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他們走出火車站,坐上通往縣城的大巴。天氣晴朗,道路兩側是灰黃的土地,大巴車上響著音樂,婉絲聽得煩躁,對楊浩說:「這一趟車,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放一樣的音樂。」
車開了幾個小時,楊浩有點犯困,頭偏向婉絲這邊,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緩緩移動,他閉著眼睛,不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婉絲毫無睡意,頭一陣陣地痛,整車人都寂靜無聲,或者閉目養神,或者對著手機發呆。直到車窗外浮現一片密集的燈火,縣城到了,婉絲叫醒楊浩,兩個人下了車,叫了一輛拉客的電動三輪車,去婉細的學校。
楊浩看著窗外,沒話找話地說:「這兒挺繁華的。」
婉絲很久沒來過了,每次回來只是在家裡待著,不來縣城這邊逛,好多地方都不認識。她告訴司機婉細學校的名字,結果人家給拉到了原來的初中部,門口的保安又重新指路,原來高中部早已搬家了,又轉了十幾分鍾才找到。
下了車,往校門口走的時候,婉絲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剛才那個保安大叔還認識我呢。」彷彿是為了掩蓋心中的緊張。她高中考到省裡的重點中學,沒在這裡念,是那一屆成績最好的學生。
她一邊給昨天聯絡過的老師打電話,一邊和楊浩一起走進學校主樓。樓高軒敞,燈火通明,她按著指示來到三樓,找到教導主任的辦公室,經過的那幾間教室都有學生在上課,畢業班,到晚上還在補習,整棟樓裡有種肅穆的氣氛。
婉絲讓楊浩在樓道里等,她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沒必要再多一個陌生人,給婉細增加壓力。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是獨立的,在三樓走廊的盡頭。門虛掩著,婉絲推開門,裡面一股濃重的煙味,幾乎嗆眼睛,她一眼就看見婉細坐在一排灰色金屬檔案櫃前面,穿著寬大的校服,眼睛看著地面,姐姐進來也沒有反應,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女老師。辦公桌後面,一箇中年男人掐滅菸頭,站起來自我介紹,給婉絲打電話的周主任就是他。
說了一會兒,婉絲搞清楚他們的用意,要婉細說出那個男生是誰,畢業班的學生全部寄宿,肯定是校內的人。婉細仍舊低著頭,好像這些談話都跟她毫無關係。婉絲走過去,拉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看見她校服褲子的膝蓋上有細小的破洞,兩隻手緊緊扭在一起,暴露了她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班裡的同學?」婉絲輕聲問。妹妹搖搖頭,好像小時候她剛捱了打,婉絲問她,疼不疼?她也是這樣搖頭。
「他強迫你了嗎?」還是搖頭。
那位陪在婉細身邊的女老師,她的班主任,開口了:「黃婉細這學期總是心不在焉,是因為談戀愛嗎?」語氣聽起來不是在提問,而是在下結論。婉絲覺得,也許他們不在場,婉細會願意說實話。
「成績掉得很快。這麼下去,你怎麼考大學?」班主任還在說。
「你說出實話來,學校不處分你。」周主任說。
婉細說:「我們是自願的,他沒強姦,是誰有什麼關係呢?」
這種談話註定是死衚衕,婉絲想,剋制住大罵黃婉細甚至給她一耳光的衝動。十七歲,高中生,懷孕了,還能如此鎮定地反問別人。
「有幾個星期了,我看著不對勁,叫來一問,她就承認了,」班主任說,「就是不說男的是誰。」
婉絲想帶她走,當著外人的面,什麼也問不出來。她代婉細向學校請了一週假,保證一週後會帶婉細回來,事情會得到解決。婉細跟著她走出辦公室,楊浩在走廊盡頭等著,他告訴婉絲,剛剛訂了附近的一家旅館,婉絲說,再加一間房吧。
一路上,三個人靜默無言。到了旅館,楊浩獨自住一間,婉絲帶著婉細在隔壁。房間很簡單,只有一張大床、兩把扶手椅,傢俱都是舊的,只有液晶電視看起來很新。婉細不聲不響的,坐在床沿上,居然還拿起遙控器。
婉絲一把就拔掉了掛在牆上的電源線。剛亮起來的螢幕熄滅了。
「快五個月了,」婉絲說,「你自己是知道的,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怕你生氣,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婉絲氣極了,反倒笑了起來:「那你打算怎麼辦呢?把他生下來,生在學生宿舍裡,讓自己活成一條社會新聞,是嗎?」
「我不知道啊,姐姐,我不知道。」
婉絲跌進一把椅子。婉細十七歲,離十八歲還差七個月,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打發很多責任,這就是未成年的好處。
「他知道嗎?」她換了一種盤問的方式,語氣和緩下來。
「我沒告訴他。」
「對人家倒是挺負責。對自己,對我,你有一點責任心嗎?」
婉細沉默了,聲音極低地說:「姐,我還想考大學,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婉絲忽然想起一件事,問她:「媽知道嗎?」
「不知道。我給學校的聯絡人是你,你別讓媽知道。」
婉絲想,至少事情還在可控的範圍內。礙於名聲,學校也不想鬧大,悄沒聲息地解決就完了,婉細還要高考。縣城裡只有一家醫院,她決定明天就帶婉絲去。
晚上,姐妹倆躺在大床的兩邊,從前婉細小的時候,晚上睡不著,會小聲地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今夜她一句話也不說,兩個人都睡不著。過了很久,婉絲說:「你喜歡他嗎?」
「有一點喜歡。」
「一點喜歡。」婉絲低聲重複著,把手背擱在額頭上,嘆了口氣。
「他說試試,問我敢不敢,我說敢。」
兩個少年人就這麼輕易地在一起,婉絲想,懵懵懂懂、糊里糊塗,她後悔這兩年沒有多跟婉細聊聊天,至少應該教婉細一點常識。這些高中生,整天被關在學校裡,不準用手機,不準上網,以為隔絕外界就可以造就一心一意只會讀書的學生,結果呢,他們既衝動,又無知,闖了禍還不以為意。
她覺得自己作為姐姐,對這件事負有責任,有了這個念頭,對婉細的怒火就漸漸平息下來。她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撲上自己的臉,外面有人敲門。她拿起旅館的毛巾隨便抹一把,開門見是楊浩,他剛剛下樓買了晚飯,還熱著,婉絲接過來,沒有邀請他進來的意思。楊浩問她明天怎麼安排,她只說:去醫院。
飯盒攤開在一張小圓桌上,婉絲和婉細靜默無言地吃著。婉絲沒有胃口,還沒吃完一半,婉細那碗麵已經空了。婉絲把自己碗裡剩下的也倒給她,不一會兒她就全吃光了。
吃完飯,婉絲讓妹妹去洗個澡,她順從地走進衛生間。婉絲把飯桌收拾好,楊浩打電話過來,問她在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準備睡覺唄。」她把垃圾袋繫好,放在房門邊上,一邊說。
「沒有想我嗎?」
婉絲有點哭笑不得:「沒心情閒扯。」
「凌青已經到了,你看見她發的朋友圈沒有?你這次沒去成,下次咱們一起去吧。」
婉絲知道他是想哄自己高興,為了不辜負好意,她順水推舟地微笑起來,說:「行,下次我們一起去。」
楊浩又說了幾句,感覺婉絲的聲調恢復了平常的愉快,就放了心。婉細從浴室裡走出來,婉絲結束通話電話,婉細說:「姐,他是你男朋友嗎?」
婉絲沒有回答,從床頭櫃下面找到一雙紙拖鞋。衛生間很冷,水流很細,溫溫的,越洗越冷,紙拖鞋溼透了,粘在腳上。等她裹著一條幹硬的大毛巾走出來,婉細已經躺在床上了。
「他是我男朋友,上次那個早分了。」婉絲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明天去做手術,休息兩天就回學校。」
婉細沒出聲,等婉絲也躺下來,她轉過身,面對姐姐,說:「我害怕。」
從前,婉細說害怕,婉絲會摟著婉細,直到婉細漸漸睡著,而此刻她盯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不規則的裂紋,她盯了很久,似乎想從裡面看出什麼預兆,她說:「我也害怕,從小到大,誰安慰我了?」她心裡有氣,脫口而出的話就像個小孩子,婉細不言語了。
「今天在路上,我就想,我不管你上大學了。你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沒必要勉強,出去打個工,機會多的是。」
「對不起。」婉細低聲說。
婉絲想說,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不是我。她有一百句話可以教訓婉細,到嘴邊也只剩下:「睡吧,明天要早起。」
第二天上午,婉細進了手術室,婉絲收到一條簡訊,是婉細的班主任發來的,大意是說,她瞭解班上的學生,婉細的男朋友是誰,其實她是知道的,之所以沒有捅破,是不想把事情擴大,影響高考,希望黃婉細能夠吸取教訓,還有大半年的時間,成績追上來,爭取考個好大學。
她把這條簡訊給楊浩看,楊浩說:「這是怕我們找事,說不定,就是她讓婉細什麼也別說的。」
婉絲苦笑,只覺得疲憊。他們在旅館裡又住了三天,婉細恢復得很快,臨走前,婉絲送她回了學校。楊浩問她:「既然來了,你不要回家看看嗎?」婉絲簡潔地說:「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