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下來,比計劃提前了一個月,因為有一對新人臨時取消了預訂。婚慶公司的職員在電話裡跟她八卦幾句,說那兩家為了房子的事鬧得雞飛狗跳,最後分手拉倒,結婚證扯了沒幾天又去辦離婚,比電視劇還熱鬧。她一邊聽著,一邊緊走兩步,跟上前面的兩個同事,三個人一道出來吃午飯。她已經進入了一個辦公室的小圈子,每天一起吃飯,不像剛來時那麼形單影隻,感覺安全多了。
等著上菜的時候,她說起這件八卦,一個姓梅的女同事說:「這有什麼稀奇?女的婚前不議價,婚後不是任人拿捏?這算醒得早。醒得晚,孩子都打醬油了,離婚那麼容易的?」
另一個也說:「男方家以為領了證就套牢,在房產上耍花樣,活該被甩嘛。」婉絲一聽,儼然又是兩個文華,原來自己的母親並不是什麼奇葩,只是說話方式更直白而已。婉絲只說:「結婚又不是做買賣。」
「話是不能這麼說,但是本質就是如此啊。」梅姐說,「沒有一點抵押品,怎麼把青春就託付給別人?」
「這麼說,他比我年齡小,」婉絲說,「好像是他託付給我的青春比較多。」大家一笑而過,問婉絲蜜月要去什麼地方,她還沒想好。這個問題很快凌青幫她解決了,極力推薦帛琉,也是以潛水知名的海島。凌青馬上要去那裡,跟著俱樂部的朋友去玩。提到潛水,她開始用「探索」這個詞,婉絲覺得,這個人是有點膨脹了。
「所以,這一次還要為你改機票。」婉絲告訴她婚禮要提前的時候,她說,「沒關係,你是一生一次,改簽個機票算什麼。」
凌青比預定的計劃提前一週出發,正好趕在婉絲婚禮之前回來。她在俱樂部的朋友還是坐原來的航班,她一個人到了當地,先跟潛店聯絡上,讓當地的嚮導帶著自己去潛。婉絲擔心她英文不好,不能溝通順利,凌青還說:「放心吧,專業人士,眼神都能會意,不用非得靠語言的。」婉絲想,她還是老實一點,別去「探索」比較好。
這陣子,她和楊浩都很忙,沒空看凌青在朋友圈刷屏的影片和照片,凌青說帛琉適合度蜜月,又推薦酒店,那應該錯不了。後來楊浩跟婉絲商量,可不可以先不去度蜜月,用婚假陪他父母回趟老家,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帛琉永遠在地圖上,而人是會消失的。
凌青走後的第三,或者第四天,記不清了,晚上臨睡前,婉絲看了一會兒書,刷刷朋友圈,給凌青的水下影片點贊,跟她說,婚假要陪公婆回老家,蜜月只好明年再議,凌青還發過來一個遺憾的動畫表情。
然後她就關燈躺下。楊浩這兩天感冒了,晚上還有點發燒,早早就睡了,她今天卻格外有精神,拿著手機看一些無關緊要的八卦,直到眼睛微微痠痛,才把手機放在床邊,過了很久才漸漸睡著。也許沒有那麼久,總之在婉絲的印象中,那一夜顯得特別漫長,好像預感到有事要發生似的。
睡到後半夜,她被鈴聲吵醒。這個時間接電話本身就不尋常,她迷糊著摸到手機,想結束通話,以為是什麼騷擾電話,結果誤操作成了接聽。裡面傳出一串英文,喊著黃婉絲的名字,荒腔走板,沒有一個發音是對的。
婉絲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上次有人跟她主動講英文,就不是好事,這次也一樣,甚至更糟。她坐起來,用另一隻手將蓬亂的頭髮攏到腦後,對方還體貼地問:「你在聽嗎?」
「我在聽,」她說,「我聽明白了,不用重複。」對方又說了一些話,要她查收電子郵件,裡面有更多資訊,需要她去聯絡凌青的父母,需要她做很多事,沒時間去放聲大哭。
她叫醒了楊浩,把事情告訴他,自己都驚訝居然如此鎮定。然而現在他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坐著等候天明。她很感謝身邊有楊浩,他的燒退了,出過汗,幾根頭髮還粘在額頭上,婉絲給他找出一件乾燥的t恤,毫無必要地動手幫他脫掉汗溼的那件,好像他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寶寶似的,又幫他換上新的,看著他的頭從領口裡鑽出來。他年輕、健壯,身材不錯,長得也很精神,對自己很好,和他在一起,眼前的生活只剩下坦途——本來,他們下個週末就要辦婚禮,宴席訂好,喜帖都發出去了,她全家人都要來北京。
楊浩張開雙手,將她抱進懷裡。婉絲詫異自己竟哭不出來,也許是因為天還沒亮,還可以騙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噩夢。直到晨光透過窗簾,而噩夢仍在繼續,沒有人能把她第二次叫醒,此時此刻便是現實,婉絲才哽咽著滾下眼淚。
官方的說法是「失蹤」,與「死亡」相比,似乎沒那麼決絕,婉絲剛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心裡還稍微輕鬆了一下。也許他們很快就能找到她,她被洋流吹走了,此刻正在蔚藍平靜的海面上漂浮著,像電影裡的情節。她又餓又渴,快要支援不住的時候,遇見一艘船,本來人家沒看見她,她拼命地大喊大叫,揮舞手臂,終於被發現了,被營救上船。這件事會成為凌青後半生足以炫耀的經歷,在所有飯局上被一遍又一遍地講述,每次都修改一些細節,直到面目全非,直到她自己也忘了真實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傳奇般死裡逃生的榮光。
她一定喜歡這故事,婉絲想,「探索」也許都不能滿足她,她要的是生命的歷險。她又讀了一遍郵件,知道潛水員的「失蹤」,尤其是洞穴中的「失蹤」意味著什麼——人找不到了,消失在茫茫的海水中,等於宣告死亡。死不見屍。
這不像是凌青的結局。接下來的一套流程,標準得像有教科書在明明白白地指引。她先打電話給凌青的父母,這件事總得有人去做,上次見到他們還是春節。四月,凌青給她帶來院子裡香椿樹的嫩芽,最幼細的,帶著紫色的葉子,捆紮好的。她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凌媽媽還很高興,問她:「聽說你要結婚了?要請我們呀。」
婉絲用一種籌謀已久的、緩緩的語氣說了出來,起初對方沒聽懂,她壓根不知道凌青有潛水的愛好,以為婉絲在說別人的事。也許是線路訊號不好,也許是她聽力減退,總之婉絲不得不重新說了第二遍,講重點、講事實:你女兒死了。
她儘快地結束通話電話,給他們一些時間,心底明白這件事的餘波,也許窮盡人生也無法消弭,多久都不夠用,但是死亡是一件長久的事,悲哀儘可以放在後面慢慢體會,退休在家的兩位老人,最不差的就是時間。眼下,他們有很多事要辦。對他們來說,或許是終點到了,但是終點之後,走過最後一盞燈,漆黑的路還沒有完呢。
婉絲向公司打報告,預支了她的婚假。楊浩說他不能陪婉絲,公事上也需要很多後續的交接和處理,婉絲完全理解。兩個人都沒提起婚禮的安排,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也許得推遲,酒店場地都是排滿的,一推又不知道要推到什麼時候,楊浩的媽媽是否等得起,近來醫生給的全是壞訊息:她的身體狀況正在急劇下滑。
她走上飛機,被人指引著、安排著坐穩當了,耳邊不斷有人在嗡嗡說話,說個不停,還有人在笑,笑得那麼大聲,像是有意冒犯似的。她一邊安慰兩位老人——凌青依然停留在失蹤的狀態,不至於完全絕望,一邊想著另外一件事,關鍵的事。該不該告訴他們?在飛機上,凌媽媽對婉絲說:「你說,這是不是什麼騙局?電視上演過的。」
婉絲什麼也沒說。她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一個積極的安慰者,而不是和他們一起陷入悲痛深淵,這也輪不到她。她假裝累了,看向窗外,厚厚的雲層一動不動,時間和空間的參照物都消失了,她把遮光板拉下來,不要看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凝滯的倒影。她想,要不要告訴他們:凌青是為了她才提前出發?如果沒有更改計劃,也許她不會出意外。
這說得通,她想,世事難以預料,由無數偶然集合而成結果。假如那對夫妻沒有因為房子的糾葛而取消婚禮,婉絲和楊浩沒有改動時間,凌青會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出發,那麼現在她還在北京呢。也許她不會再遇上突然的海流——是這樣說吧?海流。懷疑是遇上了莫測的海流,被捲走了。在海底,所謂的救援不過是尋找屍體而已。
不說也沒什麼關係。她始終扭著頭看窗外,凌青的父母坐在前排,她有意不跟他們坐一起。也許下了飛機,又有另一種說法等著他們。凌青所在的潛水俱樂部也在幫忙溝通,但是幫得有限,或許人家不想牽扯在事件裡頭,影響自家的名聲。臨行前,婉絲跟他們的負責人打過電話,才知道這家所謂國際組織的分支機構在國內是沒有實體的,充其量只能算作一個鬆散的民間俱樂部。況且凌青此次是單獨行動,脫離了大家的計劃,對方能夠表達的,也只有作為朋友的惋惜和傷感——剋制的、有限度的,小心翼翼地不把自己糾纏進去。婉絲心裡明白,她代凌青的父母向他們表示感謝,答應對方,如果有需要一定會向他們求助,但其實也沒什麼要他們幫忙。
這裡風景如畫,是度蜜月的好地方。婉絲和凌青的父母走出機場,等計程車。陽光耀眼,她忍著不要拿出墨鏡戴上,擔心顯得太不嚴肅了。然而凌青肯定不希望這樣,她不喜歡一切假作正經,連死亡也可以拿來戲謔。強光之下,婉絲將眼睛眯了起來。直到此時,說是度假也未嘗不可,身邊經過的那些人,穿著清涼花哨,拖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有蹦跳的小孩子,有披著長髮的姑娘,寬簷草帽已經戴起來了。人人都懷著輕鬆玩樂的心情,乘著一輛輛車離開、分散、消失,在沙灘上、在樹蔭下、在透明的海水中央,像彈珠滾落在各處,時間由此緩慢下來。這裡是世外桃源,適合悠然地閒蕩,不適合寸秒寸金的救援。人還沒找到,也許他們已經放棄了,只是做樣子給家屬和媒體看看而已。
婉絲的兩條腿包裹在厚牛仔褲裡,開始一層層地出汗。凌青父母都脫掉了外衣,婉絲才注意到,凌爸爸手臂上搭著一件厚外套,飛機上保暖用的,是凌青給他買的那件潮牌棉服,她要接過來幫忙拿著,被拒絕了。「不用,不用。」他說。這是兩位老人對她說的最多的話,除此之外,還有「謝謝,謝謝」。他們覺得她承擔了沒必要的責任,在飛機上,凌媽媽還說:「耽誤你上班了。」
她也希望這是個騙局,當拆穿的時候,不論是誰在惡作劇,她都要熱烈地擁抱那個騙子。這個幻想支援著她,直到見到當地的警察和救援隊,他們神情肅穆、措辭嚴謹,行動中看得出訓練有素,穿著制服,佩著肩徽,身軀龐大,腰間懸著老式的對講機。他們不是騙子,婉絲想,她甚至不敢看向凌媽媽,不敢向她翻譯對方都說了些什麼。兩位老人像兩個小孩似的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他們甚至像遊客一樣乘船到了海上,水下有礁石的暗影,在粼粼波動的淺浪之下,就像個會動的人形。凌媽媽幾乎尖叫著指向那片陰影,婉絲俯身貼耳,輕輕告訴她:「阿姨,那是塊石頭。」
他們停留了五天,直到救援宣告結束,人仍舊沒有找到,但是繼續下去的意義已經沒有了,他們說。在這幾天,他們見到很多人,有當地的新聞記者,大使館的人,各種膚色的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這些人的話語和麵容像水面上漂過的遊船,而婉絲這邊的三個人,都躺在深水裡,看著他們駛過去,劃開水面繼而重歸寂靜。自從到了這裡,凌媽媽一直呆呆的,話很少,有一天突然激動起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她說。為著這一句話,婉絲跟當地救援的組織者多番溝通,仍舊無果。挫敗之餘,三個人在酒店的大堂裡枯坐,吹著海島的風。服務員送上冰茶,大堂經理知道他們的遭遇,特意走過來打招呼,絮絮地表達同情和慰問。
「咱們自己僱人行不行?」凌媽媽突然說道,「你問問他,能不能出錢僱幾個當地人去找,價格隨便他們開,大不了我們把房子賣了。」
婉絲還沒回答,凌爸爸說:「算啦,人家要回去結婚了。」
「那我們自己在這裡等,找到青青,我們再回去,讓婉絲先走。」
還有一週,婉絲算算,還有一週,就是辦喜事的日子。她說:「我問過了,當地沒有私人的救援機構,況且都找了這麼多天。」她撒謊,她根本沒問過,然而多一重希望無非是陷入更深的失望,而見不到凌青,對他們來說,或許是更好的結果,還可以悄悄保留一絲幻想,來自小說的、電影的、傳奇的,甚至是神話般的幻想,她決心要儘快帶兩位老人回家。
凌青老早說過:我不介意這樣死啊。如果她有一座墓,這句話簡直應該刻在碑上。婉絲喝著冰茶,嘗不出是什麼味道,她隻字不提後事——人都沒找到,哪兒來的後事?倒是凌媽媽提起來:「你記不記得她那房子的鑰匙擱在哪兒了?」
凌爸爸咕噥一句:「不記得,回去找找。」婉絲猛地想起了哈雷、李芸、李子墨,為什麼李子墨沒出現?為什麼凌青的緊急聯絡人是黃婉絲而不是他?甚至兩個老人也沒提起他。她脫口而出:「李子墨呢?」
「你不知道,他們分手了呀。」凌媽媽說,說著眼圈又紅了,「青青也沒有細說。不知道為了什麼,她不肯細說,就說又要出差。這些年她出差,都是出國玩潛水嗎?」
婉絲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主動說起來了,說一切無關緊要的小事。她提起那天拍婚紗照,凌青幫他們拍了很多花絮,一定還存在相機裡,不知道是不是帶下水的那一臺?說到他們去寺裡拜佛,不知道凌青到底許的什麼願?凌青是個很好的朋友,一個除了不肯結婚之外很乖巧的女兒,說她死了,簡直不是真的。此刻三人圍坐著喝冰茶,像尋常小聚,她只是去拿個東西,或者接個電話,過幾分鐘就會回來似的。
對於溺水的人,幾分鐘便構成永恆。婉絲把一整杯冰茶都喝光了,仍然覺得渴,好像心裡點著一把火,火苗向上躥燒,嗓子都燒得啞了。她清清嗓子,慢慢把凌青改變行程的原因說了出來,從婚慶公司員工講給她的八卦開始。
「是因為我,」她每說一個字,都像在沙石地上赤腳行走,「她為了要給我當伴娘,改了航班,一個人來,不然她不會出事。」她很想再要一杯冰茶,大堂的服務員正在和一個同事說話,沒有看向這邊。服務員穿著面料輕薄的制服套裙,盤起的髮髻上彆著一朵白色的雞蛋花,新鮮的花。
凌媽媽沒有說話,如果她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婉絲情願讓她發洩,可她偏偏一句話不說。海風漫漫地吹著,是凌爸爸打破僵硬的沉默,救了婉絲,他說:「青青小時候喜歡輪滑,她運動能力好,天生的,像個男孩子。我給她報了一個興趣班,買了輪滑鞋,讓她去學。」
凌媽媽依舊呆呆地望著桌上的三隻玻璃杯,服務員走過來將它們一一收進圓形的木托盤。
「她天天去滑,上癮了,有時候回家,身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那也要去。青青喜歡幹什麼,她一定要幹成,還要比別人幹得好。後來,她媽媽說,你一天只能玩半個小時,不能耽誤寫作業,再後來,又說,輪滑有危險,不讓她去滑。」
「她這樣上癮,影響學習的。」凌媽媽說,「她控制不了自己,控制不了時間,天天只想著玩,那就徹底禁止。」她說這些,好像女兒還活著,還需要她和爸爸一起管教,說完她就把臉埋進皺縮的雙手裡。
「她還鬧過一陣子,也鬧不過我們,我們以為時間一長,她就忘了。」他說,「我想,要是那時候不干涉她,會怎麼樣呢?她就不會撒謊,不會瞞著我們。或許她還在天天玩輪滑,沒有學潛水呢。」
凌媽媽哭出聲來。婉絲明白,不光明白凌青,也明白了她父母的心情,他們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因緣際會,三個人才坐在這裡,說出各自的愧疚。如果凌青此刻坐在這裡,一定會笑著搖頭,要他們不要犯傻,要他們好好地回家。
「我再想想辦法,」婉絲說,「看有沒有可能找到別的救援組織,總得找到她。」這話像是對自己說的。這樣,他們又耽誤了一週,毫無收穫的七天。中間楊浩打電話問婉絲,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她也說不清楚,婚禮不得不臨時取消,楊浩按著群發電子請柬的地址,重新群發了道歉郵件。婉絲這邊的朋友由她自己負責通知,包括家人。她打電話回去,簡單幾句說明情況,不想跟媽媽多做解釋。文華免不了一驚一乍:「為啥?人家不要你了?」
她結束通話電話,躺在床上,乳黃色的天花板,與古銅色的巨大吊扇很搭調,黃昏的日色給房間裡的陳設都蒙上一層溫暖的金色,是屬於昨日的懷舊氣息。好像哪首歌裡唱過,或者哪部電影裡演過類似的情景:門開啟了,走進一位故人,腳步輕快,容光煥發,婉絲問她:「你去哪兒了?怎麼都找不到?」她只是笑著不說話。然後便驚醒,已是一室黑暗,她扭亮床頭的燈,起來動手收拾行李,明天他們就要離開這裡。箱子裡裝了凌青的遺物,一些衣服、一些潛水用具、一套全新的還掛著標籤的明黃色比基尼,小小的兩片布,樣式性感——酒店一直保留著凌青的房間,讓他們隨時進去整理東西,凌媽媽翻到這套泳衣的時候,就送給了婉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