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人和人不一樣!

對除自身以外的人或地球上其他動物,人類在感覺和想法上的共情能力實在不能令人滿意。所以,我們的正規教育系統也許應該加入同理心課程。試想一下,如果我們的學習課程包括讀、寫、算、同理心,世界將會變得多麼不同。

——尼爾·德格拉塞·泰森

我一個好朋友的父親幾年前去世了。有一天,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外面的長椅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她看上去悲傷欲絕,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我知道,人們很容易在安慰悲痛無助的人時說錯話。後來,我就跟她提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從小就沒有爸爸。我告訴她,在我只有9個月大的時候,我爸爸就和一艘潛水艇一起淹沒在了大海里,儘管我沒有機會了解他是怎樣的人,但我一直都在為他哀悼。我講這個故事只是想讓她知道:她並不孤獨。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所以我懂得她的心情。

當我說完這個故事,她看了我一眼,氣呼呼地說:「好了,西萊斯特,你贏了。你從來沒有過爸爸,而我至少還跟我爸在一起生活了30年。你更慘。我想就算我爸剛去世了,我也沒什麼值得難過的。」

我被她的話驚呆了,手足無措,第一反應就是為自己辯白。「不,不,不是。」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我懂你的感受。」而她答道:「不,西萊斯特,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有什麼感覺。」

說著,她走開了,只剩下我一個人窘迫地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我讓自己的朋友失望透頂。我本來想安慰她,可相反,卻讓她感覺更糟了。但在那一刻,我覺得是她誤解了我。我以為她那時心裡一定非常脆弱,所以才會不理解我的想法。

可真相是,根本不是她誤解了我,可能她對當時的情形看得比我清楚得多。當她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情感時,我感到不自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內心的預設設定是切換到讓自己自在的話題:關於我的話題。

我可能也試過要去感受她的心情,至少我在意識層面上是這麼想的,但我真正做的卻是把關注點從她的悲慟轉移到我自己身上。她想跟我聊聊她的父親,想給我講講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想跟我分享那些關於他的珍貴回憶,好讓我明白她的哀慟有多深。而我呢,卻阻止了她,讓她停下來聽我說自己父親的去世是如何悲慘。

從那天以後,每次面對別人的痛苦和失落時,我都會注意到自己會不自覺地想用自己的經歷來回應他們,這讓我很糾結。當我的兒子告訴我,他和童子軍的孩子發生了衝突,我就會說起自己大學時跟別的女孩吵架的事;當一個同事被解僱時,我會告訴她多年前我也被解僱了,後來為找到一份工作而付出了很多艱辛。但當開始注意到人們對我這種試圖表達自己理解他們心情的回應時,我才意識到,分享自己的經歷去安慰別人從沒達到我想要的效果。這些人需要的是我的聆聽,需要我去聽他們的故事,瞭解他們正在經歷的痛苦。相反,我的回應是強迫他們反過來聽我說,去了解我的故事。

社會學家查爾斯·德伯把這種總想在談話中插入關於自己的事的傾向稱為「交談自戀」。它是一種接管談話的慾望,想去主導談話,說大部分的話,把交流的焦點轉移到自己身上。而且這種傾向通常是微妙的、無意識的。sup/sup

德伯寫道:交談自戀是「美國人中存在的一種突出的渴望獲得關注的心理現象的主要外在表現。這種心理現象存在於和朋友、家人以及同事之間的非正式談話中。市面上那些層出不窮的關於聆聽的流行文學作品以及如何應付總是喋喋不休地談論自己的人的禮儀指南,恰恰說明這種現象在日常生活中實際上已經無處不在」。

德伯描述了交談中的兩種回應方式:一種是轉移式回應,另一種是支援式回應。第一種回應方式是將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而第二種則是對對方的論點做出支援性的回應。下面是一個簡單的例子:

轉移式回應

瑪麗:我現在好忙。

蒂姆:我也是,忙暈了。

支援式回應

瑪麗:我現在好忙。

蒂姆: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必須馬上做完嗎?

再來看另外一個例子:

轉移式回應

凱倫:我得買新鞋了。

馬克:我也是,這些東西總是容易壞。

支援式回應

凱倫:我得買新鞋了。

馬克:是嗎?你想買什麼樣的鞋子?

轉移式回應是交談自戀的一個標誌性特徵。這種回應方式能幫你不斷地把焦點轉移到自己身上。而支援式回應則鼓勵其他人繼續講他們的故事,讓對方知道你不僅在聽,而且很感興趣,希望聽到更多。

交談常常被喻成拋接球遊戲。在理想情況下,交談過程中注意力和焦點會進行持續交換。這個過程之所以活躍,是因為在談論你自己的想法和關注別人說的話之間,你需要不斷地切換注意力。(或許可以換一個更適合21世紀的比喻,這就好像你的手機相機在自拍模式和拍照模式之間一直不斷地來回切換:聚焦別人,聚焦自己,聚焦別人,聚焦自己。)如此看來,用拋接球遊戲比喻交談十分貼切。

在實際的拋接球遊戲中,輪流接球是被迫的。而在交談中,我們經常會設法拒絕別人拋來的球。有時候,我們用消極的方式巧妙地獲取交流的控制權。基於德伯的研究,我們來看下面的例子:

喬什:我昨晚看了那部電影!

丹:哦。

喬什:真好看。我好喜歡這部影片。

丹:不錯。

喬什:你看過嗎?

丹:看過啊,不過我不覺得好。我覺得這部片子的演員表演得很不自然……(開始長篇大論地分析電影的缺點)

在這個例子裡,丹起初沒有任何反應,直到喬什放棄了控制權並問了他一個問題。丹可能沒有意識到,是他迫使喬什把談話的主動權移交到了自己手上。其實對很多人來說,控制交談是一種習慣性行為。

注意力的拉鋸戰並不總是這麼容易覺察。我們有時會巧妙地掩飾自己想要轉移注意力的企圖。我們可以用一個支援性的評論作為一句話的開頭,然後才進一步說出關於我們自己的內容。例如,如果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剛剛升職了,我可能會說:「太棒了!恭喜你。我也要向老闆申請升職。真希望我也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只要我們能允許焦點再次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這樣的回應就堪稱完美。但當我們反覆把注意力拽回到自己身上時,一種恰如其分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就好像我們總是在吊高球,一個接一個地讓對方仰著脖子等球慢慢掉下來,往往會讓他們避之唯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