉清蓮。
我和女朋友剛下火車,就見劉清蓮在出口接我們,一如既往地穿著她的白襯衣和黑褲子。我開心地迎上去,寒暄過後,我問:「爸的車停哪兒了?」
劉清蓮說:「沒開車,火車站停車費太貴,咱們坐18路公交車直接就到家了。」
於是,我和女朋友拎著行李,跟著劉清蓮去了公交車站。火車站的公交車站排隊的人很多,還有很多抱孩子的人和抽菸的人。時不時有人大喊「借過」,然後狠狠撞過去。我一直小心護著女朋友,心中充滿愧疚。
終於到了家,我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股類似下水道和黴菌的味道。
我知道這味道的來源。劉清蓮省水,她每次洗澡的時候都會把浴缸塞住,然後淋浴用過的水就存在浴缸裡。她平時用這些水涮拖把拖地,再用涮過拖把的水沖廁所,可謂一水三用。此外,她還用淘米的水澆花,後來洗菜甚至洗魚剩下的水也被她用來澆花。
「你阿姨環保,是節水節電標兵。」父親對我女朋友說,「這都是你阿姨從電視上學來的生活小竅門。」
據父親說,劉清蓮從電視上學的「竅門」可多了。據說有一天,劉清蓮突然神秘兮兮地不知從哪兒搬回一塊磚頭,然後開啟抽水馬桶的水箱,把磚頭放了進去。結果磚頭太沉,放進去的時候把閥門給壓彎了,馬桶壞了,工人來修了兩次才修好。
「後來我問你阿姨為什麼要往馬桶水箱裡丟磚頭,她說可以減少水箱容量,省水!」父親講得笑出了眼淚,女朋友也跟著哈哈直樂,我卻在一旁抬不起頭。
劉清蓮在一旁不在意地說:「要是全人類都像我這樣,地球可以多轉一億年!」
放下東西,父親說要請我女朋友去下館子。劉清蓮在一旁說:「下什麼館子啊,在家吃吧!」父親堅持,說:「人家姑娘第一次來,可不能怠慢了。」
父親問我女朋友:「閨女愛吃什麼呀?」女朋友也直爽,說:「我最愛吃火鍋!」
於是我們就向樓下的竹園村火鍋店進發了。
我負責點菜。按照老習慣,我點了一個鴛鴦鍋底,又七葷八素點了一堆菜。一家人聊學校生活,聊西安這些年的變化,好不愉快。
在大學裡當了一個學期的餓死鬼,我和女朋友戰鬥力都很強,把點的菜都吃得一乾二淨。我用漏勺在鍋裡撈了好幾遍,確認再也撈不出東西才作罷。
買單前,劉清蓮認真檢查了水單,確認所有菜都上了,才點點頭交給父親。
然後劉清蓮做了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舉動,她從常背的環保袋裡掏出了一口鍋。沒錯,一口鍋,就是那種帶蓋的大蒸鍋。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將火鍋連鍋端起,將裡面的殘羹剩湯一股腦兒倒進了自己帶的空鍋裡。蓋上鍋蓋,雙手端著,說:「走吧。」
「媽,你帶這剩湯做什麼?」我問。
「回家還可以下麵條呢!」劉清蓮言之鑿鑿。
「路上灑了怎麼辦?」我說,「當年你非讓我帶著醬油醋去北京,最後醋瓶子碎在包裡,醋在大街上流得滿地都是!」
「你知道你為了省點錢,會造成多大麻煩嗎?」我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劉清蓮怔了怔,說:「我自己端著,不會灑的。」然後她端著鍋,低著頭往門外走去。
女朋友狠狠瞪了我一眼,說:「你怎麼能那樣對阿姨說話!不就是打包火鍋湯嗎,我們家出去吃水煮魚還打包辣椒呢,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麻煩啊?」
她說完就出去追劉清蓮了,父親也指了指我,扭身往外走去,空餘我一人站在狼藉的桌前,呆若木雞。
2008年
本科畢業後,我又留校讀了研究生,後來留在北京的一家資訊科技企業工作。
女朋友換了好幾個,最終迴歸單身。
2008年的我,在北三環租了一套每月租金3000元的房子,一室一廳,過著北漂生活。
從1999年到2008年,我在北京度過近十年光景,劉清蓮竟從未來看過我。
2008年初,劉清蓮退休了。她告別了她三十年如一日守望著的校圖書館,以每月1800元的工資闊別了她安靜的職業舞臺。
退休後的劉清蓮並沒有經歷什麼心理上的過渡期。她迅速進入了居家模式,貓在家裡的單元房內,每天早起鍛鍊,煮粥下榨菜吃早餐,打掃房間,做簡單的午飯,午休打盹,買菜,做簡單的晚飯,看電視,睡覺。
她的每一天在方圓幾百米的範圍內簡單地重複著,重複得如此自然,彷彿她之前三十年的職場歲月只是一場夢,退休後這深居簡出的老人生活才是她真實的樣子。
但我很擔心,這樣的劉清蓮是否會迅速地衰老。
我想,讓劉清蓮來北京看看。
我在網上搶到了兩張奧運會比賽的票,拳擊比賽四分之一決賽,屬於很熱門的比賽。
我興奮地給劉清蓮打電話,我說這個夏天你們來北京吧。劉清蓮卻拒絕了。
「我不去。奧運比賽我從電視上看得更清楚。」隨著年紀的增長,劉清蓮越來越固執和難以說服。
我讓父親幫我做工作,但幾天過去,父親的勸說工作毫無進展,劉清蓮死活也不願意離開西安半步。
正當我一籌莫展準備約別的朋友去看奧運比賽的時候,劉清蓮突然主動給我打了電話,說她要來北京。
她突然的轉變讓我驚呆了,我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孫教授去世了。」父親在電話裡沉痛地告訴我。
孫教授幾十年來一直是父母的近鄰和摯友。相對於我們家的節約,孫教授一直比較想得開,老兩口這些年常常出門旅遊,從新馬泰到俄羅斯,南北跑了個遍。孫猴有時也會跟著,他們家有不少全家旅遊的照片,全都擺在他們家的博古架上。客人來了,孫教授總會指著照片口若懸河一番。
孫猴在北京結了婚,雖然沒買房,但在通州租了套120平方米的房子。孫猴的老婆前不久懷孕了,孫猴馬上就要變成猴爸爸了。孫教授老兩口聽到好訊息就衝到了北京,陪著兒媳婦去產檢,看到了b超裡那個黑白的小人兒形狀,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們回到西安就拿著b超圖片到處給人看,那麼模糊的一團,他們就生生看出了哪個是鼻子哪個是嘴,還能看出鼻子長得像孫猴。
正當準備享天倫之樂時,孫教授的身體卻不好了。趕到醫院一查,肺癌晚期。
從確診到去世,一共只過了兩個月時間。
去世前兩天,劉清蓮和父親去探望孫教授。
也許是迴光返照,孫教授那天紅光滿面,撐著精神聊了很多。
孫教授說他患病這兩個月通讀了《金剛經》。
他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事到如今,已不畏死。所幸在此前也沒有辜負了歲月,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再無遺憾。
「我最慶幸的事,就是在我查出生病之前去了趟北京,和兒子一起住了幾天。」孫教授拉住劉清蓮的手說,「小劉啊,世間萬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有家人團圓難再得。」
這句話成了孫教授留給劉清蓮最後的話。
劉清蓮回家後發了兩天呆。「生不帶來,死不帶走」這句話她聽了千百遍,從一個彌留之際的人口中道出,卻是別有一番震動。
兩天後,孫教授停止了呼吸。聽到訊息的那一刻,劉清蓮喃喃地對父親說:「我要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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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初的一天,劉清蓮啟程進京。
父親要幫忙料理孫教授的後事,並未同往。我本來想給劉清蓮買機票,劉清蓮執意要坐硬臥,後來雙方妥協,買了一張軟臥票。
劉清蓮的火車8點到,我害怕奧運期間道路戒嚴,天不亮就出了門,提前半小時抵達了火車站。我找了一個塑膠椅子坐下,發了一條資訊給劉清蓮:「我在火車站南側的肯德基門口等你。」
我沒有收到劉清蓮的回覆,我想,是不是劉清蓮的手機不能漫遊,於是我買了一張站臺票,進站去接她。
劉清蓮的火車到了,我卻沒有看見她。我給她打電話,無人接聽。
8點半了,火車上的人都走光了,我卻一直在站臺前轉悠。奧運期間安保嚴格,我覺得旁邊的保安一直在盯著我,真怕下一秒他把我叫進小黑屋問話。
我看錶,距離我抵達火車站已過去整整一小時。
我想,劉清蓮的手機肯定是不能用了,我只能去車站廣播站播放尋人資訊找人了。
廣播站在火車站的最南端,我又穿過偌大的火車站大廳。我一路小跑,心中開始有些恐懼,如果把劉清蓮弄丟了該怎麼辦。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餘光看到我剛才停留過的肯德基門口,站著拎著大包小包的劉清蓮。
我趕緊跑過去,衝到劉清蓮面前那一刻,我幾乎要流淚了,剛才的焦急和委屈一下子湧上胸口。
「媽,你的手機是不是不能用,找不到你真急死我了。」我帶著哭腔說。
「我的手機能用啊,你不是讓我在肯德基門口等你嗎?」劉清蓮若無其事地說。
「能用?那你為什麼不回我的資訊?我怎麼知道你收到沒有!」我的臉一下氣得漲紅。
「你發了我肯定能收到啊,幹嗎要回復。漫遊簡訊每條一塊錢呢。」劉清蓮理直氣壯。
我一時語塞:「那你怎麼也不接電話?」
「漫遊接聽每分鐘一塊五呢,你都說了在肯德基門口等,我在這兒等著不就行了嗎!」劉清蓮繼續理直氣壯。
我徹底被噎得說不出話了,深呼吸了兩下,說:「走,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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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和劉清蓮難得的一週時間的二人世界。
身邊很多生了兒子的女同學都說,她們最憧憬的畫面就是將來身高一米八的兒子摟著自己逛商場,然後自己買裙子,兒子在後面買單,那多麼有面子。
我也想讓劉清蓮擁有這樣幸福的時刻,我也希望成為讓她驕傲的那個人。
週末我帶劉清蓮來到崇文門新世界商場。
我摟著劉清蓮瘦小的肩膀,劉清蓮將我甩開,說:「不會自己好好走路啊。」我只能聳聳肩,把手插在褲兜裡,走在她的身邊。
我能看得出她是快樂的。她臉上表情舒展,安靜地走在我的身邊,那一刻我想像得出她當年走在父親身邊的樣子。
剝去歲月的老繭,原本的她,應當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據父親偶爾提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劉清蓮的時候,她穿著白棉布襯衫,齊耳短髮,笑起來會出聲。
而我面前的劉清蓮,依然是白棉布襯衫,齊耳短髮,只是襯衫邊緣都發黃了,短髮裡夾雜著灰白色。在新世界商場熙攘的人群裡,她心無旁騖地關注著自己的腳步,關注著身邊的我,而不是櫥窗裡的任何陳列。
我想買東西給她。我多麼希望她能透過櫥窗看到一條心儀的裙子,然後走進去像個孩子一樣舉著裙子在鏡子前面旋轉,愛不釋手。然後我就可以在一旁誇讚她不輸歲月的美麗和優雅,再瀟灑地掏出信用卡,在收款機上方劃出一道任性的曲線。
但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每當我看到一家適合她的店鋪,試圖帶她進去,她就會用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拽回來,說:「不看不看。」
我們就像視察建築空間一樣把商場上上下下走了一遍,一家店都沒有進,不到一小時,就已經沒地兒可去了。
我想帶劉清蓮坐下喝杯果汁,劉清蓮從環保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說:「我自己帶水了。」
後來劉清蓮說:「等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就回家吧。我給你做羊肉湯麵。」
趁她去洗手間排隊的空隙,我的一股不甘心湧上後腦,轉身走進一家女裝店,看到中央模特身上穿著的紫紅色連衣裙,厚實的料子上鑲著小黑珠子,我想劉清蓮穿上會多麼端莊。我叫來營業員,簡單形容了一下劉清蓮的身高體型,然後就付了賬,甚至在付錢的時候我才知道這條裙子的價格,好像是1000元出頭。
劉清蓮從洗手間出來,我把裝著裙子的紙袋遞給她。她的臉一下漲得通紅。
「你瘋了嗎?你的錢多得能燒了嗎?」劉清蓮看了一眼紙袋,「你什麼時候見我穿過這麼豔的顏色?趕緊拿去退了!」
「不能退。」我說。
劉清蓮氣得一時語塞,半晌說不出話。
「你這不是在孝順我,你這是在氣我。」劉清蓮冷冷地說,「這件衣服我一輩子也不會穿的。」
一路上,劉清蓮都沒怎麼和我說話。我也沒有和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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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買了票的比賽即將開始。比賽時間是晚上7點,我和劉清蓮4點就出發了。抵達工人體育館已經將近5點,四周洋溢的歡樂氣氛令人振奮。穿著藍色t恤的賽會志願者們將我們引導到隊伍裡,同時笑盈盈地向我們介紹了比賽內容和場次。
「有這麼多外國人來看比賽啊!」劉清蓮悄悄對我說。
看著四周來自五湖四海的觀眾,我作為一個在北京生活了十年的人,突然感到深深的自豪。
「那當然,這可是奧運會!好多人跑半個地球來看呢。」我驕傲地跟劉清蓮說。
5點半的時候開始過安檢區,我們都是按照志願者的引導,先查票、對著攝像頭照相,然後把隨身帶的小包放進傳送帶,手機和鑰匙等金屬物品拿在手裡待檢。
「您的鑰匙可以帶進去,但這把瑞士軍刀按規定不能帶入場館。」工作人員很耐心地對劉清蓮說。
劉清蓮配合著把瑞士軍刀放在桌子上,工作人員又說:「我們這裡不能進行儲存,所以請您以後重新購買。」言下之意,就是這把瑞士軍刀要被丟棄了。
「那可不行!這是我老同事從瑞士給我帶的,可好用了,我都隨身帶了好幾年了!」劉清蓮急了。
後面排隊的人還很多,我趕緊勸說劉清蓮:「這個不值錢的,我回頭再給你買一把。」
「算了算了,我不看了,我在門口等你吧!」劉清蓮情急之下居然準備打退堂鼓。
我當時腦子都要爆炸了,耐著性子說:「我的親孃,趕緊入場吧,這門票可比瑞士軍刀貴多了!」
我最後那句話好像奏效了,劉清蓮一步三回頭地被我拖進了場館。
場館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座位,中央區域是拳擊臺,拳擊臺四周還有一圈裁判座席。在南面的空地上,正在進行歡騰的歌舞表演。
我們入座後,開啟入場時發的小塑膠袋子,裡面放著可充氣的加油棒。我把我和劉清蓮的加油棒都吹起來,兩個棒子互相擊打,能發出類似金屬的聲音。我和劉清蓮都高興了起來,總算把瑞士軍刀的事情忘到了腦後。
7點比賽開始,中國選手登場。我們隨著啦啦隊的引導,全場起立,大聲呼喊:「中國加油!中國加油!」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就熱烈了起來,我們也隨著大家的節奏一起敲擊加油棒,尤其在選手進攻的時候,大家的加油聲和他進攻的節奏彷彿吻合了一樣。比分在一分一分地累加,最後經過四個回合,比分變成了13比4,中國選手大勝,成功進入半決賽!
在裁判宣佈中國選手獲勝的時候,全場發出了雷鳴般的聲響,太高興了!場館裡還適時地奏起了歡快的中國民族音樂。在尖叫與歡呼聲中,我回頭看劉清蓮,她竟然哭了。
散場時人很多,夜色晴好,我和劉清蓮索性決定徒步回家。
伴著北三環的車水馬龍、萬家燈火,劉清蓮開啟了話匣子。
「我們這代人,從‘文革’走到今天,從農村走進城市,從筒子樓走進單元房。我們看著自己的生活一點一點在變化,看著國家一點一點在富強,看著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個更好的時代,我們心裡欣慰啊,覺得這麼多年的願望都實現了。
「我從農村考學到西安的時候,覺得生活已經到頭了,沒法更好了。誰知道如今還能來北京,還能親眼看到中國選手獲勝,這是我當年做夢也不敢想的。
「年紀越大的人越愛國,這個你們不懂。我們父輩都是老革命,你姥姥一針一線給人納鞋底,你姥爺南征北戰,還被子彈打穿過骨頭。剛剛我就在想,如果他們能看到這一幕該多好,該有多激動、多驕傲。
「我們和父輩們吃過的苦,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