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理解。」她說,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自己遇到挫折,還要分出力氣去理解他。她能,當然能,永遠能,可是楊浩並不滿足於此,他不光要她理解,還要她依他的話,馬上辭職,正好準備婚事,裝修新房,也能幫他照顧他媽媽,工作就慢慢再找。婉絲拒絕了。當晚,他們上床後沒有做愛,而是各據一邊。吵架這種事,有時候是姿態大於實質的,婉絲並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生氣,因為他在為自己吃醋繼而惱火,她甚至感到一絲絲的快意,類似復仇一般的痛快,為了他不聲不響地改掉手機密碼,為了他明知道自己的偷偷摸摸,卻連一句質問和指責都沒有,好像早就料到黃婉絲是這種人。
她臉朝外側躺著,戒指上的鑽石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她握上拳頭,翻過手碗,看著那寒光流動,像整枚月亮濃縮在手指間,而夜空中只剩下幾片空悠悠的薄雲。他翻過身來,又抱住了她,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很難長久地背對彼此,情緒會漸漸平靜,爭執也能化於無形。然而他是他,她是她,合二為一是永遠不可能的,婉絲再一次地表演假想中的高潮,連生理反應都模擬到逼真至極,她知道這是不對的,不正常、不自然,而男女之事本應是自然之至,所以,當楊浩問她喜歡哪樣的時候,她的措辭十分謹慎,生怕被對方看出端倪,在這方面楊浩頗有君子之風,他是樂意效勞的。她小心地引導,怕傷了他的面子,而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出在他身上。
總之,短暫的冷淡過後,他們重歸於好。第二天早上起來,婉絲衝過澡,準備去上班的時候,楊浩忍不住又說起昨晚的話。她安撫他:「我早晚會離職的,再過幾個月,時間長一點我再跳槽。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他靠近的。」她不肯告訴他那傢伙的名字,怕他用男人的辦法去胡亂撒氣,像個沒辦法只會動拳腳的毛頭小子似的。這種事他幹得出來,因為他愛黃婉絲,也因為他更愛自己,對這一點,婉絲看得很清楚。
雖然萬般不情願,她還是打電話給家裡,告訴媽,她準備結婚了。文華毫不意外,問是不是上次那個男人,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她就說:「我看他挺好。他家裡是幹什麼的?」婉絲既然提起,就不再隱瞞,文華聽完,說:「做生意的,他家裡很有錢嗎?」
「我不清楚。」接著她又說了楊浩媽媽生病的事,文華警覺起來:「他不是騙你的吧?會不會要你出錢給他媽媽看病?」婉絲把一聲嘆息生生地憋了回去,保持平靜,說:「不會,他賺得比我多。」
文華說:「那你要多去看看人家,表現得乖一點。」文華在家雖然常年受氣,也有一套屬於她的道理,女人有女人應當做的事,長久的忍耐在她看來,是一種光榮,同時,她又有著見縫插針的靈活機變,在女兒的婚事上,決不能讓親家輕易佔了便宜。
「彩禮還是得要。」她說,「你嫁人了,你妹妹上學誰管?」
「我管。」婉絲說,「別提什麼彩禮的事了。」她想著,我早離家了,輪不到你們拿著我,去找我的男朋友喊價。在心理上,她對楊浩的親近感,早已經超過了對父母的。
文華說:「那怎麼行?說出去被人笑話死了。」
婉絲不想在電話裡跟她爭論這個,敷衍幾句,說還有事,就掛掉了。她在辦公室外面的樓道里打電話,晚上楊浩的媽媽就要到北京,說好了兩個人一同去接。她看看時間,走到衛生間去補妝,收拾頭髮,希望自己看起來能夠再年輕一些。女人過了三十,衰老加快,多少都有點憔悴。她往臉上撲了點粉,重新塗了唇膏,照照鏡子,覺得自己穿著灰色連衣裙太老氣古板了,像個教政治課的中學老師,然而就是這件衣服,也是早上挑了半天才選中的,楊浩笑她,見婆婆這麼緊張。
「我媽很好相處的,」他說,「你不用這麼緊張。」看著她面對衣櫃舉棋不定的樣子,楊浩有點開心,在他看來,婉絲穿什麼都一樣。最後婉絲不再問他的意見,找出一件最安全的過膝連衣裙,她覺得還是顯得穩重些好。到了下午,又嫌不夠年輕活潑,然而也只能如此了。
楊浩在樓下停車等她,她上了車,楊浩說:「你今天化的妝很明顯。」
婉絲對著化妝鏡看看,說:「真的嗎?」她翻出化妝包裡的小鏡子,又對著照,拿出紙巾來抿掉一點口紅。楊浩心裡偷偷地笑,平時約會,婉絲經常素著臉就出現,因為上班要化妝,下班就讓皮膚休息一下,今天這樣隆重,也是為了他。
到了機場,等人出來的工夫,婉絲還問:「你看我睫毛是不是花了?」楊浩用男人的眼光去觀察,實在看不出花沒花,只覺得她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更大,就說:「挺好的。」說著,一波旅客走出來,楊浩衝著一個推著輪椅的中年男人招手,輪椅上坐著一個瘦小的女人,這天氣還戴著帽子和圍巾。楊浩走上去,接過輪椅,又問坐著的人要不要摘掉帽子,外面很熱,她搖搖頭,說:「飛機上太冷,一直戴著,先不摘了。」接著,她向婉絲露出微笑,點頭招呼。
婉絲連忙向她問好,叫她「阿姨」,同時注意到,她脖子上戴著大紅羊毛圍巾,正是年前自己交給楊浩帶去的那條,大概是因為飛機上空調太冷。看到這條圍巾,婉絲心裡的緊張減輕了些。
他們訂了酒店,不肯跟楊浩去擠,過幾天就要去住醫院。楊浩開車送他們過去,他父親坐在副駕駛,婉絲陪著楊媽媽坐在後排,這輛車的後排很狹小,勉強放得下膝蓋。
楊媽媽一直望著窗外,說:「北京真是不一樣了。」又說:「我還是二十年前來過,逛了故宮、北海、天壇,只剩下頤和園沒去過。當時出差,時間不夠用。」
「好,我到時候請假陪你們去。」
「你們公司請假這麼容易?」
「我不算忙,」楊浩說,「婉絲比我忙多了。」
楊媽媽轉過頭來看著她,說:「楊浩就像長不大似的,光想著玩,你以後好好管他。」婉絲說:「他挺好的。」別的話她一時也想不出了。楊爸爸說:「你們看好房子沒有?」
婉絲聽著他們父子聊天,楊媽媽偶爾插上一句,大部分時候還是望著外面的馬路。她之前還在想楊浩的父母會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講普通話、好不好溝通,等見到面,顧慮就消失了,老夫妻倆都很隨和,像是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的那種安靜。她沒想到其實楊浩的父母也在緊張,因為楊浩把婉絲形容得那麼好,那麼聰明、成熟,長得也很漂亮,簡直像是自己兒子配不上的那種好姑娘。這麼些讚美當然是因為他帶著愛的濾鏡,不過楊媽媽一見婉絲,就覺得她真的挺不錯。
幫他們住進酒店,安頓好了,又約好明天來接他們去醫院的時間,兩個人才離開。婉絲說:「剛才你跟阿姨在陽臺上說什麼?那麼久,我和叔叔都找不到話講,好尷尬。」
「聽我媽誇你啊。她要誇得久,我有什麼辦法?」
「我和阿姨都沒有說幾句話,誇我什麼?」
「說你看著很成熟、很溫柔,長得也漂亮。」楊浩說,「還有什麼是你想聽的?我一併說出來。」婉絲假裝生氣,輕輕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其實,剛才他們母子在陽臺上,主要說的是眼前的病情,楊媽媽自己什麼都知道,也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楊浩一向跟母親感情親近,他不願意當著她掉眼淚,反倒是媽媽來安慰他:「你不要難過,人都有這一天。」接著,她就說起對婉絲的印象:「長得挺好,人也溫柔,比你大幾歲,顯得比你成熟多了。」媽媽看自己孩子,無論長到多大,總是帶著點俯視的角度,覺得他還沒長大。
婉絲說:「我就說這件衣服穿得太老氣,我哪裡就那麼成熟了?」
「這是誇你。」楊浩說,「成熟是優點嘛。」婉絲也笑了,楊浩的父母給她的印象很好。緊接著幾天,楊浩請了假,陪著他們在醫院裡忙亂,住進一家三甲醫院。婉絲下了班過去看望,見病房條件不錯,楊媽媽坐在床上,那條紅圍巾還掛在角落的掛鉤上。楊媽媽讓婉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讓她下次來不要再買水果和花籃了。
「自己人不必這麼客氣。」她說,又問婉絲家裡還有什麼人,父母身體好不好,婉絲一一回答。末了她說:「這個戒指真好看,是你自己挑的,還是他買的?」
婉絲說是楊浩買的,同時心裡忐忑起來。此時楊浩在門口跟醫生說話,她有點不確定對方是否知道楊浩求婚的事,然後就聽見楊媽媽說:「那我也要送你一樣,你不要嫌棄。」說著,她從枕頭邊上拿起一個長長的盒子,遞給婉絲,說:「咱們中國人還是講究黃金。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喜歡戴金的。」開啟一看,是一條金項圈,婉絲的第一反應是太貴重了,不好隨便收。此時醫生走了,楊浩推門進來,見婉絲猶豫著,就說:「你就拿著,昨天我媽特意讓我去買的,她這是借花獻佛。」楊媽媽嗔道:「有你這樣說自己媽媽的?」
大家一笑而過,那條項鍊連著盒子放進了婉絲的手提包裡。晚上,探視時間結束了,護士進來趕人走,她拎著這隻包,和楊浩一起乘電梯下樓,說:「你說,我要不要回個禮?」
「我媽給你首飾,要你回什麼禮?」楊浩說,「婉絲你不要裝糊塗。」
婉絲不說話了,看著每一層的紅燈亮起,不斷進來新的人,把她和楊浩擠得分開了。她當然知道這不用回禮。她問的這句話,類似於一種裝模作樣的撒嬌,那種被認可、被疼愛之後的佯裝不知,矯情中帶著一點點可愛,又有一絲可憐。這一連串的複雜心思連自己也不能完全探知,只覺得夜風捲起一陣悶熱,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果然是一場大雨。車子堵在半路,楊浩的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婉絲將手提包放在膝蓋上,把項鍊又拿出來細細地看。雨被隔絕在外頭,車窗上流水如簾幕。隔著雨霧,一切街道的燈光都是稀薄流動的金色,像打散了的生雞蛋,婉絲手上也捧著一線金,微光閃動,被她繞在自己脖子上。有人說,女人戴首飾,本來是原始時代桎梏的象徵、刑具的延伸,像手銬腳鐐似的,送她首飾,就是要捆綁她、收束她的意思。婉絲覺得,如果是這樣的好家庭,用這麼多的善意對待她,被捆綁著也未必是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