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忙了好一陣子,終於有空接見婉絲。之前婉絲一直約她,她推託說太忙,快兩個月沒能見面。這個週末,她們約在一家新近出名的咖啡廳,因為甜點做得好,還有幾隻身材肥胖的短毛貓,婉絲抱過一隻在懷裡,凌青小心地不去接觸它們,說:「哈雷不喜歡我身上有別的貓的味道,也不知道這些貓有沒有打過疫苗。」她對哈雷的愛,完全延伸不到其他貓身上,簡直是最自私溺愛的父母典型。
她透露出近來的不順利,所有倒霉事情都湊到一起。海南那個專案進行得越順利,她在公司內部就越不痛快,投入不小,回報來得慢,她規劃的架構雖然理想,大股東起先也站在她這一頭,但是今年以來,公司營收不理想,現金流一緊張,內部的矛盾就更顯尖銳。凌青說,她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內耗上,簡直煩得要死。凌青的這些煩惱,婉絲開解不了,她只是聽著,時不時地挖一勺蛋糕,等凌青抱怨得差不多了,才說:「我們看好一處房子,已經交定金了。」
「在哪兒?」
婉絲告訴她位置,凌青說離我這麼近,以後要去你家蹭飯,又問楊浩媽媽的身體怎麼樣。
「她精神很不錯,」婉絲說,「上週我們帶兩個老人去了頤和園,她繞著湖走了大半圈。」
「婆媳關係不錯嘛。什麼時候結婚?」
婉絲告訴她,自己的戶口還在老家,得回去登記,可能下個月就去。凌青說:「沒想到你嫁得這麼快,我什麼也不說了,就當為你默哀。」她開起玩笑來總是嘴巴沒邊,婉絲跟她說好,要她當伴娘,凌青立刻宣告,伴娘的衣服由她自己來挑,不要婉絲插手,絕對大方得體,不會搶了新娘的風頭。這種事兩個女人說起來又是沒完,什麼樣的場地、風格、婚紗,轉眼到了晚上,凌青另外有約,不能陪她吃晚飯了,匆匆要走。這一頓婉絲堅持要請。
準備婚禮是個忙碌而漫長的過程,原本她想著旅行結婚就算了,也不想請父母到北京來,楊浩堅持認為這樣不行。他父母都有傳統的觀念,認為結婚要有結婚的樣子。婉絲也理解:人家只有這一個孩子,自然會重視他。
買的那處房子,房主一時不能交房,因為一再砍價,作為交換,要讓人家多住幾個月,到年底才能拿到鑰匙。這段時間,楊浩常常跑醫院,婉絲經常加班,兩個人經常一整天都說不上幾句話。婉絲一個人去婚慶公司,看婚紗,約著拍攝婚紗照,總之一樣也不能免俗。有一天,她還獨個兒跑去逛婚慶展會,收了一大沓名片和五顏六色的宣傳單頁,選擇越多,越挑花了眼。
最終定下一家,連婚紗照都包含在內,價格合理,婉絲覺得萬事俱備,只差兩本結婚證。她跟楊浩商量著,請幾天假回家,把這件事辦了。她心底也覺得夜長夢多,不知道家裡會怎麼說,因此臨到上火車前的幾個小時,才打電話通知文華,楊浩還奇怪她為什麼不早點跟家裡說。婉絲不大提起她自己的家庭,其實楊浩上次到她家裡,對她父母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他們還是乘上次那班車,晚上到達,在火車站打了一輛黑車回家,聽見司機的鄉音,婉絲的口音也跟著變了。到了家,婉細在院子門口等候著,她高考結束了,等著出分數,是一段包含著緊張的放鬆日子。屋簷下有燈亮著,文華將楊浩接了進去,婉細說:「姐,你來看看咱們家蓋的房。」
原來家裡有個後院,與二叔家毗鄰,現在全挖開了,填地基、搭框架,房後的屋簷下也有燈,在光影下,沒完工的二層樓黑黝黝的,空的窗洞像空的眼眶。楊浩已經被文華接進屋裡,德炳跟他坐著說話,語音從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來。只聽楊浩說:「我們在火車上吃過東西了。」德炳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楊浩又答了幾句,原來在談論他媽媽的病情。
婉細問婉絲:「他就是我姐夫呀?」婉絲點點頭,她繞著新屋轉了一圈,工程到這個程度,後面還需要多少錢,自己手裡可支配的還有多少——夠是夠,不過結婚的費用就拿不出來,全都要楊浩來買單。他肯定不會說什麼,但是嘴上不說,不代表心裡不會多想——不知怎的,婉絲特別怕他這種態度,這種無言的懂得,哪怕他跳出來明著質問:你為什麼偷看我手機?或者在錢的事情上,拿出一點點計較的態度,她心裡都會更好受些。那樣就更真實,更符合她對人性的認知,而現在的楊浩實在太寬容了,但是人非聖賢,他總得有些缺點才顯得真切可感。婉絲想,婚後他一定不會對我像現在這麼好了。
她繞到後面,推車、鐵鍬、水桶、橫七豎八放著的腳手架,還有一隻不知道是誰的大白手套丟在地上,二叔家的房子緊貼著自家院牆,窗簾都拉嚴了,透出燈光。婉絲問:「二叔出院沒有?」
「你不知道呀,」婉細跟著她後面,隨意地踢開一個廢棄的塑膠水瓶,水瓶砰地撞在牆角,「二叔死在醫院了。」
「不就是扭個腰?」婉絲驚道,「媽沒跟我說。」
「是扭了腰,但是聽說早就有病,一直咳嗽,沒當回事。在醫院查出是肺癌,很快就不行了。」
婉絲回頭看著二叔家的新屋,高大寬敞,二層樓頂,還有圍著欄杆的平臺,欄杆是仿漢白玉的樣式,還有幾分華麗。屋子蓋好,人卻沒了,雖然與二叔家一直有矛盾,婉絲還是覺得心裡壓抑,問婉細:「他們家辦喪事,爸媽去了嗎?」
「爸去了,媽沒去。」婉細說,「媽還說這是報應,說人不長好心眼,就要長癌。」婉絲沒說什麼。姐妹倆回到屋裡,婉絲才看見德炳,叫聲「爸」。德炳指著桌上,說:「你吃蘋果嗎?」桌上的塑膠果盤裡,擺著幾個有點發蔫的紅蘋果。
文華已經給楊浩削了一個,又拿起一個,給婉絲削。婉細坐在一邊看電視,也沒什麼好看,打打殺殺的電視劇,片刻又唱起煽情的片尾曲。德炳靠在沙發上,那沙發也舊了,中央軟塌塌地落下去,人造革的皮面輕微開裂,德炳整個人陷在裡頭,像被沙發吸住了似的。比起上次見面,他瘦了好些。婉絲問起二叔去世的情形,他擺擺手,說:「早走不受罪。」
文華在旁說:「聽說到最後插滿了管子,開膛破肚,遭不少罪。」她削的蘋果皮連綿不斷,轉著圈落到地上,遞過來給婉絲,婉絲隨手就給了婉細,婉細接過來啃著,仍舊看電視。
婉絲這才說,回來是要拿戶口本去領結婚證的。她本來想著晚間跟媽悄悄說,不給德炳找事的機會,可是文華也不見得容易擊破,她做好了吵一架或者大哭一場的準備,要麼就拉下臉來。說到底不過是個錢字,她心想,這些年的錢都給你們了,婉細也不用你們管,夠了吧。
德炳倒是沒有再提別的,大概是察覺到女兒的不快,不想當面被她戧倒。文華叫婉絲到廚房幫忙,她手指疼,讓婉絲幫著刷晚飯用的碗。她在一邊擦擦抹抹,一邊說:「女人不能輕賤了,你不要錢,人家覺得你是倒貼上去的。」
「他們家出錢買房子。北京的房子,你知道多貴?」婉絲說。
「那是應該的呀。」文華靠近女兒身邊,「不買房子,嫁過去睡馬路嗎?這跟彩禮是兩回事,彩禮是給家裡,給我們的。」
婉絲不想再聽下去了,就粗暴地回答:「別再說了。我們兩個結婚,我也不要你們拿出嫁妝,你們也不要多管了。」
文華被她一頂,也不說話了,在廚房叮叮噹噹地收拾完畢,一推門就走了出去。當晚,楊浩睡在沙發上,婉絲去原來的房間跟妹妹擠。婉細的床不算寬敞,姐妹兩個緊挨著。小時候總是婉絲帶著妹妹睡覺,大學畢業以後,婉絲很少回家,上次和婉細擠在同一張床上,還是帶她去做手術的那次。
這個房間依然沒有任何屬於少女的個性氣息,除了一張床歸婉細睡,一張木桌還是婉絲從前用過的,一個夾在桌邊的檯燈,衣櫃門上貼著一幅鮮豔的牡丹花圖,是某年的一頁掛曆,剩下的半間屋堆著雜物,紙箱,過時不用的農具、農藥,還有兩袋大米,幾乎是個儲藏間了。婉細說:「媽說等新房蓋好,給我一間,給你也留一間。」
婉絲沒說話,聽見妹妹又說:「爸最近手氣特別順,連脾氣都變好了。」婉絲本來正想著自己的事,這時驚了一跳,「他又去賭了?」
「他給人家看地盤,自己能忍住不下場?」婉細說,「爸就是這樣嘛。」她的語氣裡充滿了輕飄飄的理所當然、見怪不怪。婉絲睜著眼睛消化了一會兒,才說:「媽說他不賭了。」
「戒賭哪有那麼容易。」婉細不以為意,「他手氣好,一直在贏,用你給的錢做本。昨天還說,本錢少了,不然贏得更多。」她指指窗外,「蓋房的錢都是贏來的。」
悶熱的天,婉絲氣得出了一身汗,過了半天,才低聲說:「你怎麼不告訴我?」沒有回答,原來婉細早翻過身去,睡著了,肩膀微微起伏著,呼吸勻停。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好像回到了家,卻發現家裡人都成了外人,他們才是同夥。尤其婉細,她似乎對婉絲的付出完全麻木了,爸爸又去賭錢這麼大的事,幾次打電話都不跟姐姐提起。也許是爸媽不讓她說。
婉絲真想用力將她晃醒,質問一番,最後還是忍住了。她知道這是遷怒,遷怒於弱者,德炳就是這樣,賭錢每每輸光,或者喝了酒,回來就找老婆孩子的晦氣。婉絲掌握了規律,婉細剛會走時,她就懂得拉著妹妹往外邊跑,去找奶奶,奶奶會護著她們。文華沒處逃,他們打起來,文華又哭又叫。婉絲不是那種俠客式的女兒,想著將來我要救出媽媽,只是天生地有種冷漠的逆骨,而文華要刻薄起來,並不比德炳的巴掌來得好受些。她心疼妹妹,可現在連妹妹也要合夥瞞著她。
她睡不著,最後乾脆爬起來,到堂屋裡。楊浩橫在沙發上,他嫌熱,給他拿出來的毛巾被也不蓋,還穿著白天的t恤和牛仔褲。婉絲走過來,沒想到他也醒著。婉絲坐在他腳邊,楊浩便坐起來,伸出雙手抱著她,低聲說:「婉絲,晚上你爸跟我說,要十萬八,不算多。我想,咱們別在這上頭計較,給就給吧。」
十萬八,婉絲想,要是奶奶還活著,這筆錢就能改變很多事。她沒言語,把手放在楊浩的頭上,厚而硬的頭髮,富有彈性。
這沙發舊得要塌掉了,他睡在這裡一定很不舒服。她向後靠去,楊浩完全不瞭解,不瞭解婉絲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他輕易地就答應了。婉絲想,不能,我不能讓他知道我有個賭棍的爹,就算戀愛不成,也不能讓他瞧不起我。她沒說什麼,楊浩想,她一定為了這件事跟父母鬧得不愉快,是出於心疼自己的緣故,反而更加大度起來:「買房子幾百萬都花了,不差這一點。」
「還要背貸款。」她低聲說。她越算計,楊浩越覺得,婉絲是站在自己這一邊,替兩個人未來著想的。楊浩並不知道,為了德炳又去賭的事,婉絲恨透了,恨透了這種控制不了自己,像動物一樣活著的人,而他正拿出父親的姿態向人家要錢,把能賣的都要賣出個價錢,一邊賣她,一邊擺出一副為她婚後地位著想的嘴臉。
「這件事我去跟他們說,你別管了。」最後她說,「他再跟你說,你就說要跟我商量。」
文華說:「女人不要錢就嫁,輕賤。」婉絲張口想要反駁,卻發現她那套邏輯圓潤完整得很,根本無從下嘴。她只能皺著眉頭頂撞,說他沒錢,說自己就是要嫁。到家的第二天,文華一有機會就逮住她,翻來覆去地說個沒完。婉絲覺得,她跟爸一定是商量好了,兩方面夾攻,就一口咬定沒有錢,又反問文華:「他說過不再賭了,你為什麼不管?」
「我哪裡管得了?再說,他這幾個月一直贏著呢。」
婉絲轉身就走,本來幫她洗的菜也不洗了,摔在水盆裡。上午德炳照常出去遛狗,一走就是半天,楊浩陪著婉細看她喜歡的選秀節目,婉絲走過來,對他說:「你陪我出去走走?」
他依言站起來,婉絲對婉細說:「別整天看電視,去廚房幫幫忙。」兩個人穿過院子,狗窩裡空空的。楊浩說:「去哪兒?」
「我媽的意思,要先給錢,再拿戶口本去領證。」她停在狗窩前面,用腳尖踢著那根拴狗的木樁。
「沒帶那麼多,」楊浩說,「不至於這樣信不過我吧?要不我打個借條?」他的語氣裡有一種淡淡的戲謔,刺中了婉絲。
「借條上寫什麼呢?」她語氣平靜。
「你想寫什麼?」楊浩完全是在逗她,好像婉絲說的不過是個玩笑。他不瞭解,她看著他的笑容,想著,他一點都不瞭解,我真不該帶他來。
「那就讓他們寫,寫什麼我就籤什麼。」婉絲說,「說真的,你還想跟我結婚嗎?」
楊浩想了想,說:「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啊。」說完又笑了,「你們家人是挺有意思的,可能風俗如此,對吧?農村人結婚是要談錢,我知道。」
婉絲覺得這簡直丟人現眼,天氣本來炎熱,此刻她背上淨是溼汗。電視機裡的笑聲驟然響起,好像楊浩是臺下的觀眾,坐在下面,看著她們一家在臺上表演喜劇,悄聲細語地嘀咕著,唧唧噥噥、出乖露醜,而他則只管看戲,是那萬千鬨笑中的一員。
「你不覺得,這事太好笑嗎?」她輕聲說,問他,也像是問自己,「我對他們有求必應,為什麼個個都不聽我的話?」
「婉絲,我也沒有要求你全都聽我的話。」他說,「他們要是堅持,也沒什麼,畢竟結婚是一生一次的事。」
話到嘴邊,她還是咽回去,她知道久賭必輸,她不想拿著人家正經賺來的錢,去填賭債的無底洞,這個坑她一個人偷偷地填就夠了。當然,這種正義還有表面下的另一層意思:她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喪失尊嚴,而不是像文華說的,女人的身價越貴越好。
歸根到底,她對個人尊嚴的理解,與她的父母輩已經完全不同。在感情上,更是徹底倒向了楊浩那一邊。文華揹著人,偷偷地數落她,那些話顛來倒去,像車輪子一遍遍地碾過來,不把她碾平了,軋進泥土裡就不能罷休。借條是楊浩當成一個玩笑提出來的,婉絲拿這個話去堵文華的嘴,沒想到她竟然說:「那也行。」又補一句:「要有個期限的,知道吧?」
婉絲覺得這簡直是個笑話,彷彿自己與這個家之間的關係永遠停留在供養、被供養、欠債、還錢上,簡直比做生意的夥伴還要赤裸裸。文華跟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總不看向她,文華總是在廚房裡待著,手底下有事做,把婉絲單獨叫進去聆訓。
婉絲給她買的橡膠手套,還是一次也沒戴過。她的手指細長,婉絲的手長得像她,本來是很好看的,而中間有缺損的那根手指像降下的半旗似的,顯得一股蕭瑟。文華對婉絲說:「女人不要錢就嫁,輕賤。」氣得她轉身就走,在職場上,她認為自己的情商算是夠用的,面對的人都比父母更聰明、更狡猾、更難搞,可是他們都比不了文華作為母親的那種犀利,輕易地命中七寸。
半真半假地,楊浩果然寫了個借條。他靠在放電視的五斗櫥上面寫,用一支婉細從她的筆袋裡找出來的圓珠筆,上面還印著彩色的卡通公主圖案。此時,一家人都待在屋裡頭,德炳抽著楊浩帶來的煙;文華正彎著腰擦抹茶几,一遍又一遍,看起來毫無必要;電視還開著,婉細還在看,或者假裝在看。被拴住的老灰狗突然狂吠一兩聲,向院外經過的人示威,它總是這樣,還咬過來串門的鄰居,因此特別討人嫌。這麼多年,沒被人下藥毒死,可以算是意外了。
最後,德炳把借條對摺,又對摺,笑著塞進上衣胸前的口袋裡,跟煙盒擠在一起。他那種笑法,好像這真的好笑,很荒唐又很有趣味,所以自己也願意參與其間,大家都來樂一樂,不必當真,但是也不能說了不算。
午飯吃得一團和氣。文華差婉細去買了排骨——如今村裡買東西方便多了,婉絲要跟她一起去。楊浩拿出他成熟體貼的那一面去應付婉絲的父母,彷彿這張借條是理所應當,再自然不過的。寫完了他就跟著文華去廚房,問阿姨是不是需要幫忙,而婉絲只想走開一會兒,馬上,立刻,就一會兒也好。
出門之前,婉細回到她的小屋,從書桌的抽屜裡取出一管防曬霜,對著桌上的一面小圓鏡塗抹均勻了。婉絲倚在門口等她,婉細從鏡子裡看著姐姐,說:「你要不要塗?」婉絲搖搖頭,婉細還往嘴唇上塗了淡彩的唇膏,雙唇亮亮的,把拖鞋換成一雙帆布鞋,才跟著婉絲出門。路上,婉絲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小心避免著提起上次的事件。她不確定那件事對婉細造成了多大的影響,也許少年人的心思紛繁多變,婉細已經忘了。
「你打算報考哪個學校?」她問。
「沒想好。想這個幹嗎,等分數出來再說。」她們沿著一條嶄新的水泥路向前走,跟遇見的熟人打招呼。婉細走在前面。
「你總得有個方向,比如想學什麼專業。」婉絲說,一隻狗從她和婉細中間經過,使得她又落後了幾米。她快走幾步,趕上妹妹,婉細的唇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看嗎?」她指著嘴巴說,「我男朋友送的。」
「還是那個?」婉絲鎮靜地問。
「嗯。」她說。
「因為你去流產了,所以他送你個口紅?」婉絲儘量使自己顯得不那麼尖刻,可是這樣的話,用再甜膩的語氣說出來,也是很扎人的。
「當然不是!」婉細停下來,把臉轉過來,自昨晚以來第一次直視姐姐。她變了,變得那麼多、那麼快,好像時間帶走了那個聽話的小妹妹,再把她還回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變了。這些年婉絲始終保留著過去的印象,其實婉細不只是長高,比姐姐還高,她眼睛裡還閃爍著一種陌生的東西——我不再什麼都聽你的。婉絲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今天的陽光猛烈,確實應該塗點防曬再出門。
「那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說說?我猜,猜不對,你又發脾氣。」婉絲說著,繼續邁開腳步。不能站在當街吵架,在村裡,這種事傳得快極了。
「就是那麼回事。」婉細說,「你不是也有男朋友嗎?他沒給你買過東西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婉絲覺得自己的表達能力並不差勁,今天卻處處張口結舌,好像大腦被捆著,上了幾道鎖似的,「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不跟他分手?」話一齣口就後悔了,這樣問也不對。只要對方不想說,怎麼問都不對。
「我喜歡他呀。」婉細用一種率真的語氣說,「姐,你到底想說什麼?不要拐彎抹角。」
「你打算跟他繼續在一起?還報同一所大學?」
「看情況吧,一個城市也可以。」
「他呢?他跟你想的一樣嗎?」
「這當然是我跟他商量過的。」
「你聽著,我不管你跟誰談戀愛,」婉絲說,終於整理出一點頭緒,「你愛怎麼折騰隨你,反正受傷害的不是我,但是考大學是非常重要的事,你不能受到不相干的人的影響。萬一他考得很差怎麼辦?他要去的地方沒有好大學,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