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文華打來電話,意料之中地向女兒要錢:開春要蓋房,年前要給人家一筆預付款。婉絲問清楚預付款是多少,按數轉賬過去,又叮囑她:「錢取出來馬上給施工隊,不許給我爸,後面要用錢,再跟我說。」她連連說好,又說閨女辛苦了,說婉細這次模擬考成績不錯,你二叔蓋房,他給人家搬梯子,說遞個東西,就把腰閃了,住院去了,哈哈,你說這是報應不是?婉絲不接茬,光聽媽說,她能說好久,村裡的閒言碎語,別人家的新聞,別人家沒出息的兒子、不孝順的媳婦,全數說給婉絲聽,末了問婉絲:「你跟那個楊浩有什麼打算沒有?他家裡是做什麼的?」婉絲只說是朋友,還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文華聽了,也就不多問。她性格軟弱,在家只是怕黃德炳,對女兒們並沒特別上心,因此婉絲和婉細也不會跟媽媽多說什麼。
因為這一通電話,婉絲想起來,這段時間沒跟婉細聯絡。晚上,估計她下了晚自習的時間,婉絲打電話過去,是她宿舍同學接的。人家聽出她是婉細的姐姐,就說婉細去洗澡了,婉絲留下口信,讓婉細回來立刻打電話給她。
她等了一個多小時,這個澡未免太長了些,總算等來電話,她劈頭便問:「你幹什麼去了?」
「洗澡。」線路彷彿受干擾,語音嘈雜不清。
「洗澡這麼久。」
「排隊洗澡。」
「聽說你這次考得不錯。」婉絲決定換一種方式,她快忘了自己的青春期是什麼狀態,有沒有像黃婉細這麼難以溝通。
「還可以吧。」婉細說,「我明天就放假。二叔扭了腰,住院去了。」
「別閒扯。」婉絲不耐煩了,「你跟他分手了嗎?」
婉細不說話了,她甚至不想撒個謊來安撫姐姐,就用沉默來對待。姐妹倆都有這樣的犟性,小時候捱打,誰也不會大哭大鬧,因為爸爸對待她們,是哭得越兇,打得越狠的。
「姐,我這次考得挺好的,」婉細說,「沒影響學習啊。」
婉絲在想怎麼組織語言,怎麼能讓妹妹懂得她的付出是為了什麼。她到底能不能理解姐姐的心情?昔日的小女孩已經變成陌生人,不再對姐姐掏心掏肺。她會隱瞞,也會撒謊。婉絲拿著手機跌坐在床上,說:「你知道保護自己,對嗎?」
「我知道。」婉細說,「我們倆,想考同一個大學。」
婉絲被氣得幾乎笑出聲來,黃婉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十八歲,自以為成年便等於成熟、有擔當,其實什麼也不懂,她以為這就叫愛了?她打算用自己的人生經驗說服婉細,隨之發現自己的人生經驗也少得可憐,她說不清什麼叫愛,什麼叫犯糊塗,她不知道婉細除了每天上課學習,腦子裡還有哪些念頭,心裡有哪些糾結和矛盾,又是跟誰學來這些愛情的皮毛。她想教導妹妹,有滿肚子的話,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張口結舌,不知道從何說起。婉細的語氣是如此地鎮定而理所當然,令她不得不懷疑,出問題的也許是自己?
她決定先不要魯莽發作,況且相隔千里,疾言厲色並不能解決問題,她只是說,你自己掌握分寸,別誤了學習,婉細滿口答應。婉絲把這個難題拋給凌青,凌青的第一反應是:哇,現在的小孩談戀愛這麼張揚?第二句話便是:挺好啊,你幹嗎不高興?
凌青這天感冒休息,非要婉絲過來家裡陪她,李子墨年前忙得很。婉絲來時,小時工剛走,家裡收拾得整潔透亮。凌青裹著一件厚毛衣,幫婉絲找出專門給她用的棉拖鞋。哈雷趴在一座蜿蜒複雜如迷宮城堡的貓房子頂上,屁股對著人,睡著了。這一天難得晴暖,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一張印度進口的羊毛地毯上,上面丟著幾隻麻布覆面的厚蒲團,無一例外,全都被貓抓得起毛。婉絲坐在地毯上拿著一杯咖啡,凌青窩在沙發裡,喝她的板藍根。
「你居然會覺得這挺好。」婉絲咕噥著說。今天是工作日,樓下的馬路上沒什麼閒散行人,她長嘆一口氣,覺得就連好朋友也不懂自己的苦惱。
「青春期的那種事,今天喜歡a,明天喜歡b,一會兒要死要活,一會兒就忘了嘛。」凌青說,帶著濃重的鼻音。
「都鬧出懷孕的事,這也是正常的青春期嗎?」
「這種事不新鮮,告訴報社都上不了新聞。」凌青說,「不要小題大做,事情過去了就別再提,她的人生還沒開始,現在你去教訓她,她只會當成耳旁風。人只有吃了大虧才會長記性。」
「我不希望她再吃什麼虧,她只要好好學習,考上個好大學,將來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公務員最好,這一輩子就安全了。」婉絲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別像我一樣,三十多歲被裁員,這麼狼狽。
「行啦,也沒到世界末日。你近來面試怎麼樣?」
簡歷放出去,也有獵頭來找,婉絲覺得他們只是為了業績而湊人數,推薦的一些崗位並不匹配,有幾次雖然聊得很投緣,一談到待遇,對方就面露難色,氣氛冷下來。婉絲算來算去,要在北京,活得稍微寬裕些,這個數並不算多,她還有家人要照顧。凌青說:「你是安逸慣了,不知道世道艱難。李子墨每週工作幾個小時?拿多少錢?你算一算,待價而沽,也得標價合理才有人問津。」
「你的意思是我不值這麼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