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梅麗也要走了,」李姐說,「她要回美國。」
婉絲想起了與楊浩一家的旅行計劃。大家都勸她,好好放鬆,好好玩,要她多發照片,回來之後再找工作。話題由此轉向旅遊,彷彿大家都跟著輕鬆下來,不必陪著黃婉絲垂頭喪氣。有人把自己住過的酒店分享給她,現在預訂還有優惠。
漸漸地,話題耗盡了,聚會開始顯得冗長,有人提議離開,他們aa付賬,堅決地拒絕了婉絲的那一份。下午,婉絲回到辦公室,把她的仙人掌也送了人,向人家交代如何護養,多久澆一次水。她打算明天就開始休攢下來的年假。
下班之後,她拖著箱子乘地鐵,回到自己的家。這些天總去楊浩家,這兒沒人回來,到處落著灰塵。婉絲立刻收拾起來,用忙碌來驅趕煩躁,手機在包裡響著,也沒聽見。還是楊浩自己上門來,咚咚地敲,才見到她。
「你不接電話。」
婉絲正在拖地,桌椅櫃子等早擦抹得乾乾淨淨,地板又溼又亮。楊浩在門口換鞋,看見那隻新的箱子,就說:「這隻箱子還是太小了,不夠用。明天我帶你去買個合適的。」
婉絲只來得及告訴他:「這不是為了出去玩買的。」然後眼圈就紅了,把事情告訴他。楊浩靠在沙發上,一手摟著她,想了想,說:「這樣也好,咱們可以多玩幾天。」
「我不去了。」婉絲說。剛才在地鐵上,她已經把自己的機票退訂了。
「為什麼?」
「我十年沒找過工作了,得好好準備。」
「這跟我們的計劃有什麼關係?」
他把胳膊收回去,婉絲覺得肩上一輕,好像卸了個包袱似的。她說:「對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去吧,正好多陪陪你父母。」
楊浩半晌無言,最後說道:「婉絲,你總是放人鴿子,這可不太好。」這本來是一句無奈的結束語,他沒想到婉絲的反應會那麼激烈,「你從進屋到現在,沒一句話是安慰我的,我失業了!」
「工作可以再找啊,」楊浩說,「你沒必要拿我撒氣吧?」
婉絲從沙發上站起來,沒頭沒腦地走到廚房去,想給自己倒杯水,發現涼水壺裡的水還是一週以前剩下的,只能再燒。電水壺呼呼地工作著,溫度升高,接近沸騰。婉絲說:「楊浩,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我喜歡你,這還不夠嗎?怎麼才算瞭解你?」楊浩說,「得啦,別生氣。大不了我養你,我養得起。」說著,他也踱進了廚房。
婉絲想,你養我可以,養我全家呢?難道我妹妹唸書,我還要向你伸手?這些話只在心裡打轉,沒有說出口,她把水倒進涼水壺裡,才想起來壺裡的剩水應該先倒掉。今天註定了什麼都不順利。她賭著氣把一壺溫水倒進水池。楊浩在她身後,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說:「一起去玩吧,過春節你上哪兒找工作呢?」
婉絲告訴他,機票已經退了。
「你至少應該跟我商量一下。」楊浩本來一直剋制著,此時聲音也高起來,「你這人辦事絲毫不考慮別人。」
「我十年沒投過簡歷了。」婉絲低聲說,這些年只有她去篩選別人,「你走吧,我今天想一個人待著。」
楊浩轉身就走,穿鞋的時候甚至碰倒了立在門口的箱子,關門的那一聲格外刺耳,也許是風颳的——廚房的小窗開著,這些天一直忘了關,怪不得屋裡那麼多灰塵。傍晚起風了,冷氣直往裡灌,等他走了,婉絲才覺出身上的冷。
說要一個人靜靜,等真的只剩下自己,茫茫然的感覺又來了,捧著一杯熱水,等它由熱變涼,也沒喝一口,最後乾脆和衣躺在沙發上。心裡有事,矇矓著想睡也睡不著,直到凌青打電話來,半個小時之後,她就出現在婉絲的門口。
凌青說,哈雷的糧食不夠吃到明天,她晚上還得回去,讓婉絲跟她一起走。婉絲知道李子墨已經跟她住在一起,為了自己,今晚凌青特意把他趕走,這個情就不得不領。自從她和李子墨在一起後,婉絲就沒再去過凌青家,乍一看她家裡沒什麼變化,只是鞋架上多了兩雙男人的運動鞋,衣鉤上有一件印著遊戲公司logo的防雨外套,陽臺上掛著寬大的男式t恤。從前,穿這類衣服的男人根本入不了凌青的眼,現在她似乎完全地沉浸在這段關係中,樂在其中。
哈雷走過來,在婉絲腿上蹭著,褐色的圓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婉絲抱起它,走向客廳的皮沙發,那沙發已經傷痕累累,全是哈雷的作品。冬天,貓的被毛綿密柔軟,婉絲把臉埋在哈雷的背上,說:「它又胖了。」
「我也胖了。」凌青說,她泡了水果茶,拒絕了婉絲想喝咖啡的要求,「不行,你今天得好好睡覺。」
「幸福使人肥。」婉絲拿起沙發上的一條男式牛仔褲,扔到一邊。
「李芸已經入職了。不過,如果你想來,我可以找個藉口開了她,我一直想讓你來幫我,你跟楊浩在一起也沒關係,我們這兒沒那麼多忌諱。」
婉絲搖頭。「我不想把專業丟了。」她說。再說,這樣對李芸也太不公平,借朋友的勢,搶人家的飯碗,而且還是自己給介紹的,這種事她做不出來。
話雖這樣說,她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挑來揀去,最多三個月,沒有合適的崗位,就得降低要求,隨便有個工作先做著再說。在婉絲的職業規劃裡,壓根沒有被公司裁員的準備,她以為自己是要一路升職的。
「那也好,反正你要是缺錢用,就告訴我。」凌青說,「房子租到什麼時候?」這個話倒提醒了婉絲,原本兩個人說好了,春節之後就正式搬到一起,現在看來,這個決定似乎太草率了。
「合約到明年四月,」婉絲說,「我會續租的。」
「你跟楊浩不是已經住一起了嗎?」
婉絲把吵架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凌青,凌青向來居公秉正,說:「你一聲不響地退票,難怪人家生氣。」
「他好像覺得,失業沒什麼大不了的。」婉絲說,隱隱覺得,凌青也認為她在小題大做。
「不然呢?」凌青反問,「我早跟你說過,受僱於人,還是外國人,早晚是這個下場,誰會養你一輩子?」
「我出賣勞力賺錢,怎麼說是靠別人養呢?」奇怪,今天個個都要來教育她。
「我不是批評你,」凌青的情商顯然是高過楊浩的,「我是說,你應該有點預感。說實話,你這幾年過得太舒坦了,我都沒怎麼見你加過班。」
「我該做的事都做了,幹嗎非要加班?」
「所以你的價效比,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高。」凌青說,「你覺得我叫助理來給我餵貓,是濫用公司的資源,因為你把自己和公司對立起來了,老闆交代的工作,你都做了,你以為這就完了?你沒有找到那個屬於你自己的不可替代的關鍵點。比如我,現在讓我裁掉一半的員工,不管裁哪個,我都要留下我的助理,她知道哈雷愛吃哪個牌子的罐頭,知道我要穿的衣服在哪個櫃子裡,我完全信任她,這就是她的不可替代性。」
「你說的是李芸嗎?」
「什麼?」凌青還要滔滔不絕,被婉絲突然打斷,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李芸。」
「我只是打個比方,」凌青說,「你怎麼總是抓不住重點?」
哈雷從婉絲的腿上跳了下去,灰色的尾巴高高豎著,莊重地走向它的食盆。婉絲想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上貴人,拉她一把,再遇上個好職位、好薪水,讓生活迴歸正常的軌道?一想到明天不用去上班,她就有種踩空了似的暈眩感。
凌青自然會幫忙留意,但是她也勸婉絲,眼睛不要光盯著大公司,並不是機構越龐大,個人就越穩定越安全,反倒是因為個人的微不足道,更容易成為棄子。道理婉絲都懂得,但是她始終嚮往著那些著名的金光閃閃的logo。過年回家時,在電視上看見自己公司的廣告,告訴家人親戚,我就在這裡上班,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她爸爸才會說一句:沒白花錢供你念書。
後兩個星期,凌青動用她的關係,接連幫婉絲推薦了幾個職位。婉絲也去面談,但是她能感覺到,人家是看著凌總的面子,才約她來見,其實並不合適。過後,她跟凌青說,你能不能不要一股腦兒地都要我去面試?這個職位不匹配我的條件呢。凌青說,你看看薪水,哪個比你原來的差?至少也能持平。
我怕我做不來,婉絲說,我還是想做人力資源的事,我都做熟了。凌青說,要這樣,我就沒辦法幫你了,沒人能給你一份跟原來一模一樣的工作,你得早點兒想明白了。
時間稍長,婉絲漸漸覺出來,被裁員這件事,影響的並不只是幾個月的薪水,她的信心不如從前了。過了年,她虛歲就三十三了,不早不晚的年紀,不上不下的資歷,看看自己的簡歷,最光輝的時代竟然都在大學畢業之前——獎學金、優秀學生幹部、保研名額,她放棄了,因為想早點兒工作賺錢;談過一場戀愛,也放棄了,他出國唸書,計劃留在國外定居,兩個人沒辦法再繼續下去。她重新整理了自己的簡歷,修改字句,讓前一份工作的內容顯得更豐滿些,最後把頭像照片也換上一張剛拍的近照,穿著正裝,顯得很成熟,她請照相館的人幫她修過圖,抹平眼角隱隱閃現的魚尾紋。
那天楊浩走後,有兩天沒跟婉絲聯絡,然而兩人畢竟在熱戀中,這種負氣爭執並不會影響太久。第三天一早,婉絲照常醒來,她的生物鐘還是跟著上班的節奏。手機掉在床邊的地板上,她伸手拾起,楊浩昨夜發來資訊,問她睡了嗎,時間在兩點多鐘。
情人間的沒話找話,有種別樣的意味,像求和,也像撒嬌,婉絲盯著空白的對話方塊,還是沒有回覆。然而,她心裡有種預感,起來洗漱整理,穿了件能見人的衣服,果然,他一會兒就來了。
「餓了,這兒有沒有早飯?」楊浩探頭進來,頭髮亂著,好像一起床就急著趕來。婉絲堵在門口,告訴他,我這兒沒有,叫他到外面去找吃的。他說:「怎麼沒有?明明你就是我的早飯。」一邊說,一邊側身擠進來,他手裡其實拎著麥當勞的外賣袋子。婉絲也不客氣,坐下來就吃,楊浩坐在旁邊看著她。
「你不是餓了?」
「沒關係,等會兒你吃完了,就該輪到我了。」他笑著說,婉絲也笑了。咖啡灑了一些,弄髒她的白袖子,楊浩用紙巾幫她擦著,婉絲心疼這件衣服,沒穿過幾次,洗不乾淨就毀了。楊浩說,那還不趕快脫了去洗。
婉絲沒空去洗衣服,因為楊浩要來吻她,她應接不暇。在這方面,她一直很被動,以為被動是女人應有的矜持,楊浩曾經小小地抱怨過,說你對我太冷淡了。婉絲想,也許他喜歡那種熱情奔放的姑娘,她懂。有時候,楊浩帶給她的溫存愛撫,甚至讓她心有愧意——自己好像沒辦法回應這樣的感情,彼此的內心即便有同樣的溫度,表達方式也完全不同。假如楊浩不來求和,可能她永遠不會主動去聯絡他。楊浩絮絮地說著對不起,他有多想她。他沒有問婉絲是否也在想他,婉絲在心裡已經回答了很多遍: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