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婉絲整天都忙著做離職談話,把一個名叫李芸的女孩留到最後,這是出於她的一點私心。李芸是她招進來的,來自同一個省份,算同鄉。本科畢業的小女生,第一份工作就在這裡,兩年多了,在公司人緣不錯,業績也好,被裁無論如何不是她的錯。
李芸的父母每次來北京看她,給她做的臘肉、臘魚,她都給婉絲帶。婉絲吃到家鄉味,心裡還是感激的,承她的人情。李芸年輕心熱,經常跑到vincy姐的辦公室來,有時候給她送點零食,有時候找她一起吃午飯。那段時間tom剛走,新上司跟婉絲不是很合拍,婉絲也不想跟自己部門的人說閒話,跟李芸說說無妨,反正她職位低,內部人也不熟,沒什麼大影響。
在交朋友這件事上,凌青說過她「總是很被動」。凌青是對的,無論對方是誰,婉絲總是被選擇的那個,誰對她好,她就不由自主地也對人家好,關係就熱絡起來,儘管這熱絡可能有些言不由衷,因為婉絲不懂得如何不傷情面地拒絕別人,即便一開始並不投緣,久而久之,假意也有了幾分真心。
她打電話給李芸,李芸說手頭有點事,忙完了再過去。李芸的聲調不似往常那樣嗲嗲的甜蜜,撒嬌似的叫她vincy姐姐,而是很簡單地溝通幾句,說自己十五分鐘之後準時到。婉絲獨自去茶水間倒咖啡,這幾天公司的氣氛實在壓抑,同事們見到她,笑容都少了幾分。
她一邊等咖啡,一邊刷著微信,凌青發微信給她,叫她記得收拾行李,買兩套好看的比基尼,要穿在潛水衣裡面。婉絲捧著兩杯熱咖啡回到辦公室,一杯留給李芸,她不想把事情搞得那麼官方、那麼無情。李芸來了,高跟鞋,西裝,不似她平常的隨意模樣,倒像是來面試的。
婉絲往李芸的咖啡里加了三塊糖,表示自己瞭解她的口味,她們依然是朋友。李芸說謝謝。
婉絲向她解釋公司戰略調整的情況,其實這些話她沒必要說,官話誰都會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名詞安慰不了人,反而像是搪塞或者找藉口,尤其是對李芸這樣拿過優秀員工獎的人來說,莫名其妙地被裁掉,聽起來像個笑話。李芸一邊聽,嘴邊泛起一絲嘲弄似的微笑。
「我明白了。」末了,她很簡單地回答,「那我先走了,一會兒還有個面試。」
「好的,好的。」婉絲說,原來人家早就未雨綢繆,平靜地接受了變化,自己卻在公私不分地替人家糾結。李芸沒喝那杯咖啡,她走之後,婉絲拿去倒掉了。她發微信給李芸,祝她有個好前程,過了半晌,李芸才回復:謝謝。當時,她正站在商場的泳衣品牌專櫃,選了一套樣式很簡潔的比基尼,運動風格,有折扣,正猶豫著要不要買,凌青打電話過來問她有什麼事,凌青說從下午開會直到現在,沒接到婉絲的電話。
她提到了李芸,問凌青公司有沒有合適的崗位,這姑娘現在急著找工作,凌青想了想,說暫時沒有,不過可以留意。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婉絲結了賬,就這麼兩三片布,要幾百塊,她有點心疼,但是自己頭一次出國旅遊,去美麗的海島,買就買了。跟楊浩在一起之後,她的消費觀念也有點變化,用凌青的話說,就是「開始像個女人了」。
週三晚上,她開始收拾行李,衣服帶得不少,裝滿一隻不常用的小拉桿箱,帶在身邊,看上去就像個舉止利落、經濟自足的單身姑娘。楊浩手頭有一些美元的現金,婉絲跟他換,他要直接給她,她不肯,非要微信轉個紅包,按當天的匯率計算,不收就要翻臉。
楊浩說:「你這何必呢。」
婉絲覺得,感情好不好,不在這些事上,萬一將來分手,她什麼也不欠他的。她把隨身的現金和護照裝在一隻小手袋裡,東西收拾停當,明天再上一天班,後天就出發。
離職談話終於告一段落,大家都鬆了口氣,辦公室的工位空出來不少。她的上司去上海出差了,下週才回來,婉絲今天只是隨手整理工作檔案,發幾封郵件告知自己休假,然後便閒下來,給自己辦公桌上的仙人掌澆水。她養的花總是長得比別人的好些,這幾乎是一種特殊體質了,深綠的刺球上頂著一朵淺黃色的小花。
手機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隨手接起來,裡面的人說著鄉音,問是不是黃婉細的姐姐。
婉絲拿著電話一直聽,對方一口氣把事情說完,她才「嗯」了一聲,似乎反應遲鈍。對方又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越快越好,她想了想,就說,那明天吧。
她訂了火車票,然後退了機票,退不回幾個錢,又打電話給凌青,簡單說明緣由。凌青問要不要她也陪著去,婉絲拒絕了,說自己能處理好。不一會兒楊浩也打電話過來,她走出辦公室,在公司外面的走廊拐角處,靠著安全出口的樓梯,男同事常在這裡吸菸,這會兒正好沒人。她說著說著,差點就哭出來,楊浩說:「我陪你去吧,我跟凌青說一聲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