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並不是一剎那就完成的事,而是一段旅程,像火車停靠入站,先減速,再慢慢地駛進站臺,車上的旅客匆匆地收拾東西。等待婚禮的心情就像等著火車進站,興奮中帶著一點心焦。回到北京之後,婉絲把他們的結婚證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從此名正言順地躺在一起。
然後,結婚的標準流程還得接著走下去。婉絲和楊浩去拍婚紗照的那天,凌青帶上她新買的相機,給他們跟拍。她說,她在辦公室裡憋了一週,面對無數亂七八糟的人和事,煩得透透的,週末出門,見到一對光鮮亮麗的新人,換衣服、換妝,外景地驕陽似火,兩個人累得汗流浹背,被攝影師來回擺弄著,還得保持臉上的微笑,頓時就覺得開心多了。她一邊看熱鬧,隨手拍到很多兩個人的窘態,拿給他們看,引以為樂。
婉絲沒力氣去抗議,她被那身沉重的紗裙壓著,感覺整個人要被一波雪白的巨浪淹沒,需要大喊求救,而她身邊的那位男士,對她的困境卻無動於衷,因為他自己也被一套硬邦邦的純白西裝五花大綁著,手臂一抬便是一道褶子,不像布料,倒像是石膏打滿全身,動一動也不能。「我背上全是汗。」拍攝的間隙,他抱怨說。婉絲雙手提起裙襬,讓化妝師往她臉上補妝,這層不透明的灰泥子經常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隨時需要修補,結果塗得越來越厚,婉絲懷疑自己的臉都要因此大上一圈。
他們站在一片花田裡,忍受著蚊子和別的小蟲,它們在錯綜複雜的裙子裡迷了路,甚至困住飛不出來,就一遍遍地叮她的腿。凌青帶了驅蚊水和止癢膏——她雖然嘴巴經常刻薄,做事卻總是比婉絲細心周到,拿出來往兩個人身上噴了一圈,莫名地有股類似毒藥的味道,雖然很多毒藥是沒有氣味的。化工產品的味道和花香混雜在一處,婉絲對楊浩說:「怎麼有股餿味?」
「是你在出汗,」楊浩說,「再加上我也在出汗。這什麼時候能拍完?」
「快了,快完了。」婉絲說。攝影師的女助理比了個手勢,她遠遠地站在花田外,樹蔭底下,兩個人就擺出笑容。婉絲的頭貼在楊浩肩膀上,注意微笑的同時不要眯起眼睛,為了顯得眼睛大些。這是攝影師教他們的技巧,結果兩個人都顯得皮笑肉不笑,美得僵硬,好像很不得已似的。過後,婉絲看到成片,對楊浩說:「真糟。還不如凌青抓拍的那些更自然。」
縱然有諸多的不滿意,錢都付過了,只能照單全收。幾個大小不等的燙金相簿,一個裝飾複雜的花邊大相框,可以掛在新房的客廳或者床頭,但婉絲覺得最好還是塞進床底,讓它永不見天日。照片上的女人根本不像自己,放大了看更是陌生。她本來生得五官平淡,上了濃妝,如同白雪遮蓋了平原,特點全部消失,像個隨手畫出來的人形影像,有鼻子有眼,僅此而已。楊浩也沒有強到哪裡去,兩個人湊在一起,彷彿是一張婚紗照的大眾模版,兩個錢沒給夠的蹩腳模特,不情不願地笑著,同仇敵愾地對抗著要求多多的攝影師。這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婉絲看著那些照片想,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笑得更美、吻得更熱切的,結果卻是這副不尷不尬的模樣。婉絲滿心以為都是人家攝影師的錯,其實人家只是按著尋常的套路來拍攝,套路本身便是專業,只是她不習慣在鏡頭前表現親熱而已。別人會花樣秀恩愛,她秀出來的只有彆扭。
凌青說:「他是你老公,名正言順,結婚證都有了,你就不能表現得大方一點,怎麼是一副偷情的心虛模樣?」
「好吧,您是大小姐,我是小家子氣,行了吧?」婉絲不服,氣哼哼地,怪她說話太毒,不留餘地。她問凌青:「你這張嘴,在辦公室不怕得罪人的?」
「得罪不得罪,不是我考慮的事。」凌青說,「要當老好人,我也輕易混不到今天。」接著又說婉絲:「你這個人,總是在無所謂的地方亂糾結,浪費精力。」還沒等婉絲問她此話何意,她就說:「楊浩都告訴我了,你還吃李芸的醋,人家已經有男朋友了。」
婉絲覺得窘困,不知道楊浩有沒有說她偷看手機的事,實在丟臉,暗暗地怪他不該多嘴,就岔開話題,問:「她又交男朋友了?」
「我沒見過,她自己說的。」這是另一個週末了,楊浩加班,凌青偷個閒出來陪婉絲逛家居賣場,走累了,出來找到一家奶茶店坐著喝飲料,又問她婚禮的事。原來她們找的那家婚慶公司,是一條龍服務的,因為婚紗照拍得不好,被婉絲嫌棄了,想要再換一家。說著說著,她感嘆道:「結婚好累,領證只是開始。」
「累算什麼,無聊才可怕。」凌青說,小口喝著她的無糖奶茶。最近她瘦了不少,減肥就是這樣,越見成效,對自己就越苛刻,分毫不肯放鬆。她的原則是:無論盤子裡、杯子裡,或者碗裡有什麼,任何分量的食物擺在眼前,她只吃一半。
「你覺得,李子墨真能堅持住,跟你不結婚過一輩子?」跟凌青這種人在一起,最好的相處方式就是引著她談論自己,她能滔滔不絕地說上半天,然後婉絲就能在聒噪中獲得寧靜,不失為一種長久而和睦相處的小竅門。
「隨便他,我們倆在一起,不聊這個。」凌青說,「我覺得,」她很少用這種不太自信的字眼,「我覺得他可能有些想法,但是我們誰也不開這個頭,就這樣挺好,真的挺好。」往往她說「真的挺好」的時候,也許並不是那麼好。
「反正你趕緊訂日子,」她喝到奶茶還剩一半,就把杯子推到旁邊,「別耽誤我去潛水,我現在是俱樂部的主心骨。」說到這個,她又開心起來,「我的師父,就算是師父吧,打算在國內正式註冊,這樣就有一個實體,搞活動更方便。他還想搞潛水學校,比較高階的,門檻也高,不收初學者。你不知道,潛水是熱門運動,有市場,而且大家都願意花錢。好的裝置、好的教練、好的潛點,我們可以在國內開發一些新的潛點,就算不做大,利潤不會少的。」她說得興致勃勃,婉絲問:「你平常那麼忙,哪有精力搞這些?」
「這個能做起來,我還開什麼鬼的培訓學校?」凌青說,忘記了戒律,拿起那一半奶茶又喝起來,「與其跟一群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在一起,說破嘴皮人家也不信任你,處處有阻力,不如順著自己的愛好做點事,賺不賺錢的,至少大家開心。」
婉絲沒跟凌青說,其實楊浩已經萌生去意,也在接觸一些獵頭和職位,看有沒有更好的機會。他覺得現在公司管理混亂,凌青雖然是上司,也是朋友,很多事情他能忍就忍了,但也看出來這裡不是久留之地。他不願意多說,婉絲能感覺到:楊浩對凌青的工作方式並不認同。有一次他說,凌青在公司裡,上上下下得罪了很多人。
她們離開了奶茶店,又回到賣場裡,婉絲訂下了一家的櫥櫃和地板,別的她拿不定主意,打算下次拉著楊浩再來。凌青開著車,本來要送婉絲回家,婉絲不要她為了自己繞路,讓她直接開回家,自己再打車就好了。凌青說,晚上要跟李子墨去吃一家新開的烤肉,讓婉絲幫她打電話訂個雙人位。
車停在凌青家小區的外面,婉絲下了車,看著那輛墨綠色的minicooper緩緩地駛進大門,自己又拿起手機叫車。在街邊等計程車的幾分鐘,名副其實的碎片時間,只能刷刷微信,或者百無聊賴地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本來她沒有注意到那輛大眾suv,灰色的,很不起眼地停在街對面,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乍一看似乎眼熟,然後她想起來,李子墨開的也是這個型號,她坐過一次。
同款車當然不算巧合,但是從車裡面走下一個熟人,就算很巧了。那輛車停了一會兒,副駕駛的車門開啟,下來的是李芸。婉絲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自己,只見她下了車,馬上就鑽進一輛剛剛開過來的計程車。那輛大眾suv繼續向前,到前邊的十字路口掉了個頭,朝著婉絲的方向開過來。她後撤無路,只好扭頭走進路邊的一家便利店,隔著玻璃門,看見那輛車開進凌青家的小區,看不清駕駛員的臉。她從便利店裡買了一瓶水,重新回到路邊等自己的車。
上車之後,她打電話給凌青,沒人接,接著又打,對方終於接聽:「什麼事?我剛剛在洗澡。」
婉絲已經想好了如何不著痕跡地提問,她說:「今天,李芸也在公司加班嗎?」
「我都說過了,人家有男朋友,別亂吃醋。」凌青嘆了口氣,「我不加班,就用不著她。放心了吧?人家沒跟你老公在一起。」
「好吧。」婉絲說,「李子墨到了嗎?」
「還沒。」剛說完,電話那邊傳來了開門聲,凌青說:「他剛到。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婉絲結束通話了電話,手機還在掌心裡。她當然可以發個微信,把剛才看到的告訴凌青。不用判斷,只需描述事實,結果由凌青自己判斷,也許是她胡亂猜測呢。
晚上,楊浩說事情多,不回來吃晚飯。她一個人在家,隨便點個外賣,開著電視,看了一會兒八點檔的電視劇,覺得這種狗血劇情不至於發生在現實中,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關掉電視,去洗了個澡,帶著kindle上床,長久地停留在同一行,好像讀不懂文字似的。她合上書,在一室的黑暗中,估量著,作為朋友,該不該將這懷疑說出來。
最後,她下了決心,拿起手機,撥通凌青的號碼。時間很晚,她應該已經睡了,沒想到對方接起來。那頭鬧鬨鬨的,說還在烤肉店裡,問婉絲有什麼事,怎麼一會兒一個電話?
婉絲遲疑半晌,說:「那家烤肉好吃嗎?」
「好吃。你睡了嗎?沒睡就過來找我們,真的好吃。」她興致很好。
「我馬上就睡。好吃的話,下次我跟楊浩也去試試,他喜歡燒烤。」「那好,改天咱們四個人一起來。」
通話結束了,她把手機丟在一邊,臉埋進枕頭裡。如果是真的,讓凌青自己發現或許更好。同時她又覺得愧疚,因為,如果換作凌青發現朋友遭到了背叛,必定會跳出來揭穿,不會讓朋友繼續受騙的。她就做不到,出於膽怯,她不想挑起任何正面的激烈衝突,即便炸藥就堆在腳邊,她也不想當那個點燃引線的人。
最後,婚慶公司還是沒換成,人家堅持不肯退款,不過,經過這番折騰,他們對婉絲的事更上心,態度更熱情了,搞得婉絲倒有點過意不去。他們帶她去看典禮的場地,一處公園邊上的大片草坪,點綴著幾間白木板房子,背景稍微處理一下,拍出的照片就很有歐洲風味。她拿手機拍了幾張發給在醫院陪床的楊浩,問他喜歡嗎,他過了很久才回復:你定吧。
她覺得不錯,就定下來,隨後也去了醫院。楊媽媽治療的狀況比預想中要好,人雖然瘦,精神還好,見到婉絲,就讓她坐在床沿邊上,問:「你妹妹高考考多少分?」婉絲告訴她,分數前天剛出來,婉細打電話過來報喜,考得不錯。
「考得這麼好,你們家都是聰明姑娘。」楊媽媽說,「楊浩當年唸書的時候,真是愁壞我了,考上一個大學,也不理想,後來沒辦法,畢業了又送他出國。會念書的孩子,家長最省心了。」她說起楊浩小時候的事,就滔滔不絕起來。
每回見她,她都拉著婉絲聊天,話題圍繞著楊浩。她對兒子的記憶和了解,停留在十八歲之前。她說他愛吃的東西、愛看的漫畫書、愛聽的演唱會,都是多年前的舊事。她說起這些,眉飛色舞,眼睛是亮的,婉絲只需要陪著微笑或者適時地點點頭,她就能繼續說下去,直到楊爸爸開口:「這事都說好幾遍了,你歇歇吧,讓人家聽你這些老皇曆。」
「沒關係,」婉絲說,「我都不知道他小時候那麼調皮。」
「等將來你們有了小孩,就知道了。」楊媽媽說,一邊觀察婉絲的臉色。楊浩在一旁說:「媽,你不要這樣,人家會有壓力的。」
「我就隨便說說。」楊媽媽打個岔。婉絲拿起一隻空的保溫杯,去樓道的飲水機裡打溫水,發藥的護士推著不鏽鋼的手推車經過,探視時間馬上結束了。等楊媽媽吃完藥,兩個人就離開醫院。婉絲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等兩個人都躺下了,過了很久,楊浩說:「你還沒睡著?」婉絲「嗯」了一聲,說:「你媽會不會催完結婚,又催生孩子?」
「她身體不好,想看見孫子,很正常吧。」
婉絲忽然覺得,楊浩這樣急著求婚,有多少原因是為了他媽媽呢?她翻個身,把手搭在他的臉上,若有所思地輕撫。楊浩說:「你不喜歡小孩子,是嗎?」
「我要是生了孩子,」婉絲說,「只有兩種結果。要麼特別苛刻,讓他長大了恨我,要麼就瘋狂溺愛,徹底毀掉他。你喜歡哪一種?」
「還有我呢,婉絲,」他把婉絲的手拿下來,自己握著,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對付他。你扮白臉,我扮紅臉,好不好?」
婉絲被他逗笑了。深夜不是一個討論嚴肅問題的好時間,因為很容易說著說著,就得到一個完全不嚴肅的結果,用做愛來解決一切談不攏。楊浩有時候溫柔,有時候也試著粗暴起來——在他的前女友中間,有人就愛這樣。總之,他不確定婉絲喜歡什麼,她好像什麼都喜歡,又什麼都不抗拒,看不出來她的偏好,搞不清楚到底是隨和、是寬容,還是冷淡。有時候,他想聊聊,發現她入睡得比自己還快。大白天總不適合談這個。
歸根到底,這是一個重要但是夠不上關鍵的問題,不是結婚要考慮的必選項。楊浩有些悵然地閉上雙眼,他不知道婉絲並沒有睡著,她只是儘量避免這方面的談話,倒不是害羞,她還沒那麼保守,而是不知道怎麼既不用說謊,又不會傷害對方的感情——其實坦誠並不會傷害真心相待的人,含糊和隱瞞才會,很久之後她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