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婚 遼京 第1頁,共2頁

從唸書的時候算起,婉絲在北京十幾年了,留在這裡過春節,還是第一次。楊浩走後,她又收拾了兩天東西。年前物流慢了,她在網上買的打包紙箱到年三十早上才送到,一個個地整理好,裝上她歷年積累的各種零碎物品,忙了一上午。滿地紙箱,每樣東西拿起來看看,都覺得有用,都得帶走,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只來得及給自己泡一碗泡麵。凌青來接婉絲,說好了要帶婉絲去她家裡過年,她穿一件應景的紅大衣,長到腳踝,一團火似的燒進來,進屋就喊:「好香!」不過是泡麵的調料味。

婉絲給她也泡了一碗,凌青上午還在開會,早飯都沒吃,邊吃麵邊又問:「你看這件大衣怎麼樣?」婉絲說太喜慶了,簡直不像你,她答非所問地來了一句:「李子墨今天晚上也來,是得有個喜慶的樣子,過年嘛。」往常她最討厭過年,嫌鬧騰,她父母傳統得很,要求女兒過年必須在家,家裡長輩都要去拜年,不然,凌青早飛去國外玩耍了。雖然嘴上抱怨,婉絲看得出來,凌青跟她父母是很親密的。

吃完麵,婉絲繼續收拾,凌青戴上耳機,把兩隻大紙箱摞在一起,正好坐在上面,雙腳懸空,輕輕跟著哼歌,時不時停下來評論兩句,聲音特別大:「這個別要了,斷舍離,懂不懂?」

婉絲不理會凌青,她手裡拿著原來公司的優秀員工獎盃、忠誠服務獎的紀念品、一個海豚乘浪跳躍的玻璃擺件,從前都擺在她辦公桌上的,一件件小心地往墊了碎紙的箱子裡裝。凌青說:「我要是搬家,幾件衣服、幾個包、一隻哈雷,就可以開路了。」她崇尚簡單生活,要有品質,連婚姻都嫌拖累。

「我沒你那麼灑脫。」婉絲說,「要扔也不是現在,等將來我有了自己的家,再慢慢收拾。」

她順勢說起楊浩的計劃,凌青說好啊,看房子一定帶上我,二手房我可以幫你講價。她對房產很有經驗,前兩年買進賣出,賺了不少,婉絲覺得,凌青做什麼事都順利,都能達到目的,好像所有的門都向她敞開著,而自己呢,只求個安穩,還不能得。

快到傍晚時候,東西終於收拾得差不多,十來個大紙箱沿著牆排成一列,傢俱還是原樣,顯得更擁擠了。凌青要她在自己家住兩天,婉絲因此拿出新買的那個小箱子——長途旅行雖然不夠用,短途出門倒正好。凌青開著她那輛墨綠色的minicooper,大年三十的下午,街上已人煙蕭索,要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各回各家,一般做生意的都關門了。婉絲沒看過這樣的北京,感嘆道:「北京過年真不熱鬧。」在家裡,過年了,外地打工的年輕人都回來,大包小包,出出進進,人聲喧嚷,只有大城市到此時才顯出安靜肅殺。一路通暢,朝城西駛去,凌青開著車,嫌暖風太熱,讓婉絲幫她脫掉大衣。這衣服在室內光線暗處,看著像紅色,在外頭仔細瞧,其實是一種深暗的粉紫色。婉絲說:「這顏色不正。」

「李子墨買的,他知道我不喜歡大紅的,就挑了這個色。直男的品味嘛,也不好不給他面子。」

凌青的父母退休後,就賣掉城裡的房子,換了一套西郊的別墅,老兩口平時在院裡種種菜,很是悠然。婉絲來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她從箱子裡拿出兩條羊毛圍巾送給叔叔阿姨,這樣的圍巾她共買了四條,另外兩條交給楊浩帶走了。凌青媽媽還責備她:「你花這個錢幹什麼?」

李子墨比她們晚到一個小時,熟門熟路,進屋就去廚房幫忙。婉絲也想去,被趕了出來,說這兒沒有你的事,你看電視去。婉絲本來不愛看那些鬧騰的電視節目,到了過節的氣氛下,好像也不是不可忍受的。凌青被她媽媽支使著去地下室拿大白菜,不一會兒拿上來一雙落滿塵土的輪滑鞋,套在腳上,在客廳的瓷磚地上就滑了起來,一邊轉圈一邊說:「我初中時候,迷上輪滑,我爸給我報了個班去學,我滑得比男孩子都好。後來我媽不知道從哪兒看見新聞,說有個大學生在街上滑,被卡車撞死了,就不讓我玩了,連興趣班都不讓我去。」

她一邊說,一邊靈巧地轉身,凌青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說:「你別在屋裡滑,一會兒撞上傢俱,都是尖角。咦,我的白菜呢?」婉絲笑著又跑去拿。地下室跟客廳一樣面積,堆著一個家庭的歷史舊物。她看到一臺縫紉機,罩著防塵的白布套;一張木質的搖籃床,上面還掛著小小的粉色蚊帳,推推,吱呀作響,她能想象一個備受呵護的小女孩躺在裡面,咯咯笑著的樣子;舊衣櫃,櫃門上鑲著一面橢圓的穿衣鏡,上面貼著各種卡通貼畫,有些動畫人物,婉絲都不認得,顏色褪得暗淡,邊緣也模糊了,依舊粘得十分牢固;還有兒童腳踏車、電子琴、塞滿童話書和舊課本的書架,連凌青小時候的繪畫本都還在,婉絲隨手翻開,上面寫著「一年級三班,凌青」,字跡歪歪扭扭的,房屋的顏色塗得鮮豔濃重,幾乎要滲過紙背了。現在凌青最愛黑白灰。

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懷舊氣氛裡,婉絲有片刻的迷離,好像走進一個陌生的時空,看見一個女孩子是如何成長,長成如今的樣子的。空氣裡有塵封的味道,頭上傳來滑輪滾動的聲音,像是童年的迴響,是她沒有過的,遙遠卻又似曾相識,好像在什麼地方還有另一個自己,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在那裡,一切願望都能滿足,一切恐懼都有人安慰。婉絲幾乎覺得後悔了,應該回家去,至少陪陪婉細,靠近她,瞭解她,而不僅僅是通過一根電話線去講大道理……凌青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輪滑鞋已經脫下來了,拎在手上:「白菜呢?你怎麼站著發呆?」

「沒找到白菜呢。」

凌青咚咚咚地跑下來,把鞋子順手扔在地上,跑到地下室的盡頭,掀起一張黑色塑膠膜,下面是撂得齊齊整整的大白菜。她抽出一棵遞給婉絲,自己又抱了一棵,兩個人把菜拿到廚房,凌媽媽扒開葉子,叫道:「哎呀,爛心了。」把凌青爸爸叫過來,埋怨他說:「你看,我說堆在院子裡,你說要凍壞了,非要放地下室。地下室溫度高,瞧都有點爛了。」

「只爛這麼一點兒,」凌青爸爸看看,「剩下的還可以吃嘛。是不是,小李?你看能不能吃?」李子墨說:「能吃,阿姨,就壞了一點兒,我看沒問題。」凌媽媽就不說話了。凌青在客廳裡聽見了,悄聲對婉絲說:「我媽超喜歡李子墨。我都怕她太喜歡他了,要逼著我結婚。」

凌青爸爸坐在一張藤椅上,這套椅子有好幾把,原來放在二樓陽臺,沒人坐,乾脆搬下來一個當單人沙發,剩下的,凌青說等天氣暖和了,運到楊浩的小院裡去,擺在葡萄架下正好。

凌爸爸面前有一盤炒花生,剝開了一粒一粒,放進空盤子裡,讓婉絲和凌青吃。婉絲說自己剝就行,凌爸爸說:「我們凌青從小吃瓜子,吃花生,都是我給她剝。」凌青歪在沙發上,忙著刷手機,顧不上吃,婉絲撿起一個果仁放在嘴裡,連紅色的薄衣都搓掉了,很香。

到了晚飯時候,幾樣冷盤先擺出來,李子墨在廚房打下手,凌媽媽一直誇他,比自己女兒強多了,又說凌青爸爸平常連個蒜都不管剝,青青將來有福氣。凌爸爸聽見了,辯道:「我哪兒閒著?這麼些乾果,不收拾出來,她都不吃。」一會兒又削蘋果、切橙子,全是整齊的方塊果肉,插好牙籤,婉絲捅捅凌青,讓她別玩手機了,叔叔給你水果呢。

凌青只說:「你吃,我回個工作微信。」凌爸爸對婉絲說:「你看,她自己是工作狂,也不讓別人過年。」過會兒菜上齊了,大家團團圍坐,外面有人零零星星地放炮。城外郊區,沒有限制,凌青說一會兒吃完飯,我們也放炮去。李子墨陪著凌爸爸喝白酒,其餘人都喝凌青帶來的紅酒,婉絲問:「這是不是上次你去墨西哥帶回來的那種酒?」凌青遞過一個眼色,婉絲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凌媽媽已經聽見了,就問:「你什麼時候去的墨西哥?」

「出差。」凌青說。

「你出差這麼多,」凌媽媽說,「將來結婚,家裡的事怎麼辦呢?」

凌青出國去潛水,都不告訴父母,怕他們瞎擔心,便岔過話題,說:「哎呀,我結婚還早呢。」

「三十多了還早啊?」

凌爸爸截住她的話頭,說:「得啦,今天過節呢。」轉過頭去跟李子墨碰杯,問:「你父母在哪裡過年?」李子墨說在他哥哥家,他家弟兄兩個,他媽媽幫哥嫂帶孩子。「他們不催你結婚?」凌媽媽又問,李子墨看看凌青,凌青只顧啃排骨,就說:「我哥已經有兩個孩子,他們有了孫子,倒是不急著催我。」

婉絲說:「這晚會真鬧騰,大紅大綠的,看著眼睛疼。」凌媽媽堅持說,過年就應該有喜慶的氣氛。漸漸地,外面的炮聲密集起來,時不時有焰火騰空,散開來,一片星星點點。凌青問:「爸,我要的炮買了沒有?」

「二踢腳買不到了,說不安全。」凌爸爸說,又對李子墨說:「你看她哪兒像個姑娘?從小玩的鬧的,都跟男孩兒一樣。」

凌青告訴婉絲,二踢腳點起來,在地上先炸一聲,升到半空,再炸一次,周邊幾里地都聽得見,她小時候就喜歡這種炮。婉絲說:「我不愛聽炮,震得耳朵疼,還是煙花五顏六色的有看頭。」

按著凌青家的習慣,除夕要守到半夜,十二點鐘準時下餃子,因此飯桌一收拾完畢,立刻就要和麵,大白菜下午就洗好晾著。凌媽媽不要李子墨幫忙,要他跟著凌青出去,看著她,別放炮把自己傷著了。三人來到院子裡,這片別墅區不大,每家都有小院,右邊鄰居也在院子裡放煙火,一個接一個,顏色非常漂亮,空氣中瀰漫著溫熱的硫黃味道。凌青說,看我們的,肯定比他們家的好看。

婉絲想,她這種爭強好勝的性格,連放個炮也要比別人響些。沿牆擺著一排裝煙花的紙箱,從手持的煙花棒到大號的聖誕樹,都有,一樣樣拿出來點燃,凌青袖手站在一邊,讓李子墨去點,自己拿手機在一邊拍照,放到最後,只剩下一個最大號的滿天星,她說:「別動,這個歸我!」凌爸爸披了一個外套,也走出來看她放炮,兩邊的引子同時點上,只有一邊亮了,銀光升起,半邊天都明晃晃的。凌青抱怨:「咦,怎麼另一邊沒亮呢?」說著走過去看,李子墨跟著她,婉絲叫她別去,危險呢。果然,還差著兩三步,炮筒突然冒出火花,李子墨一把拽著她後退,頃刻間,西邊的天空也是滿眼的紅黃藍綠,閃了足有十幾秒,才漸漸熄滅了落下。

凌青大笑,凌爸爸說她:「差點就炸著臉,還笑。」幾個人回到屋裡,凌媽媽在廚房裡密密地斬白菜。婉絲說:「叔叔,這件衣服真時髦。」原來凌爸爸披著的那件黑色棉外套,正面看正正經經的,很素淨,背後卻印著巨大的白色logo,還有一對張開的天使翅膀。凌爸爸說:「凌青去香港給我買的,我說太花哨了。」這是凌青喜歡的一個香港潮牌,設計誇張、價格不菲,婉絲誇說,這種款式顯得您很年輕。

凌媽媽和好一盆面,張羅著包餃子,凌青上樓去打個工作電話,凌媽媽問李子墨:「你們公司加不加班?」

「也是經常加班。」

「那將來有了孩子,你們都忙,爺爺奶奶管不過來,就放在我們這裡,有院子,小孩子可以跑著玩。」

凌青下樓來,說:「困死了,趕快煮了吃完,我要睡覺,明天還要去他大哥家。」家裡包的餃子比外頭好吃得多,凌媽媽最為得意,從和麵到拌餡都有講究,婉絲讚不絕口,凌媽媽說,以後想吃餃子就來我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