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自作聰明只能讓談話變得更糟

一個棒球棒加一個棒球的價格是1.10美元,

棒球棒比棒球貴1.00美元。

問:棒球的價格是多少?

這些世界頂級大學裡的聰明學生中,竟然有超過半數都答錯了這道題。這道題的正確答案是:棒球價格為5美分。我們來分析一下這道題:棒球棒比棒球貴1.00美元,棒球的價格5美分加上1美元,則棒球棒的價格應該是1.05美元,這樣棒球棒加上棒球的總價格才會是1.10美元。

卡尼曼先生和他的研究團隊又給這些學生出了另一道題:湖面上漂浮著一小片睡蓮,每一天睡蓮葉片覆蓋的面積都會翻一倍。假設這片睡蓮需要48天才能完全覆蓋整片湖面,那麼請問這些睡蓮葉片需要多少天才能覆蓋湖面的一半?

正確答案是47天。因為睡蓮葉片覆蓋的面積每天翻一倍,所以,如果它們覆蓋整片湖面需要48天,那在這前一天,也就是第47天,這些睡蓮應該已經覆蓋了湖面的一半。而大多數人的答案只是簡單地用48除以2,因為他們聽到了「翻倍」這個詞。我們的經驗和模式化思維告訴我們,跟「翻倍」相反的演算法應該是除以2。

卡尼曼先生認為,大多數人之所以答錯這些題目是因為他們依賴的是第一系統思維。不過大家要記住,卡尼曼先生不是數學家,而是心理學家。他研究的是為什麼聰明人會犯錯,而不是他們為什麼做不對數學題。大多數人都會在尋找問題答案時走思維捷徑,甚至還會自以為這就是經過分析得出的結果。我們大腦裡的預設條件和思維捷徑把我們引向錯誤答案,不僅做數學題如此,在人際關係的處理上也是如此。

卡尼曼先生的研究表明:聰明的人往往錯誤地認為自己沒有偏見或是不像其他人一樣容易受偏見的影響。而這種認為自己越聰明就越不可能做出錯誤預設的想法,反而導致聰明人更容易先入為主。至少這一點在交談中絕對適用,因為人們的交談往往缺乏邏輯,而且充滿錯誤的預設。

聰明往往還會成為交談的絆腳石,因為聰明的人總是不願意向別人求助。他們覺得自己應該比一般人更人情練達,更口齒伶俐。如果是在跟自己的下屬、小孩、學生或是任何在他們眼裡相對來說不如自己聰明或者學識豐富的人對話,聰明人不太會承認自己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畢竟對話應該是有來有往的,哪怕是還在學步的嬰兒都會進行有互動的對話。承認自己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會讓人感覺自己很弱,就像被迫承認自己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麼聰明似的。

我鼓勵大家去反思一下自己在交談中的表現,我們對自己溝通技能的認知和實際情況總是有些出入的。下次如果你跟別人的談話又出了岔子,記得問一問對方的感受。首先,你要讓對方知道你們的談話結果也不是你想要的;其次,你可以問一問自己的措辭是否有有待商榷的地方,或者是不是你把話題聚焦在了錯誤的點上,又或者是不是自己沒能完全理解對方的觀點;然後,認真聽取對方的反饋,讓他們把話說完,而不要聽到一半就反駁或解釋。也許你可以從自己熟悉的人做起,找自己的兄弟姐妹或好朋友試驗一下。接受具有建設性的批評從來不是件易事,但如果你的目標是要成為一個出色的交談者,你必須要聽得進實話,這樣才能認清自己最薄弱、需要完善的地方。

因為我知道,只有承認自己對問題的發生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麼我才可能認識到自己犯錯的根源。在直播間採訪完別人以後,我通常會回放之前的採訪錄音,聽聽自己在對話中犯了哪些錯誤,又錯過了哪些針對話題進行發揮的好機會。不出所料,我與人交談的技能因此得到了很大提升,不僅是在工作中、在直播間,在生活中的對話也得到了很大的改進。自從我更懂得聆聽別人,那些害羞的人似乎也更容易對我開啟心扉;自從我在談話中變得更專注,那些喜歡重複的人反而不再像以前那樣囉唆了。

交談就像人生,你無法控制別人說什麼或做什麼,你只能控制自己。能控制好自己,往往已經足夠了。

我最喜歡的一位節目嘉賓是小說家薩爾曼·魯西迪。我採訪他的次數超過從業20多年來採訪過的任何其他一個人。他最讓我喜歡的一點是,他真的在聽我問的問題,會認真思考我到底在問什麼,然後才謹慎地回答我。有時候在回答我之前,他真的會思考很久。也許你不能體會這種品質有多難得,尤其是在我們行業中普遍都存在「採訪大綱」這種東西的情況下。

在對他的一次訪談中,我提到書評家們很少會談及他書裡的幽默感。「您的書裡有很多笑話。」我說,「我是說真的很多,您在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哦,我最好不要在裡面放這麼多笑料,畢竟我寫的是‘嚴肅文學’。」而他答道:「我真的沒想過要寫一本文學鉅著……作為一個讀者來說,我喜歡有趣的書。如果一本經典鉅著完全沒有幽默感的話,我肯定讀不下去。對,我就是在說你,喬治·艾略特。」我倆都哈哈大笑起來,我說:「她的書我很喜歡,但讀起來很辛苦。」然後,魯西迪說:「確實,《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一點噱頭都沒有。」(一個得了布克獎的小說家,竟然評論喬治·艾略特的書沒「噱頭」,你怎麼會不喜歡這種人?我簡直愛死他了。)

所以,當開始致力於提高自己的交談技巧時,我問自己:魯西迪先生為什麼能讓跟他說話的人感到如沐春風?我能做到嗎?我有沒有做到先認真聽別人說完再回應,還是隻是趁著他們喘息的當口趕緊把醞釀了半天的機靈給抖出去?從第三次採訪他開始,我準備了談話筆記,用來記錄自己在說話之前做到仔細聆聽的頻率。我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認真聽他說話,也就是說,我們不是真的在交談。我只是把事先準備好的互不相關的問題一個個丟過去,不管他怎麼回答,我都會問完那些問題。

我們很容易對自己在人際溝通上的弱點視而不見,而且總是傾向於給自己的錯誤找理由和藉口。有時候,我們甚至會自欺欺人地偷換概念,把自己的弱點曲解成自己的長處。比如,當你工作了一天回到家已經很累了,這時沒有心情跟鄰居去嘮家長裡短,所以隔壁那傢伙看你時,你趕緊把眼光躲開了,但你卻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因為你尊重別人的隱私。或者我們換個情境,比如你不太願意跟辦公室的同事走得太近,你可能會告訴自己,你之所以不理他們是因為不想打擾他們工作,或者自己太專注於手頭上的工作不能分心浪費時間。但真相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旁邊工位上的那個傢伙週末要怎麼過。

人類對於自己不想做或者想要逃避的事情,有種異乎尋常的詭辯能力。模型研究公司的管理及溝通顧問帕特·華格納把這種詭辯能力稱為「道德缺陷」。當然,我們極少以責人之心責己。我們從來不在電梯裡跟別人說話,卻會這麼評論一個同事:「她太高冷了!我在走廊裡碰到她,她從來沒跟我打過招呼。」華格納說:人類常常對自己糟糕的人際技巧毫無察覺,更加不會意識到自己對別人的影響。我們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在開會時打斷別人會打擊別人提意見的積極性,也總是忘記忽略一些細節會讓別人感到很焦慮。

為了克服這種認知盲點,我嘗試過一種訓練方法。(該方法也是由華格納在研討會上做過的訓練演變而來的。)我寫了一個單子,把所有在交談中別人做過的、讓我覺得很煩的事都寫了下來。他們是不是喜歡說車軲轆話?或是漫不經心,越扯越遠?總是打斷別人?我把能想到的都寫了下來。然後,我把這個單子拿給朋友和同事看,詢問他們這裡面有多少條符合我的情況。接著再問他們,我是否總是如此,還是隻是偶爾為之?

做這件事,首先我要讓他們相信我需要的是絕對的誠實,因為這個訓練的目的是提高我的交談技巧,我絕對不會因為他們說了真話而生氣。雖然這個計劃讓人膽戰心驚,但結果卻非常有啟發性。

當然,你永遠不可能從別人嘴裡問出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每次對話都會呈現不同的挑戰並帶來不同的收穫。作家約書亞·烏巴崗說:「溝通技巧不是資訊。」它不像元素週期表,不是背下來就能掌握的。然而,大多數人恰恰喜歡死記硬背。

當希望學習一些溝通之道來增加談話的趣味時,你往往找到的是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適用的泛泛之談。可能那些陳詞濫調的小竅門你早就爛熟於胸了,例如保持眼神接觸、多準備一些有趣的話題、重複你聽到的話、記得微笑、點頭表示自己在聽、經常回應「哦?是嗎?」和「對,對,對」來鼓勵對方繼續說下去,諸如此類。

我的建議是:不要再那麼做了!我不在乎哪個專家曾告訴過你們那些小竅門是好主意,我想告訴你們的是:這些通常不是好主意。那你們為什麼要聽從我的建議呢?因為我每天工作的廣播直播間就像是一個小型的談話實驗室。就像在化學實驗室裡用硝酸銀、丙酮或氯去發生反應一樣,我每週要跟幾十個嘉賓談五花八門的話題,就像在做談話實驗。大多數嘉賓都是我素未謀面的人,他們來自世界各地、各行各業。我訪談過的嘉賓包括議員、電影明星、木匠、卡車司機、百萬富翁,還有幼兒園老師。其中,有些人非常感性,而有些人則相當冷靜客觀。我的播音室變成了一個完美的談話技能實戰訓練營。

如果別人給我的建議是「點頭,並且說‘啊哈’來表示你在聽別人說話」,那麼我就可以直接把這條建議帶進我的播音室(實驗室)檢驗一番。我對幾十個人使用過這一條,對他們點頭並且說「啊哈」,隨後把他們的反應記錄下來。你問我有用嗎?完全沒有。

我發現刻意的點頭很假,而你對面的人也能看出這一點。如果我點頭是自然而然無意識的行為,並非刻意為之,那麼對面的人就會有積極的反饋;如果我處心積慮地暗自思忖「我應該點頭表現出很認真聽他說話的樣子」,對方的反應往往很冷淡。為了要假裝聽得很專心,我就得花時間去想點頭的事;而一分心去想點頭的事,我就不可能專心聽對方在說什麼。我回看了自己曾經的一個電視新聞訪談錄影,在裡面我忍不住抖了一下這樣的小機靈。畫面慘不忍睹,我看上去像個白痴。也許只有專業演員才能把裝模作樣的點頭附和演得跟真的一樣,其他人這麼做都會傻得冒泡。

還有「保持眼神接觸」這個策略,也完全沒用,甚至更糟。有一次參加面試的時候,我用了這個方法,對面的人力資源代表很認真地問我是不是咖啡喝得太多了。我知道,她完全沒有諷刺挖苦的意味——「你的眼神真的非常有穿透力」。她說完緊張地笑了一下。這根本不是我預想的效果。

就這樣,我幾乎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關於交談技能的建議都試驗了一遍——發現大部分都做作且不實用——這導致我對自己曾經深信不疑的那些成功對話要素產生了疑惑。我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以前學的很多東西都是錯的,也許我死記硬背的那一大堆交談策略、努力掌握的說話之道並不如我想象的那麼有效。現在,我必須擯棄多年訓練出的舊習,把自己變成一塊白板,重新學習如何交談。我必須承認在談話這件事上,我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

daviddunningand.justinkruger,"unskilledandunawareofit:howdifficultiesinrecognizingone'sownincompetenceleadtoinflaredself-assessments,"journalofpersonalityandsocialpsychology77,no.6(1999):1121-34.

davidmahl,「theupsideofdivorce,」psychologytoday,march1,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