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婚 遼京 第2頁,共2頁

「不如你回去看看,春節就不來了,咱們出去玩,怎麼樣?」

婉絲想想,他說的倒也有理。對她來說,家就像個黑洞,深險無邊卻引力巨大,粉身碎骨也逃不出去。她不想見父母,卻又被楊浩的一句話說動,「春節咱們出去玩」。她忘了她是長了腳的、自由的,根本不必勉強。有時候,人就是轉不過自己那道彎。

他們搭上一輛黑車,到村口繼續往裡開,這兩年修了道路,不像從前泥濘。這時候不年不節,村裡的人很少,年輕人都不在家裡,顯得冷冷清清。婉絲家門前有一棵枯死了的歪脖樹,早該砍掉。兩個人繞過一堆沙土、腳手架、水桶,走到院門前,婉絲的爸爸剛解完手,從挨著院門的茅房裡走出來,一隻手還在整理衣角——他沒有喝酒,神志清醒的時候,是很整潔的一個人。

「爸。」婉絲叫道。家裡的老狗看見她,興奮地汪汪起來。

黃德炳見她,就高聲叫老婆出來。婉絲的媽媽李文華從廚房裡走出來,手還溼著,說:「你怎麼回來了,不上班啦?」

「我出差,順路過來看看。」她隨口就撒了個謊,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介紹楊浩的時候,她說是同事。

德炳看看楊浩,熱情起來:「進屋坐,進屋坐。」文華讓婉絲幫她去洗菜,她再去買點肉。婉絲說不用了,下午她就要走,明天還有事。

「有什麼事?」

「公事。」

「他是誰啊?」

「是個同事。」

「那個吳曉呢?」

「分手了。」

文華抓起一把洗好的青菜,溼漉漉的,放在案板上,婉絲拿起洗過菜的水盆就往院中倒去。今天冷得可以,廚房沒有取暖,文華的手指都是通紅的,缺損的半根手指在握東西的時候,特別顯眼。婉絲說:「我上次買的塑膠手套怎麼不戴上?」

「戴那個就不會幹活了。」

婉絲說:「二叔家蓋房,怎麼東西都堆到咱們家門口?」

「故意的唄,要顯擺,」文華說,「你爸說,明年他也蓋房。」

婉絲沒有搭話,近兩年,村裡不少人家蓋新房,兩三層小樓都不稀罕,二叔家跟自己家有宿怨,因為當年為了奶奶的養老問題,媽跟二嬸對著罵過,兩家多年不來往。

「我爸還去賭嗎?」

「不賭了,」文華說,臉上高興了些,「他給人看店。」

「那怎麼白天還在家裡?」

「下午去,下午才有人。」

婉絲覺得不對勁,追問:「他看的什麼店?」

「麻將、撲克,都有。」

婉絲長出一口氣,行吧,這也算是進步,至少他不下場了。

「你上次回來說他,他真的改了,」文華說,「連酒也喝得少了。」她彎腰去櫃子裡拿個盤子,又說:「你這鞋怎麼這麼舊?」

婉絲答:「穿著舒服。」

「你從北京回來,應該穿好一點,又交了男朋友,他給你買東西嗎?」

「您說,怎麼才算穿得好?」婉絲沒有否認「男朋友」的說法,但是真心不想回答文華的問題。

「你不會穿個高跟鞋,燙個頭髮的?」

婉絲不想跟她多說,正好楊浩來了,在廚房門口探探頭,說:「阿姨,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文華對婉絲說:「你也出去吧,在這裡礙我的事。」婉絲走了出來,楊浩說:「你沒說我是你男朋友吧?」

「我沒說,不過我媽猜出來了。」婉絲想,難不成他現在就後悔了?

「我空著手,沒帶禮物,太不像話了。」

「沒關係。」婉絲笑了,「咱們吃頓飯就走。」

中午,德炳喝白酒,婉絲剛要說他,他揚揚手,說:「我不多喝,楊浩也來點兒。」他給楊浩倒了一杯,文華炒幾個菜,都擺上桌,轉身又進了廚房。

楊浩還問,阿姨怎麼不過來吃,德炳揮揮手,說:「別管她。你是客,你先吃,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整頓飯,文華都沒出現,婉絲去叫了兩次,她不肯來。德炳喝得確實很剋制,當著外人,他的禮貌也很好,楊浩懂得如何應酬陌生人,兩個人居然聊得不錯,婉絲懸著的一顆心漸漸放下來。

飯後,德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問楊浩要不要,楊浩連忙掏出自己的,讓給德炳一根,又湊過去幫他點著了,自己也陪著抽。

「你這個煙好抽。」德炳說。

「我下次來給您帶兩條。」楊浩說,婉絲站起來,幫著文華洗碗去了,她剛剛在廚房吃了飯。

婉絲拿出差當藉口,兩個人下午就離開了。在火車上,楊浩抱怨婉絲,怎麼老把他一個人丟下來,不知道聊什麼,很尷尬。

「真的?你跟我爸不是話挺多?」

「因為一沉默就尷尬,只好不停地說。」楊浩說,婉絲表示理解。剛才在車站的商店裡,他們買了一些吃的,火車上吃零食,總是特別美味。婉絲剝掉一個小蛋糕的紙託,一口咬掉大半個,好像這幾天都沒吃過飽飯似的——還真是,婉細鬧出這種事,她根本食之無味。

「你爸跟我說,他明年要蓋新房,工人都找好了。」

婉絲慢慢地嚼著,好容易嚥下去,「他還說什麼?」

「沒有啊,就是閒聊。」

黃德炳跟吳曉提過,算是嫁女兒的條件之一,是婚後要出錢給他蓋新房,吳曉不肯,幾乎談僵了,從那時起,他和婉絲就有了裂痕。

經濟上的事,婉絲從來沒跟楊浩提過,當然他也不會問。她薪水不算差,但是跟楊浩比不了,父母都覺得她在北京有大出息,掙大錢,最初幾年,婉絲對他們的確是毫無保留的,現在年紀漸長,她慢慢地也多了心眼,知道不能無限制地給錢。好在爸爸不賭錢了,要蓋房,這個錢她不能不出,不過,這次她打算等著他們開口,用多少給多少,不能一股腦兒地把積蓄都拿出來。萬一要結婚呢?手邊得有點錢。她心裡頭計算著,一邊把蛋糕吃完,楊浩忽然提問:「婉絲,你想去美國嗎?」

她心跳起來,想了好一會兒,說:「怎麼也要等婉細畢業,有了工作,我現在跟你走了,不放心她。」

「我是說,去玩玩,旅遊,不是工作長住。春節本來計劃陪我爸媽去美國旅遊,正好,你也來。」

婉絲的臉紅了,丟死人了。她藉著收拾垃圾給自己遮掩,把空的食品包裝塞進一隻塑膠袋,繫好口,才說:「我沒簽證。」

「辦簽證很簡單。」楊浩說,他伸出手臂,摟住她,「咱們先去玩玩,你要是喜歡,將來去那邊工作長住,也是可以的。你放心,我絕不敢不讓你上桌吃飯。」

婉絲被逗笑了,又有點想哭,只能說:「我不知道。」

「沒關係,」他回答,「沒關係,婉細肯定能考個好學校,有個好工作,不用擔心她。」窗外的夜晚飛掠而過,她想,等婉細大學畢業,她就三十六歲了,不知道那時候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她靠在楊浩肩上,矇矇矓矓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