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人和人不一樣!

儘管互惠是任何有意義的談話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事實是,從本質上說,將注意力轉移到我們自己的經歷上完全是一種本能。現代人天生就喜歡談論自己,甚於任何其他話題。研究表明,交談中有60%的時間我們都在談論自己,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我們則用來談論第三人,而不是用來談論我們正在交談的物件。一項研究表明:「在社交過程中的大部分談話時間裡,我們都在談論自己的情感經歷和(或)人際關係,或者是不在場的第三個人的情感經歷和(或)人際關係。」sup/sup

人類的這種本性是一種神經學現象,被稱為「會聚資訊」。當有人告訴我們一個故事時,我們的大腦會自動掃描記憶庫,搜尋類似的經歷。邦妮·巴德諾赫在《瞭解大腦的治療師》(beingabrain-wisetherapist)一書中寫道:「如果我看見你在舔蛋筒冰激凌,那麼我的大腦跟你的一樣,也會產生同樣的神經元刺激,儘管實際上我只能在心裡舔冰激凌。」同樣的原理,當我們聽別人描述某段經歷時——大腦就好像在經歷相同的視覺模擬體驗,因此也會產生相應的反應。sup/sup

腦島是位於大腦皮質深處的一塊腦區域,它接收資訊後會試圖在我們的記憶庫中搜尋相關經驗,從而為接收到的資訊提供解釋。這個過程通常很有用:說明大腦正在試圖理解我們所聽到和看到的內容。

潛意識下,我們會去尋找自己的相似經歷,並把它們疊加到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情中,然後打包這個資訊併傳送到大腦的邊緣區域,即大腦下方的部位。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自己的經歷不但不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別人的經歷,反而會扭曲我們對他人所說或正在經歷的事的看法。

舉個例子,假設你妹妹正在給你講她自己做了一頓美味晚餐的故事。於是,你的大腦立刻開始搜尋你是否有過可比較的經驗。她提到了蘑菇嗎?你的大腦會掃描記憶中所有跟蘑菇味道相關的資訊。她說她切到了手指嗎?你的大腦搜尋到有一次你不得不去急診縫針的經歷。然後,你的大腦會把所有資訊聚合併傳送到你的身體進行分析。如果你認為蘑菇好吃,嘴裡就會分泌唾液;如果你有被刀切傷的疼痛記憶,你的手指可能會感覺到一點輕微的痛感。所有這些感官體驗都會再次被傳回到大腦中被吸收和整合。這個過程發生得極其迅速且自然而然,以至於我們通常都意識不到它的發生。

如果一切順利,這種生物反應將有助於我們對另一個人的經歷產生共情。我們可以想象得出晚餐是多麼美味,可以想象得出被一把鋒利的小刀切到手指是多麼的疼。

但有時候,事情難免會出錯。如果你的經驗跟你妹妹的經歷不盡相同呢?你曾經吃過蘑菇燉小牛肉,但難吃極了。你受刀傷的經歷比她的嚴重多了。當你們的經歷不匹配時,你就會用自己的感覺(「刀子真的很危險」)代替別人的評價(「也不是很疼」)。正如行為改變專家朱迪思·馬丁寫道的:「大多數時候,你試圖通過將他人的故事與自己的經歷聯絡起來來理解別人。如果你就是這麼做的,那麼你是在把他當成你。你知道嗎,他不是你!把自己的經驗套用在別人的故事上並不是一個理解別人的好的出發點。」sup/sup

在這個觀點上,我收到了很多反對意見。幾乎所有人都告訴我,分享類似的經歷是展示同理心的一個好方法。但研究結果表明,事實恰恰相反。馬克斯·普朗克人類認知與大腦科學研究所的一項研究表明:我們的自我意識扭曲了我們對自己共情能力的看法,所以我們對自己何時具有同理心的判斷往往並不準確。sup/sup

當這項研究的參與者被安排在同一個小組中,並一起觀看蛆的影片時,他們都能理解其他人觀看影片時噁心的感覺。但是,如果其中一個人看了小狗的照片,而其他人卻不幸被安排去看了蛆的影片,那麼看了小狗照片的人則會普遍低估小組中其他人對蛆的影片做出的負面反應。該研究的作者塔尼亞·辛格博士指出:「當參與者自我感覺良好時,他們對夥伴們經歷的負面情緒的評估不如實際情況嚴重。相反,那些剛剛有過不愉快經歷的人對他們同伴的良好體驗的評價也不太積極。」換句話說,我們傾向於用我們自己的感受和感知作為判斷他人感受的基礎。

我們把它變成日常談話中的場景:假設你和一位朋友同時被同一家公司解僱。在這種情況下,你用自己的感受作為衡量你朋友感受的標準可能相當準確,因為你們正在經歷的是一模一樣的事件。

但如果你剛度過了美好的一天,這時候,你遇到了一個剛被解僱的朋友呢?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你也許能發覺你的朋友似乎心情不太好。因為她會說:「太可怕了。我好擔心,胃也感覺很不舒服。」但你可能會回應:「別擔心,會好起來的。6年前我也被解僱了,後來慢慢就好了。」你越放鬆,越感覺舒適,就越難體會另一個人的痛苦。

儘管共情是大多數人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但這種能力也有其侷限性,在最理想的條件下也難以持久。很多人都在書上看到過這類實驗:在實驗室設定某種特定的環境,讓人們主動去製造其他人的痛苦。其中,最著名的是1961年在耶魯大學進行的米爾格拉姆實驗。在這項研究中,參與者被告知只要按下一個按鈕就可以增加對另一個房間中的人的電擊強度。研究物件並不知道測試是不真實的,而電擊也從未真正實施過。

按鈕上標明的最高強度是:「危險:導致嚴重休克。」然而,超過一半的參與者在被要求按下按鈕時都按了——哪怕他們能聽到另一個房間裡的人在發出求饒的聲音。其實,我們不需要去實驗室證明同理心是會泯滅的。只需回顧一下人類的歷史,就能發現許多暴行和酷刑的存在。在本書中,我們無須再深入挖掘此類事件。

米爾格拉姆實驗生動地說明,外部因素會削弱我們對另一個人的共情能力。但有些因素造成的影響會讓人略感驚奇。比如,你銀行賬戶上的金額會影響你對他人的共情能力。那麼,你可能會認為我們當中最窮的人,那些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人,最不可能去顧及別人的感受。在你的想象中,他們應該已經自顧不暇、捉襟見肘,生存的需求壓倒了一切。如果這麼想,你可能就錯了。

實驗表明:一個人擁有的金錢越多,就越不能正確地識別他人的情緒。不管是看照片還是和真實的人交流,一個人越是富有,就越難從陌生人的臉上分辨出快樂、恐懼、愛和焦慮等情緒。(而且你在談話時的語氣也可能變得更粗魯,我認為這也與共情能力有關)。

在這個實驗中,收入是唯一一項能造成區別的因素。而該研究的作者莎拉·康拉斯說:「這個實驗是跨性別、跨種族背景的。」康拉斯還說,收入較低的人「在實驗中表現出的共情準確性更高」。儘管許多人認為教育可以提高共情能力,然而這個觀點可能並不完全正確。康拉斯廣泛的研究結果表明,在這方面,只有高中文憑的人比具有大學文憑的人得分要高7%。sup/sup

從我的角度看,這個研究有一處非常有趣的地方。某次,他們讓一群學生將比爾·蓋茨想象成處於社會經濟階梯的頂層(這其實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坐擁高達數百億美元的個人淨資產,他實際上確實位於社會經濟階梯的頂層);然後,再要求學生想象,如果說比爾·蓋茨的位置是最高點,那麼他們自己在階梯上的位置應該是哪裡。與蓋茨相比,我們大多數人的位置都相對低得多,所以這個小組都認為自己比別人差很多。

相反,另一個小組則被要求去想象一個位於社會最底層的比較物件,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然後再想一下,跟這個人相比,自己的位置會高多少。與身無分文、不名一文的流浪漢相比,大多數人的處境要好得多,所以這一組人傾向於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強很多。

在做完這些預熱練習之後,研究人員開始正式進行共情能力測試。所有參與者都被展示了一些陌生人的照片,並被要求明確指出自己從陌生人眼裡讀出的情緒。(這是一個常見的共情準確性測試:旨在確定你識別另一個人的情緒的能力如何。)結果顯示:那些認為自己在財富上與比爾·蓋茨相差甚遠的人即那些想象自己比別人差得多的人,能相當準確地辨別各種情緒;而那些和無家可歸的人做對比,認為自己遠在別人之上的人,得分卻低得多。

他們本身的財務狀況並沒有實際變化。換句話說,僅僅通過比較讓你自認為很富有,就會讓你的共情能力下降,而讓你自認為很窮所產生的效果正相反。

好吧,我們不妨先暫停一下,以確保大家都瞭解科學研究的侷限性。理解所有研究在範本規模和意義上都有侷限性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例如,這項研究的物件集中在大學裡的人,並沒有涉及社會中最富有或最貧窮的那些人。科學家通常不會做出任何結論性的陳述,除非這個結論已經經過了各種獨立研究團隊的多項研究的證實。然而,儘管有侷限性,這項研究對我來說依舊具有顛覆性並給了我希望。

之所以說給了我希望,是因為它表明共情能力是可以學習和培養的。只是假想別人比你過得好得多,就能讓你更有同理心。正如薩拉·康拉斯所解釋的:「(共情能力)比我們之前認為的更具有彈性。」也就是說,你的共情能力可能會下降,當然也可能會得到提升。同情心是可以後天培養的,這是我們的一項重要發現。sup/sup

大腦中有塊區域被稱為右側緣上回(rsg),是控制人類情緒反應的區域。rsg能幫助我們產生共情並克服科學家們所說的「情緒自我中心」。當我們以一種自戀的方式做出反應時,rsg能察覺到並經常會嘗試糾正我們的看法。

但rsg是高度複雜和敏感的,並且受到一系列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多到令人眼花繚亂,其中任何一個都有可能阻止rsg正常工作。即使是非常小的事,比如趕時間,就足以促使rsg更專注你自己的情緒,而不是他人的情緒。正如我之前提到的,你越快樂、越舒適,rsg需要做的工作就越多,你自己的情緒就越有可能干擾你對他人情緒的感知。

但這並不總是壞事。如果你遇到危險,或者正努力趕在最後期限前完成一個重要的任務,那麼你必須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而非別人的需要上。但問題是,「情緒自我中心」不只發生在需要的情況下,如果這樣的話,我們也就沒有必要在這裡談論它對談話的負面影響了。

人們在表達中使用的詞語也會影響我們對他們情緒的接收和理解,因為我們在解讀時會無意識地加入自己的背景和經驗,使詞語的含義發生改變。在「軟技能」方面指導過很多頂級公司高管的溝通專家羅伯特·陳(robertchen)說:「如果僅僅因為你說英語,而別人也說英語,你就以為你們說的是同一種語言,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賦予詞語的含義只是你自己所處的環境和經驗下的(產物)而已。」

這是誤解經常發生的原因之一。你可能認為你和你的談話物件在談論類似的經歷,但同樣的詞語描述的並不總是同樣的經驗。

我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意識到,我的溝通技能還不如我的拋接球技術高。現在的我會有意識地去察覺並控制自己分享個人經驗和談論自己的這種本能。我會努力多問對方一些問題,鼓勵他們多說。同時,我也會有意識地努力多聽少說。

我曾和一位正在鬧離婚的朋友進行了一次長談。我們打了將近40分鐘的電話,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幾乎沒怎麼說話。可當通話結束時,她卻說:「謝謝你的建議。你真的幫我捋順了一些思路。」事實上,我並沒有給出任何建議,我說的大部分話大概就是「聽起來很棘手,我很難過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諸如此類。她並不需要聽我的建議或故事。她只是需要有人聽她傾訴心中的苦悶。

不能例外的是,這條法則也有例外。我很肯定,在有些談話中分享你自己的經歷是非常有幫助的。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把談話的焦點轉移到自己身上不僅不太可能對別人有幫助,反而可能會給別人造成傷害。更重要的是,選擇不談論自己從來不會出錯。就像人們常說的:嘴巴可以閉上,耳朵不能關上,多聽少說才是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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