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婚 遼京 第2頁,共2頁

「你說話跟我們班主任一模一樣,」婉細笑了,學著班上老師的腔調,「‘讓你們學習,這不是為了我呀,是為你們自己’,吧啦吧啦吧啦囉唆一堆。」她這種無所謂的態度幾乎激怒了婉絲,婉絲忍不住說:「以後你的學費還是我來出,你不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

「我就知道,」婉細輕聲說,「你出錢,你就是老大,所以我什麼都得聽你的。」

「我是你姐姐!」婉絲壓低了聲音,有個熟識的鄰居從對面走來,姐妹倆都沒出聲打招呼,對方用奇怪的眼光看著她們倆。

她覺得很委屈,無處投告的深深的委屈。賣肉的小店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婉細加快腳步,過了街,身影沒進商店的黑影裡。這樣站在路邊顯得很傻氣,婉絲跟著走進去,店裡一陣暗暗的陰涼。二嬸也站在冷櫃前頭挑排骨,姐妹倆都不跟她打招呼。從小,文華就跟兩個孩子說:「遇見你們二叔家的人,不許搭理。」

婉絲的奶奶跟二嬸關係向來不好,七十歲以後,關節炎越來越嚴重,漸漸不能行走,需要人照顧,二叔家既不出錢,也不出力。文華要求一家一個月照顧,曾經把老人放在輪椅上,推到二叔家門口,一整天他們也不肯開門,老太太就坐在那裡哭,中午沒有吃飯。傍晚,婉絲放學回來,看見這一幕,就把奶奶推了回來。那段時間,家裡的氣氛非常緊張,德炳和文華憤憤不平,經常罵老二夫妻,奶奶聽著,一句話也不說。當時婉細還不懂事,婉絲念高中住校,學校管得很嚴,只有隔週的週末才能回家,她隱約覺得事情開始不對勁,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只知道父母對奶奶已經很不耐煩。有一次,家裡只有婉絲陪她,奶奶悄悄地說,昨天,她杯子裡沒水了,想倒一杯新的,夫妻倆就坐在屋裡看電視,就像沒聽見一樣,沒人理會她。婉絲當時就想著,等唸完大學,有了工作,就把奶奶接走。

高考之前不到一個月,奶奶去世,她接到訊息,往家裡趕。喪事匆匆而過,沒有停靈,沒有通知鄉里,非常潦草而不合習俗。二叔跟二嬸只在火葬場裡露了一面,兩家人碰面,也無話可說。奶奶的骨灰與婉絲爺爺的合葬,是一隻簡單的黑木盒,婉絲捧著,奶奶生前最疼的孫輩是她。石板搬開,露出另一隻骨灰盒,十二年了,造型如宮室,飛簷斗拱,四周連著遊廊,幾個古裝人物憑欄望遠,頂上垂著幾條游龍,是當年的樣式。一見這隻骨灰盒,婉絲才驚覺自己原來記得。這隻骨灰盒她小時候曾見過,那年她就像婉細這麼大,懵懂無知,不知道生死是怎麼回事。現在她知道了,而知道並不意味著懂得,這件事始終梗在心裡。

婉絲選了排骨,付了賬,提著一個浸著血水的塑膠袋走出來。婉細要把媽給她的買肉錢給姐姐,被拒絕了,就順手塞進緊身牛仔褲的後口袋裡,婉絲猜這錢不會還回去了。陽光熾熱,婉絲將左手舉在額前,遮擋陽光,右手上覺得一輕,原來是婉細把她拎的袋子接過去了。她比婉絲高出半個頭了,手長腳長,拎個東西也顯得輕飄飄的,胳膊一前一後地蕩著。

排骨燉得軟爛,骨頭都收在一個臉盆裡,端出去餵狗。楊浩陪黃德炳喝了兩杯,又跟他一起去後面看工程的進度,抽菸抽得煙霧繚繞。婉絲沒想到楊浩還有這套本事,他想讓別人喜歡自己的時候,就能準確地投其所好,表現得遊刃有餘。

午後漫長,婉絲想睡個午覺,睡著了就什麼話都不必說,誰都不用理,明天他們會去當地的民政局辦結婚手續,單身的最後一天。黃德炳提議說,要帶楊浩出去轉轉,婉絲也沒多想,以為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外面陽光暴曬,並不是散步的好天氣。她睡了個長長的午覺醒來,天將傍晚,婉細照舊在看電視,簡直是長在電視前面。婉絲起來,走到門口,看見那隻老狗趴著,半個身子都在狗窩外頭,吐著一小截舌頭,嘴時不時地翻動,有塊骨頭咬在兩排牙齒中間。

楊浩在另一邊的牆根下站著抽菸,一棵老槐樹伸過牆來,給了一片樹蔭。他低著頭,彷彿在沉思,菸頭一明一滅。平常他不用社交的時候,是不太抽菸的,並不上癮。婉絲想,也許他也有點緊張,明天就要去領證了呢。

她剛要張口叫他,他就掐滅了菸頭,習慣性地想找個丟垃圾的地方。婉絲說:「把菸頭給我吧。」他才注意到她,說:「你醒了。」婉絲把菸頭丟進廚房的一隻果皮簍,楊浩跟著她,遲疑著好像有話想說。

廚房裡很清涼,有一股熱油冷透之後的不新鮮的味道,有一點腥,又很家常,吃剩的排骨還擺在案上,洗過的碗沒擦乾就撂起來了,一個個緊貼著,蓄著潮氣。婉絲回過身,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說:「哎呀,你一天不刮鬍子,就有胡茬了。明天好好刮刮,不然拍照不好看。」

「有件事得告訴你。」楊浩說。婉絲讓他說,不去打斷他,她才知道自己這一覺睡過來,發生了什麼事。電視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這套節目真是無聊透頂,婉細到底為什麼著迷?

他說,他跟著黃德炳出去,原以為只是散散步,那條狗也跟著。走著走著,就到了一戶人家,德炳向主人介紹了他,邀請他跟著一起玩玩。他不願意駁人家的面子,畢竟是未來的岳父,他以為是因為借條的事,德炳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對他特別熱情。他被請了進去,裡面人不多,他玩了兩局,贏了錢。

「贏了錢,為什麼不走?」婉絲問他,隱隱覺得不對勁,「你為什麼要跟著進去?」

楊浩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描述發生的事實,他不想解釋這種問題。開頭,他贏了,幾個人都圍著他起鬨。一半是因為不好意思,一半是因為賭局帶來的興奮——「真是普世的弱點」,婉絲想,總之他沒有離開,而是繼續玩了下去。然後,風向漸漸變了,但是氣氛仍然熱烈友好,他們互相遞煙,女主人沏了新茶。

他越輸越多,當然也沒多到付不起的地步,只是撲克牌而已,這些人看起來也不像高收入的樣子,他想輸也輸不到哪裡去。他們有個記賬的本子,很厚的一本,每一局結束,就有個人在上面寫些什麼。後來,德炳說他有事,要先走了,楊浩已經忘了時間,忘了地點,甚至也忘了婉絲。最後,那家的女主人說,要準備做晚飯了,大家才算總賬。他輸了四萬。

婉絲說:「你下場之前,不知道玩得有多大嗎?」

楊浩解釋,他們說的全是套話、俗語,他誤解了。他以為就幾百,大不了幾千塊錢的事,沒想到這小地方的人居然玩得這麼大。他不願意為這點錢去惹事,就讓人家開車帶他去縣裡取了錢,一分不少地給了。婉絲沒告訴楊浩,那個棋牌屋的收入,德炳也有分成。不知道他拿多少?如此生財有道,以後不要再找我拿錢。

有個念頭在朦朧地漸漸成形。表面上看,她還是很鎮定。四萬塊不多不少,楊浩隨手也拿得出來,打牌輸的,還能多說什麼?他只是覺得羞惱,好像自己是個賭鬼似的,懊惱又自責。婉絲後悔自己沒把德炳的那些事蹟告訴他,那些年因為賭博,日子差點過不下去。楊浩就不該跟著他出門。

她沒再說什麼,找出一隻大碗,淘起米來。文華下午出去串門聊天,也該回來了,她想提前把米飯做上,再看看有什麼菜。楊浩想給她幫幫忙,被她趕走了,「你也看電視去吧,看看什麼節目那麼熱鬧」。

廚房沒有電,她抱著電飯鍋走進堂屋,把它擺在電視機旁,把插銷用力地捅進一箇舊的接線板裡,接觸點冒出火花。她說:「婉細,你去買個新的接線板,這太危險了。」

電視已經關上了,婉細歪在床上翻雜誌,少女漫畫或者別的什麼,婉絲叫了兩遍,她才懶洋洋地起來,答應著出了門。楊浩本來坐在沙發裡刷手機,婉細一走,他就放下了,說:「剛才你妹妹跟我說,你爸爸跟他們是一夥的。」

如果他怪自己,婉絲還願意寬慰寬慰;他這樣單刀直入地發難,語氣中含著責怪,她就忍不住了,說:「你自己要去賭,怪誰呢?」

「我願賭服輸,可要是被人做局騙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是不是被人騙了,自己難道不清楚?我又沒在場上,我怎麼知道!」

「你難道不知道你爸是幹什麼的?」

婉絲想,今天這個午覺睡得太冤枉了。楊浩又說:「問你家裡的情況,你總是含糊著,不想提。我想,無非就是條件差點,我們多孝敬也就行了。沒想到他是這種人。」

「別說了。」婉絲打斷他,「晚上我跟他說,讓他們把錢還給你。」

「這不是幾萬塊錢的問題,」楊浩試圖辯解,「這是……」他的話沒說完,婉絲已經走出去了。文華正好回來,說:「晚上我燒條魚。咦,婉細呢?讓她買去。」看見電飯鍋都擺好了,又說:「怎麼不插電?幹個活也丟三落四。」說著,拿起電源就插進去,火花又滋啦啦地濺出來。

最後,還是德炳回來時,帶了一條大魚。婉絲接過來,走到廚房,拿剪刀剖開魚肚,手伸進去向外一提,就掏出大部分內臟。文華叫她別把苦膽弄破了,不然整條魚都是苦的。

晚飯依然和和氣氣,婉細要減肥,不肯吃晚飯,就獨自在屋裡翻雜誌。吃完飯,婉絲瞅住一個空兒,叫德炳出來,說有點事商量。德炳點了一根菸,菸灰就落在腳底下,婉絲說:「我聽說你們又開始賭了。」

「怎麼?」

「還給他。」

德炳看著她,說:「我們隨便玩玩,你還當真了。」

「我沒當真,他當真了。」婉絲說,「我聽說你又去玩了,還贏錢了。」

德炳把抽完的菸頭丟在地下,用腳踩滅,大步走進屋裡,不多時又出來,手裡捏著楊浩寫給他的借條,遞到婉絲鼻子底下,給她看著,幾下將那張紙撕碎,說:「這你放心了?」他嗤笑一聲,像帶著惡意逗弄孩子,把孩子逗哭了,又反過來說你原來不懂事、不識鬧。

婉絲突然有種衝動,往事沉渣泛起,她說:「我奶奶沒病,她怎麼死了?」

「沒病?」德炳說,樹影在他臉上悠悠轉動,婉絲忽然提起這件不相干的事,他倒是一點意外的神色也沒有,「老就是病。」婉絲不說話,聽見自己的父親又說:「我們也老了。」像在示弱。

婉絲無話可說,她彎腰把那些碎片一張張撿起來,塞進褲子的口袋裡。德炳掏出一根菸,慢悠悠地向狗窩走去,解開拴狗的繩子,老灰狗跟在他身後,一人一狗走出院門。多少年了,他整天這樣閒蕩,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婉絲伸手摸出那幾張碎紙,寫的時候,是一個荒唐的玩笑;現在撕了,又像是一場羞辱。每次到了這種時刻,她就想起過世的奶奶。奶奶有嚴重的關節炎,行動不便,可是她沒有別的病,為什麼走得那麼匆忙,沒有一句話留下?

頭一次她問這個問題,德炳說:「她光在那兒躺著,不吃東西呀。」這個描述相當地含糊,婉絲當時十七八歲,還天真地說:「不吃東西,可以打營養液,還能見個面、說句話。」德炳就光抽菸,不言語。

躺著不吃不喝,人多久會死,她不知道。那個週末,學校期中考,不放假。到下一個週末,奶奶就死了。參與後事的幾個家人,誰也不感慨,誰也不評論,甚至也沒有放聲大哭。人人都很平靜,高效率地處理完後事,婉絲的眼淚讓她顯得格格不入。後事一了,弟兄兩家照舊不相往來。

晚上,她藉口頭痛,睡得很早。婉細看電視看到很晚,楊浩要睡沙發,婉細不關電視,他也是沒辦法睡的,只能坐著玩手機。婉絲偶爾聽見他們在交談,但是她太困了,翻個身就又睡著了。也許是天氣悶熱的緣故,一夜的夢境都是黏糊糊的,混沌、雜亂,色彩聚不成影像,聲音也連不成意義,而她正在所有的地方浮沉,時而呼吸,時而窒息,醒來時天仍是漆黑的,周圍一片寂靜。她坐起來,小心地不碰到身邊的婉細,然後翻身下床。

睡了一覺,她腦子裡清醒了很多,把昨天的事想了想,被撕碎的借條還在褲子口袋裡,居然連外衣都沒脫就睡下了。不管怎麼說,今天她就要結婚了,法律意義上的結婚,人生的新階段、生活的新方向,不出意外的話,她會很幸福。平靜、安寧、美好、快樂,她都能得到——楊浩是個理想的男人。

可是,她還有件事想要去做,此時此刻,夜闌人靜,是最好的時機。

婉細的這個房間,一半歸她用,一半堆雜物。雜物分很多種,舊的不再使用的農具、糧食、一些空的塑膠瓶子、婉絲上學用過的舊書本、舊鞋子,她小心地尋找,一定在這裡,一定有的,她見過。

最後,她找到了,是一個瓶蓋上包著塑膠布的短粗的瓶子,上面印著藍色字型,不用細看也知道是什麼。劇毒農藥,無色無味。她拿著那隻瓶子直起身來,悄無聲息地走出去。沙發上橫著一條黑影,是楊浩,他睡得很沉,身體微微地起伏。

她走到廚房,昨天中午剩的排骨還有幾塊,她找出一雙廚用的橡膠手套——是她給文華買的,文華不願意戴——套在自己手上,手套裡面襯著一層薄軟的絨,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去擰那瓶農藥的蓋子,裡面輕輕晃盪著半瓶液體——說不定是年頭多了,已經失效了呢,但是她此刻已經沒有退路。時間一分一秒地接近最終的結果,只能如此了,這是達成和解的唯一辦法。

她把瓶中的液體倒進裝排骨的盤子裡,用手去調和均勻。熟肉的表面溼漉漉的,很新鮮的樣子,手套也是溼的。然後,她端起盤子,走到狗窩旁邊,把排骨倒在狗洞裡,聽見鏈子微響,灰狗醒了。她聽見它用鼻子在嗅,嗅是沒有聲音的,可她就是聽見了。她還聽見它開始用舌尖去舔,繼而張嘴去啃。白天它只啃過骨頭,現在有肉了。

婉絲小心地摘下手套,捏住裡面乾燥的絨面,她想這東西不能亂丟,萬一有人撿去就麻煩了。她走到正在蓋房的工地上,找到一把尖銳的鏟子,在院牆角落裡挖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挖出一個小小的土堆,手套放進去,又把土埋好,填得平平的,表面一點也看不出來,像犯罪片裡的殺人埋屍,忽然頭上一亮。

二叔家新房的二樓,開啟一盞燈,接著,窗簾也拉開了,一個人站在窗戶後面望著這院裡,看見婉絲,與她對視著。是二嬸,因為兩家有矛盾,已經多年不講話了。她瘦了很多,不是印象中爽利健壯的模樣,是因為二叔的死嗎?

她看了一會兒,也許是出於好奇,人在空虛無聊的時候,就特別容易好奇,尤其是對別人家的事,尤其是在深夜。婉絲將土填平,站起來,把鏟子放回原位——明天工人來幹活,別讓人家找不到工具。

樓上的燈又熄掉了,天色已經微微發亮。婉絲回到廚房,沒有去看那條狗。被毒殺的動物是什麼樣子,死前會不會哀鳴,她不想猜,更不想去驗證結果,反正手套都埋掉了。最後,她記得把那隻裝排骨的盤子拿出來,走出大門,假裝沒注意到狗窩邊上露出來的一綹溼透的灰毛,一動不動地貼在地上。

她走出去很遠,找到一個公共的堆垃圾的地方,無數小蟲密密地圍著飛舞。她把盤子在那兒摔碎了,希望不會有人碰到這些尖利的碎片,同時,又把口袋裡的那堆碎紙拿出來,撕得更碎一些,也丟進垃圾堆。

這就算了結了,她想,德炳的影子從此消失了,而他本人還在,還是她的父親,除了他,還有母親、妹妹、過了世的奶奶,這些是她終生斬不斷的親緣,她總得接受這些人和事,找到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去相處,像買賣雙方,糾纏良久,終於談攏一個合適的價格。有時候她覺得,只有她一個人在探索,在努力,在尋求和解,而對面的人壓根沒拿這當回事情,問題只出在婉絲這邊。

到家的時候,天幾乎全亮了。大家仍在睡著,她回到床上,婉細保持著臉朝裡的睡姿。婉絲看見她頭上還掛著耳機,懷裡塞著個紅色的mp3,輕輕地幫她把耳機摘了,連著播放器也一起拿過來。她重新躺在婉細的身邊,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是她沒聽過的英文歌。柔柔的女聲,說不上好不好聽,只覺得熟悉,好像是婉細自己在唱似的,唱的是什麼,她聽不清,因為睡意再度襲來。婉絲閉上眼睛,音樂聲漸漸變得低沉而縹緲,與夢境渾然一體。

在回程的火車上,婉絲靠在椅背上睡著了。結婚證放在楊浩的雙肩包裡,今天他們一早就離家,趕到縣城裡,在民政局外頭等著。人家開門上班,他們是進去的第一對,喜糖是從北京帶來的,好幾包,分送給辦事的人。走出來時,天地寬廣,陽光萬丈。楊浩說,可惜了,沒地方去喝一杯,慶祝慶祝。

以後有的是時間,婉絲說,他們去火車站,買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火車票。因為早上那件事,她不想再回去了,戶口本寄回家就行。今天一早起來,發現狗死了,德炳倒沒說什麼,把那幾塊剩骨頭翻看一會兒,叫來文華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文華嚇了一跳,說:「這骨頭誰喂的?」灰狗已經渾身僵硬,嘴邊一大攤顏色不明的嘔吐物,半露著牙齒。婉絲和楊浩都走出來,兩個人剛剛洗漱好了,換上拍結婚照用的白襯衫,正打算離開。楊浩蹲下來,看看那狗,說:「被毒死的?」

德炳伸手將死狗拉出來,拎起一條前腿,它僵直的身體頓時懸在半空。他從上到下仔細看著,彷彿能從這涼透的屍體上看出什麼生的跡象。婉細叼著牙刷從屋裡走出來,慢慢走近現場。

文華又說了一遍:「這骨頭誰喂的?」婉絲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婉細朝她看了一眼。早上起床時,婉絲把mp3還給她,還說:「這裡面的歌真好聽,誰的專輯?」

婉細問她什麼時候拿走的,自己都不知道,婉絲含糊地說是夜裡,她醒得早,睡不著了,就拿來聽音樂。

文華走進廚房去,看昨天剩的排骨還在不在,找不到了,就走出來說:「排骨不見了。」

「我夜裡醒了,昨天沒吃晚飯,太餓了,把剩的排骨都吃了。」婉細說,說完就繼續用力地刷牙,還往地上吐了一口泡沫,「那時候狗還好好的。」

婉絲始終一言不發。文華和德炳說起這村裡誰會跑來毒狗,天殺的,缺德。說著說著,文華想起來,說她一會兒上賣肉的那裡問問,昨天還有誰去買排骨了。婉絲忍不住看向婉細,昨天她們在肉店裡遇見二嬸,文華一定會以為是二嬸乾的。村人之間,尋釁出氣,藥死一條狗,不算新奇。

德炳始終沒說什麼,最後,他拎著死狗走出去,空身一人回來,想必是扔在了某個垃圾堆,這點時間,埋掉還來不及。文華氣哼哼地出門,說要去問賣肉的,除了婉細,還有誰買了排骨。她一定會知道二嬸的,而二嬸會不會說,看見婉絲半夜裡鬼鬼祟祟地埋東西?她會指出地點,文華也許信,也許不信,畢竟她們妯娌之間,彼此視若仇敵。萬一她真的信了,就會挖出那副沾著農藥的手套,然後明白一切。

即使如此,那又怎麼樣?她是他們的親女兒呀,難道為了一條狗就跟她翻臉?婉絲在心底笑著,笑容幾乎翻到臉上,被她剋制住了——她幾乎是有恃無恐,甚至是要恃寵生驕的:她嫁出去了,他們不得不對她客氣一點,如果還指望她將來繼續貼補的話。

東西整理好了,婉絲拉著楊浩要走,說怕民政局排長隊,耽誤了時間,火車要趕不及了,兩個人明天都要上班,都忙得很。德炳沒有苦留,狗死掉了,他表面上雖然很平靜,但是婉絲知道——她就是知道,她畢竟是他的女兒呢——他一定很難受。

懷著同情,他們同德炳告別,婉細送他們走,幫他們找到一個在縣城裡跑黑車的鄰居,送兩個人去民政局。婉絲剛剛上車坐好,婉細彎下身,輕輕地敲窗。車窗降下來,她伏在姐姐耳邊,輕輕說了句話。婉絲點點頭,車子啟動了,大家揮手告別。

楊浩問:「婉細跟你說什麼?」

「一個人名,」婉絲說,一邊從包裡翻出墨鏡戴上,「一個英國女歌手,我昨晚聽了很久。」

「那為什麼要耳語呢?」

「小女孩嘛,喜歡裝得神神秘秘。」婉絲停了停,又說,「我小時候也像她這樣。」

「不,你不一樣。」楊浩否認這個說法,「你正好反過來,本來是神神秘秘,只是喜歡裝作很單純而已。」婉絲被他逗笑了,嘴角咧開,只聽笑聲爽朗,卻看不見她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神。車子飛馳著,駛過新修的公路,新種的兩排樹苗顯得幼細而稀疏,要濃廕庇日,至少得等上十年。十年,婉絲想著,十年,二十年,也不過就一眨眼而已。三十歲之後,她覺得時間陡然加快了,一切尚未開始,就開始覺得要趕不及,趕不及了。楊浩來得不早不晚,命中註定,應該是他,只能是他。她想著,領結婚證之前,有杯酒就好了,可以壯膽,也像是為自己送行,而楊浩卻說,辦完手續,應該去喝一杯,慶祝慶祝。

幸而,這並不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本質差別,婉絲想,只是我與他的一點不同。她把臉貼在高速動車的車窗上,感受玻璃的冰涼,景物飛速後退,乃至微微地模糊,彷彿穿越在時空的隧道。她感到睡意襲來,感到楊浩把她傾斜的身體扶正,好好地安頓在椅子上,防止她歪著睡著,醒來又喊頸椎痛,又給她蓋上一件衣服。她矇矓地意識到這些,咕噥著說了句什麼,也許是「謝謝」,也許是「謝謝親愛的」,也許是別的什麼甜蜜的話,總之楊浩伸出手來,像哄小孩子似的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她就這樣一覺睡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