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清蓮絮絮叨叨講了許多。我默默聽著,心中萬馬奔騰。
那一瞬間我突然理解了她。
她所經歷過的時代,目睹過的艱辛,我不懂。但從小到大,我看得到她用瘦小的身軀用心經營生活的樣子。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勞動者,一個母親,懷著對未來的期許,甘願對生活俯首的謙卑。
她們拖著包袱徒步了千萬裡,突然看到鼓樂齊鳴,百花齊放。她們知道,原來自己一直走在對的路上。
2012年
32歲的我已經是網際網路公司的高階員工,年薪稅前40萬元。
我有一個未婚妻,叫嬌嬌,比我小5歲,浙江人。我們經朋友介紹認識,還算投緣。交往了近一年,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
嬌嬌父母都是浙江當地的工薪階層,就嬌嬌這一個女兒,視若珍寶。他們見過我兩次,相處融洽,他們也贊同這門婚事。
隨著婚嫁之事提上日程,具體的問題也浮上水面。房子成了我們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我知道在我的家庭中,金錢是一個障礙性的話題。所以這些年來,我索性不去觸碰。對我而言,房子原本也是可有可無之物,何況我工資的漲幅遠遠趕不上房價的飆升。
當時我賬上一共有近50萬元存款。去掉傢俱、家電、裝修和其他結婚開支,大約能夠按揭一套總價120萬元左右的房子。當時北京二手房均價在每平方米3.5萬元以上,所以120萬元只能買一個開間。
開間自然是不能用來結婚的。我曾經試探性地問嬌嬌能不能晚兩年再買房,嬌嬌的母親第二天就找我「喝茶」了。
嬌嬌母親語重心長地跟我說:「小王,你要理解當媽的苦心。中國有句老話,安身才能立命。你們兩個外地孩子在北京,如果連一個遮風擋雨的屋簷都沒有,叫我們如何安心?」
我覺得她說的不無道理。但從大二就開始經濟獨立的我,無法接受向已經退休的父母開口要錢這件事。
沒想到我還沒去找,嬌嬌的母親先我一步找到了劉清蓮。
「子禾,嬌嬌的母親昨天給我來電話了。」劉清蓮給我打電話說。
「啊?她說什麼了?」我問。
「她問我對房子的事情是怎麼想的。你們準備買房了嗎?」劉清蓮問我。
「還沒想好呢。北京現在房價太高了。」我說。
「我覺得嬌嬌媽媽說的有道理,結婚當然應該有套房子,以後就可以踏實過日子了。」劉清蓮問,「北京現在房子多少錢?」
「一平方米三四萬,假如買個兩室一廳,首付就得一百多萬。」我如實彙報。我想,聽了這個數字,劉清蓮恐怕也不會支援我買房的。這樣的話,我就乾脆去和嬌嬌攤牌,她願意嫁就嫁,不願意我也沒辦法。
劉清蓮沉默片刻,說:「我和你爸商量商量。」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感到很意外,她居然沒有因這樣的天價而咆哮和感到錯愕,還說「商量商量」。他們準備商量什麼?兩個退休工資加起來不到5000元的老人,一輩子賺的錢用計算器摁幾下就算得清。
第二天晚上,劉清蓮的電話又進來了。
「子禾,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我們倆出80萬。著急的話明天就打給你,不著急的話就等下個月定存到期了給你。」劉清蓮說。
我震驚了。我無論如何不能想象,月薪從未超過2000元的劉清蓮,和月薪從未超過5000元的父親,如何能夠攢出這樣一筆鉅款!
我更不能想象的是,劉清蓮這樣連早市的新鮮菜都捨不得買的人,怎麼會一下給我80萬!
我恍然間彷彿成了韓劇裡的男主角,當了半輩子混混,突然被人告知是大財團的繼承人。
「你們哪兒來這麼多錢?」我一時回不過神。
「你以為我這些年省吃儉用都省哪兒去了?」劉清蓮得意地給我算她的小賬:「我從1980年開始攢錢,剛開始每年攢500元,到現在每年可以攢5萬元。然後我們買了國庫券、保險,還有五年期定存,平均年利率都在4%以上。你算算,這樣利滾利,三十年下來是多少?」
劉清蓮說這句話時的神情,驕傲得像個鬥士。
去看房的時候,我依然難以相信這是真的。這從天而降的80萬元,讓我突然對劉清蓮刮目相看。
我總忍不住想起小時候家裡的第一臺彩電,想起在那個溫暖的夏天,男人們穿著白背心,女人們穿著花睡袍,七七八八坐在我們家裡看電視,旁邊的落地風扇吱呀吱呀地搖頭來回吹著溫暖的風。
我突然總結出了些什麼。
對於劉清蓮來說,有兩件事很重要,一是儀式感,二是傳承。
她辛辛苦苦地積攢,最終爭來的是一口氣,一種具有儀式感的證明。當鄰居們坐在我們家聚精會神看電視的時候,當我們有一天住在新房子裡的時候,她能夠給自己一生的付出一個交代,能夠從心底感到寬慰和滿足。就好比一個藏僧叩首徒步千里,最終希望看到聖山岡仁波齊一樣。
同樣,她的節約從來都不是吝嗇,而是一種苦行僧式的執著。最終她希望她所積攢的財富和功德,能夠通過血脈傳承下去。她就是那種典型的母親,自己省吃儉用一生,臨末了則不介意將一張承載著一生辛勞的存摺顫顫巍巍地交到後代手中。那一刻,她能夠感到安全與圓滿。
我用劉清蓮和自己的錢作為首付,在望京買了一套總價350萬元的房子,三室一廳,寬敞明亮,小區內有會所和亭臺流水。
按照嬌嬌的要求,房產證上寫上了我們兩個的名字。
當時我為此徵求了劉清蓮的意見,她表示同意。她說,女孩子嫁進來就是咱家的人了,名字寫在一起,日子也算綁在一起了。
婚禮在西安和浙江各辦了一次。在西安的婚禮上,投影儀滾動投射著我和嬌嬌各自成長的照片。
我看到了我三歲時被劉清蓮抱在懷裡的樣子,我手裡捏著綠白條紋的不倒翁,劉清蓮的臉貼著我的臉。
照片蒙太奇式地滾動,我看到自己三十年來的變化,從不諳世事的渾小子,長成了如今無趣的粗糙男子。
劉清蓮始終是齊耳短髮,白襯衫,神情淡然。只是從年輕挺胸抬頭的姿態,到如今略顯佝僂了。
最後一張照片,是我笑容滿面地站在新房的門前。
我突然感到了強烈的戲劇性:彷彿劉清蓮一點一點被歲月抽走的精力和體力,都注入了照片裡的這個人,和這棟房子裡。
2015年
結婚三年,我和嬌嬌住在用父母一生的積蓄換來的房子裡,平淡而安逸。嬌嬌是那種連煤氣閘在哪裡都找不到的人,不僅不會持家,愛好也都和花錢有關。她雖然不買什麼奢侈品,但喜歡網購,喜歡去美容院,經常往家裡揹回五顏六色的面膜和化妝品。她是那種很典型的80後,喜歡看美劇和韓劇,還有綜藝節目。我喜歡看她抱著薯片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看電視的時候很專注,會時不時哈哈大笑。當我下班回家看到心無旁騖的她坐在那裡,就會覺得很輕鬆。
後來嬌嬌懷孕了,2015年春天,她生下了我們的兒子,七斤的大胖小子,眼睛還沒睜開就會笑,我的心瞬間就被這小生命俘虜了。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笑笑。
劉清蓮在西安早已摩拳擦掌。她退休後這麼些年,一心就等著有了孫子孫女後一展身手。
她第一時間趕到了北京,抱起笑笑就不肯撒手了。劉清蓮目不轉睛地盯著懷中的孫子,一邊看一邊樂,直說:「比你爹小時候好看多了,你爹小時候是塌鼻子小眼睛,咱們現在是大眼睛帥哥!」一邊說一邊驚歎:「這孩子太靈了!小嘴一動一動想和我說話呢!」
孩子過完百天,嬌嬌就休完產假回公司上班了。
劉清蓮開始24小時帶孩子。我說請鐘點工,劉清蓮堅決不同意。白天劉清蓮一個人又帶孩子又做飯,晚上我和嬌嬌回到家,劉清蓮就趁機洗衣服掃地。嬌嬌不願意和孩子睡,覺得影響白天上班,所以晚上笑笑也跟著劉清蓮。笑笑是天使寶寶的反義詞,一晚上能醒七八次,劉清蓮就一次次起來把他抱在懷裡重新拍睡。
笑笑在劉清蓮無微不至的呵護下越發得寸進尺,半歲大的時候,抱著拍著哄他睡他都不滿意,必須要劉清蓮一邊唱歌一邊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劉清蓮累得不行,試圖坐下,屁股一挨沙發他就大聲嚎叫,劉清蓮只得再站起來,繼續踱步。
有時我半夜起來上廁所,就看見漆黑的客廳裡有個人影在月光下往復游移。有時中午我回家取東西,看到劉清蓮歪倒在沙發上,張著嘴睡得四仰八叉,笑笑躺在她懷裡,也張著小嘴睡得東倒西歪。
原本寬敞的小家逐漸越堆越滿,在劉清蓮的努力歸置下,玩具、奶瓶、紙尿褲都擺放得密集而有序。
劉清蓮依然以最低的能耗運轉著,全家屬於她的只有一個很小的抽屜,裡面擺放著基本的衣物。衛生間裡只有她一個搪瓷杯的位置,杯子裡插著我出差帶回來的酒店牙刷和潤膚露,還有一柄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塑膠梳子,邊緣都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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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心中感激劉清蓮,但這並不影響她們在很多生活細節上無法達成共識。
有一天,我聽到嬌嬌一大早就在孩子房間咆哮:「這紙尿褲都漲得透明瞭,為什麼不給換!看孩子的屁股紅成什麼樣了!怎麼就不心疼呢!」
我跑過去一看,孩子的屁股通紅,旁邊的紙尿褲拎起來足有半斤重。
「媽,怎麼回事?」我心疼孩子,口氣帶著責備。
「我昨天看這個紙尿褲的電視廣告,說可以保持10小時乾爽。」劉清蓮說。但看孩子哭的樣子,她也不再爭辯。
「媽,您平時剋扣我們,剋扣自己,我都沒意見。」嬌嬌氣急敗壞,開啟了話匣子。
「我好歹是個餵奶的人,您給我買過新鮮魚嗎?每次都是超市最便宜的冷凍魚,打折買十斤,天天做一樣的,我現在看見那種魚都想吐。
「我每次用電腦的時候,您總是二話不說就把我的燈關了,您不知道暗處看液晶屏傷眼睛嗎?是電重要,還是眼睛重要?
「您給孩子接洗澡水從來就沒接滿過,孩子半個身子都晾在外面,著涼誰負責?」
嬌嬌憋在肚裡的話一下全都傾吐而出。
我呵斥她:「行了,別說了!」
只見劉清蓮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寫滿了惶恐,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
嬌嬌抱著孩子去客廳了,劉清蓮一言不發地愣著,我拍拍她的肩膀說:「沒事兒,啊。」
她點點頭說「沒事兒,你去忙你的吧」,但眼圈分明有些發紅。
後來幾日,劉清蓮變得少言寡語,小心翼翼。
桌上添了新鮮的羅非魚,孩子澡盆裡的水滿得幾乎要溢位來,家裡燈火通明也不再有人去熄燈。
一切都那麼祥和,但越是如此,我越是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直到三日後的傍晚,劉清蓮低著頭跟我說:「你能幫我買一張回西安的火車票嗎?」
我心中一沉。劉清蓮終究是被嬌嬌傷到了,傷心了,要打道回府了。
「媽,嬌嬌就那個脾氣,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情,一家人,過去就過去了。」我試圖挽留。
「不行,我得回去。」劉清蓮堅持。
我著急了:「媽,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你這突然撂挑子,家裡會亂套的。現在笑笑只認你,就算我丈母孃過來,也得過渡幾天才行啊!而且你這突然要走,我怎麼跟嬌嬌家人說呢?」
「我不懂事……」劉清蓮突然眼睛一紅,眼淚就下來了。
我一下慌了神,幾十年了,我幾乎沒見劉清蓮哭過。看來這次她是真的受了委屈了。
「行,那我給你買票。」我嘆了一口氣,心中也不痛快,沒再多安慰她,轉身回房了。
回房途中,我聽到劉清蓮從哽咽變成了啜泣,聲音悶著,想必是躲在了被子裡。
我想再回去看看,腿上卻像灌了鉛,推不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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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蓮回西安之後,如我們所料,家中亂作一團。
嬌嬌的母親趕來頂班,但才忙了一天就說腰疼受不了了,催我們請個保姆。
嬌嬌的母親睡眠不好,晚上孩子只能和我們睡。孩子一夜醒來七八次,到了後半夜嬌嬌受不了了,把我的被子整個掀開,說:「我要瘋了,你去哄。」
我把孩子抱在懷裡,他完全不習慣我,索性放聲大哭起來,嬌嬌的母親也被吵醒了,披著衣服睡眼惺忪地到我們房間,幫我們哄。
當時我們三個大人大眼瞪小眼,簡直不知道後面的日子該怎麼過下去。
次日,我一起床就奔向勞務介紹所找育兒嫂,而且要求必須立即上崗。
一路上我疲憊不堪地想,這一切都是劉清蓮的不懂事造成的。不就吵個架嗎,怎麼就突然甩手走人了,這簡直是不顧我們死活,赤裸裸地給我們下馬威。
但幾分鐘後,我就為自己剛剛的想法羞愧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父親的電話進來了。
「喂,爸,什麼事兒?」
「你媽病了,懷疑是乳腺癌。」父親這句話,讓我的腦子轟的一下。
我整個人都蒙了。我在勞務介紹所魂不守舍地找了一個當天就能上崗的育兒嫂,然後買了第二天回西安的機票。
那天我一直回不過神來,好好的一個人,前兩天還在做家務帶孩子,怎麼就突然和癌症扯上了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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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安,劉清蓮已經住在了醫院裡。病房是八人間,各個病人的家屬進進出出,嘈雜得像個菜市場。
劉清蓮想必也沒有休息好,就歪斜著靠在床沿上,眼袋彷彿深了許多,臉上的肌肉也更加下垂了。
「子禾,你回來了,笑笑怎麼辦?」劉清蓮焦慮地問。
「放心,嬌嬌她媽在,還請了個育兒嫂。」我說。
「育兒嫂?那得多少錢!」劉清蓮一下提高了音調。
「你別操心這個了行嗎?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就病了?」我打斷她。
「唉。」劉清蓮嘆了一口氣,給我講了原委。
劉清蓮說,她去北京帶孩子不久,就發現胸罩上有時有少量血跡。她剛開始有點擔心,但後來時有時無,也沒有痛感,她就習慣了,沒放在心上。
「發現出血,為什麼不去檢查?」我心痛地問。
「我的醫保在西安,我在北京看病就全部得自費,我就想有空回西安了再查。」劉清蓮說。
「那為什麼一直不回,突然決定回?」我問。
「那天不是和嬌嬌鬧得不愉快嗎,我心裡也挺難受的,覺得沒有把孩子照顧好。然後當晚也沒睡著覺,第二天忙了一天,晚上洗澡的時候,搓到胸時,突然一股血就噴了出來,直接噴到對面牆上,濺得滿牆都是,我用花灑對著牆衝了半天才把血跡衝乾淨。」劉清蓮說的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著我的心。
劉清蓮說:「當時我也被嚇壞了,我覺得我怕是得了要命的病。但這血淋淋的細節,我也不想給你講,就覺得得趕緊回西安上醫院了。」
劉清蓮又說:「我這幾天可操心你們了,我這突然一走,你們那邊肯定亂套了。」
我當時真想掄塊磚拍在自己頭上。之前還在怨恨劉清蓮不懂事撂挑子,如今看來,她是隱忍著用生命在照顧我們,而病情的突然惡化,顯然是因為那場硝煙。
我恨我自己沒有照顧好自己的母親,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出來保護她,而是在她委屈難過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希望在嬌嬌指責劉清蓮的時候大聲告訴她:「我不允許你這麼說我的母親。」然後帶著劉清蓮出去喝碗熱粥,看個電影,雲淡風輕。
但萬事沒有如果。當時我聽到了身後劉清蓮的啜泣,但我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但到了具體的事情上,我卻不知不覺成了一個壞人。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我簡直就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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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影檢查發現,劉清蓮的乳腺管道有米粒大的腫瘤,正是這個腫瘤導致了出血。
劉清蓮的手術安排在兩天後。
我想給劉清蓮換一個人少的病房,卻被告知病房全滿。所以手術前後,劉清蓮只能棲身在這嘈雜的八人病房裡,熬著。
手術方案是,先在胸上開一個小口,通過奈米刀取出腫瘤,然後先不進行縫合,當場對腫瘤進行活檢,如果是良性就縫合,如果是惡性就進行全乳切除。
整個手術需要全麻,上呼吸機和尿管。
劉清蓮是敏感體質,容易對麻藥過敏。她聽說要全麻就開始擔憂:「如果我下不了手術檯怎麼辦?」
劉清蓮手術前可以自理,晚上我和父親就沒有陪床。
第二天早晨我帶著粥到了醫院,劉清蓮一見我就嚴肅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直起身,靠在枕頭上,戴上老花鏡,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張信紙。
我看她嚴肅的樣子,想必是深思熟慮後,對手術不放心,要交代很重要的事情了。
「您說,我聽著。」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床邊。
劉清蓮把那張信紙遞給我說:「昨晚我一宿都沒睡好,這是我半夜寫的。」
我低頭看,上面是劉清蓮娟秀的字跡,認真列出了她手裡的資金情況,我掐指算算,總共竟有近40萬元,而這距離上次她給我80萬元買房僅過去三年。
可以想象,這三年劉清蓮和父親又是如何省吃儉用,實踐著她的奇蹟。
「密碼全都是你的生日。」劉清蓮說。
我鼻子一酸。歸根到底,任我成了多麼獨立和無趣的成年男子,我始終是母親的兒。
劉清蓮交代完了錢,長舒一口氣,彷彿完成了重大的使命。
她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眼望著天花板,開始自說自話。
「子禾,我不是個愛錢之人。錢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
「年輕時候節省,是為了在關鍵時刻拿得出錢,掙的是份踏實日子,是口骨氣。
「歲數大了,自己花不了什麼錢,也掙不了什麼錢。就想著能省一分是一分,留給你們,你們還有幾十年的好光景。
「我省,但我不需要你省。你過好你的日子,該花的錢別心疼。
「我這病能治就治,如果治不了就不治了,回家歇著。
「幫我給嬌嬌道個歉。」
我聽著,突然覺得劉清蓮像是在交代後事,又像是在總結人生。瘦小寡言的她,原來心裡跟明鏡似的,輕重因果,早就捋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潛意識裡還是一廂情願地覺得,她還是那個拉扯著我風裡來雨裡去、與生活苦鬥的母親。有她在,我永遠不會感到無處可去,無所依託。
而今她轟然倒下,眼前一片殘垣廢墟。
我驚覺,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能保護我的人。我堂堂八尺男兒,她縮成五尺小老太,我卻從沒回身去保護她。
我找個藉口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牆上,眼淚奔湧而出。
****
第二天一早,劉清蓮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和父親守在門口,兩個人都低頭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護士出來了,我趕緊迎上去,護士說:「去買兩包鹽,要壓傷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省會城市的三甲醫院,做手術居然還要患者自己準備壓傷口的重物。
我只好下樓去買鹽。
醫院小賣部的售貨員很熟練地丟給我兩袋食用碘鹽,一共10元錢。
我接過鹽,看到其中一袋的塑膠邊緣折了,我想象這個折了的尖角放在劉清蓮的傷口上,自己心裡猛地疼了一下。
「麻煩給我換一包吧。」我抱歉地對忙著玩手機的售貨員說。
售貨員白了我一眼,重新丟給我一包,我仔細把邊緣摸了一遍,確保沒有折角或毛邊,才小心翼翼地裝進塑膠袋拿回門診大樓。
交進手術室之前,我又去洗手間把鹽袋沖洗了兩遍,用衛生紙擦乾。
那一刻,我覺得這是我唯一能為劉清蓮做的事了。我突然很害怕失去劉清蓮。
腦海中飄過少年時讀過的張潔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她要是老了、走了,誰還能像她那樣呵護我、疼我、安慰我、傾聽我……隨時準備著把她的一腔熱血都倒給我呢?」
我用衛生紙一遍遍擦拭著鹽袋的表面,眼淚不自覺地又出來了。
時間過得很慢,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兩小時後,醫生終於推門出來,宣佈:「良性,已縫合。」
我24小時內第三次流下了眼淚。
我摟住父親的肩膀,看到父親的嘴角也在顫抖。
那一刻,我覺得「有驚無險」是世間最美好的詞。
2018年
2018年3月,笑笑三歲了。
之前無論是百天還是週歲,家裡都兵荒馬亂,沒有慶祝。這一次,我決定給他辦個生日派對。
生日派對不是為了哄孩子開心,更不是為了攀比,而是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都要走過艱難與負重,也終將面對生老病死,骨肉分離。因此,當家人都健康地站在彼此身邊時,應當去歡慶每件值得歡慶的小事,去享受每個向彼此綻放的笑臉——這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義。
我去了附近的兩家酒店詢價。物價飛漲,如今一桌包席少說都要三四千元。
「太貴了,有這錢我能做出一桌山珍海味。」說完這句話,我自己突然樂了。這句式,怎麼這麼熟悉?
恍然不覺間,我已從一個花錢大手大腳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簡衣素行的中年男人。
此時的我,年薪已過百萬。
收入提高,我消費的慾望卻降低了。很多之前渴望達到的物質目標,如今唾手可得,卻反而覺得它可有可無了。
我開始喜歡優衣庫的衣服,戴最低配的蘋果手錶。我開始關注孩子的教育投資,甚至關注自己的養老儲蓄。
我又購置了一套房子,在保險公司買了大額儲蓄保險,用平時的閒錢買了些貨幣基金。
有時候我對著鏡子,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劉清蓮。
如今反倒是劉清蓮經常教育我:「抽空給自己買兩件新襯衫。」
最終,我選擇在自家小區搞一個戶外派對。
我取得了小區物業的同意,花3000元租了一個充氣城堡,放在小區中央的綠地上。
我們全家一起動手做了幾大托盤的食物,有春捲、燒雞翅、迷你肉夾饃、麻辣涼皮、蜂蜜年糕……當然,主要都是出自劉清蓮之手。
我們將食物陳列在戶外餐桌上,在現場佈置了氣球和鮮花。
笑笑生日派對當天,陽光異常燦爛,溫暖得恍若到了夏天。
孩子們在充氣城堡裡歡笑著上躥下跳,鄰居和朋友們一邊聊天,一邊享用著我們準備的美食,讚不絕口。
劉清蓮出門前讓我們先下樓,說她稍後就來。
等我在樓下再次見到她的時候,我驚喜地看到,她竟換上了十年前我在崇文門新世界商場給她買的那件紫紅色的連衣裙,那件她當時號稱「一輩子也不會穿」的連衣裙。
雖然遲了整整十年,但她穿這條裙子的樣子,和我想象的一樣優雅美麗。
我看著她,無聲地笑了。她看我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走過來說:「這裙子總不穿也怪可惜的,難得今天有個機會。」
「好看。」我拍拍她的肩膀。
我的發小孫猴也來了。他如今是一家國企的部門領導,我當著外人面都不能叫他孫猴,要叫他孫處長。
劉清蓮才不管,見他迎面走來,衝著這位西裝革履的國企幹部大喊:「孫猴子!」
孫猴屁顛顛地跑到劉清蓮身邊,誇張地說:「剛才我遠遠就說,這邊站了一位紫衣美女,走近一看竟是阿姨!」
「這裙子還是子禾十年前給我買的,現在還合適。」劉清蓮笑成了一朵花。
歲月終將劉清蓮和我之間的溝壑填平了。
我開始為有這樣一位用心去經營生活的母親而感到驕傲,並且對她自己覺得舒適的生活習慣予以理解。這種理解一旦建立,劉清蓮也神奇地放棄了對我的抵抗,開始坦然地接受我的決定和安排。
我終於成了能夠撐起一方屋簷的男人,我的母親也終於可以徹底放鬆下來,做一個怡享天倫的老太太。
我倒了一杯氣泡水,抿一口,很甜。
不遠處的劉清蓮被幾位老太太包圍著,正講述她的理財之道。
老太太們紛紛點頭,崇拜地望著劉清蓮。
我忍俊不禁,回手摟住孫猴的脖子,說:「安然若素,歲月靜好。」
「文縐縐的,聽不懂。」孫猴說。
我衝孫猴擠擠眼睛說:「我覺得,我媽才是人類的第八大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