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就拜託你們了。」鵜野太太再度深深地鞠躬。她的動作誠懇而優美,很有名門花道掌門人太太的氣派。

「不,彼此彼此,還請你多關照。」董事長也鞠了一躬,他的動作很難看,就像是岩石滾動了一下。

我覺得很滑稽,也跟著鞠了一躬。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踏出了全新形態的工作——代客旅行的代理旅人的第一步。

新御茶水車站附近的大學附屬醫院五樓,特別病房所在的樓層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中,夾雜著淡淡的花香。

雖然此行的目的是去見真與小姐,並和鵜野太太、真與小姐討論委託的事宜,但董事長和我都雙手空空。原本打算帶一束花去探視,但對方是鵜野流的繼承人,如果沒有挑對花,可能會出糗。真與小姐在飲食上有所限制,帶旅行的書籍好像有點諷刺,最後在董事長「你去見她應該就是最大的誠意」這句話的鼓勵下,我們空手來到這裡。

隨著漸漸走近真與小姐的病房,花香越來越濃。確認病房門口旁的名牌後,我說了聲「打擾了」,悄悄開啟了虛掩的門。

「啊,萬先生、歡迎回來小姐,謝謝你們特地跑一趟,我們期待很久了。」

鵜野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襯衫搭配一件呢料裙子,立刻走到門旁來迎接。鵜野太太身後的病房中央有一張病床,真與小姐躺在床上。

真與小姐的病床搖了起來,她上半身稍微傾斜地躺在病床上,直視著正前方。鼻孔和嘴巴上戴著氧氣面罩,病床周圍有各式各樣的儀器。原本以為病房內放滿了鮮花,但完全看不到任何一朵花,只有濃濃的花香,也許是用了室內噴霧劑。我們走進單調的個人病房。

「真與,這是歡迎回來小姐和經紀公司的董事長萬先生。歡迎回來小姐在旅行之前,特地來這裡看望你。」

我們坐在病房旁的椅子上。「請你讓她看到你的臉。」在鵜野太太的催促下,我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真與小姐的臉。

「真與小姐,很高興認識你。我是丘。」

真與小姐溼潤的雙眼好像在微笑。鵜野太太為她拿下了氧氣面罩,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痛苦:「你真的來了,太開心了。」她的這句話化解了凝重的氣氛。

「是啊,能夠見到你,我也很高興。」我由衷地對她說道。

真與小姐的雙眼露出微笑:「你願意代替我去旅行嗎?」

「是,我很樂意。我要去哪裡,用怎樣的方式旅行,才能夠讓你感到高興?今天就是想和你討論這件事。真與小姐,地點已經決定了嗎?」

「對,就是我們全家人最後一次去旅行的地方,有一件事讓我耿耿於懷,希望你可以去那裡看看。」

董事長和我互看了一眼。有一件事讓她耿耿於懷?

「在我發病之前,我們一起去了賞櫻勝地。因為翌年春天要在紐約舉行鵜野流的重大釋出會,打算以春天的花卉為主題,所以我們去欣賞盛開的枝垂櫻。

「我希望以藍天下,在春風中搖曳的優美櫻花作為作品的主題。

「但是,盛開的櫻花沒有等我們。我們去的那一天,只有紛落的雨和花開後已經凋謝的空樹枝。費心調整時間,和我們一起前往的掌門人心情很惡劣,一看到被雨淋溼,已經沒有櫻花的樹枝,說了聲‘走了’,就轉身離開了。

「媽媽和我都像是被雨淋溼的櫻花樹一樣既寂寞又難過,只能跟著掌門人離開了。

「那時候,我走路已經有點問題,很容易絆倒。為了追上掌門人,我跌倒在泥濘中。

「但是,掌門人繼續往前走。即使媽媽叫著‘等一下’,他也仍然沒有回頭。媽媽和我淋著雨,滿身的泥濘……

「等在車站的掌門人一看到我滿身泥巴,立刻問我:‘你帶我來這裡,就是要讓我看這種東西嗎?已經凋謝的櫻花在雨中的樣子最悽慘,你要特地在紐約展示這種東西嗎?鵜野流不會把這種東西稱為花。’

「我們在凝重的氣氛中搭新幹線回到了東京,我內心燃燒著懊惱的火焰,暗自發誓,一定要在紐約展示優美的枝垂櫻,消除父親的失望,響應他對我的期待。

「沒想到……我的願望無法成真。

「旅行回來後不久,我就開始步行困難,一個月後,被診斷為漸凍症。

「我無法再去紐約,也無法再去那個賞櫻勝地。

「這件事成為我內心的遺憾,每當春天來臨,想到那裡開滿了櫻花,我卻再也無法看到,就倍感遺憾。

「我很希望能夠和掌門人、媽媽再度舊地重遊,去那個櫻花盛開的地方。

「所以……」

真與不時吸著氧氣,花了很長時間,緩緩地、緩緩地說出了她內心的感受。真與小姐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生命的沉重,充滿對溫柔體貼的母親深厚的感情,更有著追求花卉世界的狂熱。雖然掌門人對她這個繼承人很嚴格,但她對掌門人只有景仰,沒有憤怒,對疾病也沒有怨言。

雖然真與小姐已經無法擺脫罹患的重大疾病,但她沒有逃避,而是徹底接受現實,在充分思考如何才能了卻自己未完成的心願後,委託我當她的代理旅人。

聽真與小姐說明她的情況時,我深切感受到自己曾經想要逃避的懦弱。

我太渺小,雖然和真與小姐同歲,卻完全無法和正視生命意義的她相提並論,經常為一些小事沮喪消沉,也沒有強大的生活能力。不僅無法衣錦還鄉,甚至不敢回老家。我和真與小姐的格局實在差太多了。

但是,我也深刻體會到,比我了不起的真與小姐迫切希望我能夠代替她去旅行。這個世界上有人迫切需要我這件事,讓我感受到真摯而寧靜的感動。

我能夠響應真與小姐的想法嗎?真與小姐直視的眼神和坦誠的話語,讓我在來醫院之前的不安漸漸產生了化學反應。

我希望自己能夠響應真與小姐純真的想法。

聽完真與小姐的說明後,鐵壁董事長就像之前聽鵜野太太說明情況時一樣,抱著雙臂,陷入了沉思,然後說了聲「恕我失禮一下」,起身走出病房。

這種時候怎麼跑去上廁所?我很想對董事長抱怨,但最後瞥了一眼牆上的日曆,小聲對鵜野太太說:「剛才提到盛開的櫻花……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關東附近的櫻花早就已經謝了……」

鵜野太太嫣然一笑說:「請你對真與說,她身體無法動彈了,可聽覺和嗅覺變得異常敏感,即使別人小聲說話,她也聽得很清楚。」

我慌忙轉頭看著真與小姐說:「真與小姐,現在還有哪裡有盛開的櫻花?」

「……角館。」

「角館?秋田縣的角館嗎?」

真與小姐的眼中露出淡淡的微笑。

角館是日本屈指可數的枝垂櫻勝地。我還沒有去過,但曾經在車站張貼的海報上,看到低垂的枝垂櫻從武家屋敷的黑色圍牆內優雅探出頭的照片。我記得今年上半年的《小旅行》行程也安排了這個外景地。如果節目沒有喊停,現在應該去出外景採訪了。

我再度看著日曆。記得導播市川先生曾經說,黃金週前是角館賞櫻的最佳時間。如果今年的花開得早,搞不好明天就要出發,否則就來不及了。不,現在可能已經開始凋謝了。目前因為地球變暖,東京的櫻花也比往年開得早。

這時,董事長拿著手機走回來了,他走到真與小姐的床前,用開朗的聲音說:「真與小姐,角館的櫻花將在這個週末盛開。」

咦?我忍不住感到驚訝:「你怎麼知道是角館?」

「只要是日本人,都會想到啊。枝垂櫻的名勝,又是新幹線可以到的地方,當然非那裡莫屬。真與小姐,對不對?」

董事長從來不曾和我一起出外景,但每次都會在我出發前,親自調查我要去的外景地。他是一個很好學的人。

「你上網查了開花情報嗎?」

「不是,我不太會上網查資料。我打電話給望乃,請她打電話向角館觀光協會確認,據說現在開了七分。」

鵜野太太和我忍不住互看了一眼,然後相視而笑。我探頭看著真與小姐的臉問:「那我會在這個週末,以角館為中心行動。你最想看的就是櫻花吧,還有其他嗎?」

真與小姐用開心的聲音回答:「什麼都好,只要你覺得很棒的景點,什麼都可以。」

「好,我知道了。那……我和董事長會決定旅行行程,可以等我回來時,再告訴你最後去了哪些地方嗎?」

「可以。」

「食物呢?」

「比內土雞,還有和果子生諸越。我原本很期待,結果那天沒有吃就回東京了。」

「那要不要順便去泡溫泉?我記得田澤湖附近有秘境溫泉。」

「啊,真不錯,我很想去。」

「你只是自己想去吧?」董事長立刻在一旁戳我的頭。

我聳了聳肩,鵜野太太在背後竊笑著。

「到時候要用什麼方式向你報告呢?」

「可以錄影,就像《小旅行》一樣,把你看到的,體會到的,以及你感受到的都拍成影像。」

我陷入了沉思。

錄影……

我習慣被拍,但並不擅長拍攝,根本沒有拿過攝影機。到底該怎麼辦?以真與小姐目前的狀況,用影像向她傳達盛開櫻花的報告方式最能夠讓她滿意,這點毋庸置疑,但是……

我在思考時,一旁的董事長開了口:「沒問題,你別看她這樣,她可是影像高手,只不過她擅長被人拍攝,而不是自己動手拍攝。」

聽到董事長的話,真與小姐說:「不光是拍攝,我希望歡迎回來小姐也出現在鏡頭上。可不可以像電視一樣,在風景旁報道呢?」

她提出了難題。也就是說,除了我以外,還需要一位攝影師。

「怎麼辦?要不要請安藤先生同行?」

我小聲說著之前節目的攝影師安藤先生的名字,卻立刻被董事長否定了。

「你在說什麼啊,他的酬勞很高。惠理佳,你回想一下,在《小旅行》節目最後的旁白,你不是都會說一句話嗎?」

聽到董事長這麼說,我在腦海中翻開了指令碼。

今天的《小旅行》,不知道各位覺得怎麼樣?

旅行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只要走出門,就會有各種新發現,就會有新的邂逅。

如果不出門,就無法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要不要出門走一走,洗滌一下心靈,讓自己休息一下?

各位觀眾朋友,我們一起上路吧。

從明天開始,去旅行吧。

不用擔心,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如果不出門,就無法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我問道。

「不是那一句,」董事長說,「是‘不用擔心,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真與小姐,你說對不對?」

真與小姐雙眼漸漸亮了起來,站在一旁的鵜野太太也溼了眼眶。

真與小姐的表情也變得開朗,臉上好像擦了腮紅。我注視著她的臉龐,暗自下定了決心。

好,我決定了。

單調的病房內沒有任何花,這個病房成為真與小姐所有的世界,我要讓這個病房充滿春暖花開的氣息。

真與小姐,那我出發了——我要代替你去旅行。

我感受到內心的候鳥用力拍打著翅膀,我已經做好了再度飛向旅途天空的準備。

武士的住宅稱為武家屋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