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楊浩每天都來接婉絲下班。婉絲近來經常加班,她在這裡做了十年,算是老員工,公司近來的變化是她沒經歷過的。她一直覺得大公司是很穩定的,現在,業績不理想,年度目標沒有完成,老闆需要向上邊有所交代,裁員的風聲越來越緊迫,婉絲在人力資源部,同事過來向她打聽,有些話她不方便說,只好打起官腔,自己都覺得自己是資本的幫兇,嘴臉可惡。
從去年開始,就有很多老員工主動離職,到了年底,辦公室裡風聲鶴唳,高層們整天開會,依然有剛畢業的年輕人來入職。婉絲雖然不在業務部門,也覺出大家人心浮動,有些乾脆消極怠工,尤其做銷售的那些人,反正今年的任務鐵定完不成,年終獎無望,不如留一點需求到明年,圖個開門紅。這些人多半和婉絲一樣,只經歷了中國市場的上升、業績好、收入年年上漲,大家都沒有過苦日子的心理準備,很多人還存著僥倖的心理,比如婉絲,她一直覺得,這麼大的公司,世界五百強,不會那麼輕率地裁員。
很突然地,一封郵件下達通知,隨後劃出一間小會議室專門做離職談話,婉絲和她的老闆梅麗就一道忙了起來。梅麗告訴vincy,談話要快,要簡潔明瞭,沒時間安慰或者做什麼心理輔導,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你不是做決定的人,只負責傳達訊息。婉絲當然有她的專業姿態,然而面對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依然覺得難過。那些人在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就已經猜到結果,臉上藏不住的失落、不甘,甚至憤怒,對補償方案不滿意或者要求見老總的,形形色色。研發部門是重災區,裁掉了一半還多,有些人是她去年剛招來,今年就被裁掉,高管們決策失誤,不過是調個職位,而普通的員工就像淘掉的沙子一樣被放棄了。
她向楊浩抱怨,這件事做得太難受了,楊浩卻覺得婉絲沒必要為這個糾結。「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他說,「東家不打打西家,哪兒有一成不變的鐵飯碗。」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婉絲說,「大家都是漂在這裡,就靠著一份工作,說沒就沒了。快過年了,這時候裁員真是沒有人性。」
「怎麼不一樣?我也是北漂啊。」
「你?你在北京混不下去,抬腳就可以回家,你父母照樣養著你,別人有你這樣好的條件嗎?」
楊浩抿著嘴,不說話,半晌才開口:「我沒花我父母的錢,你這麼說對我不公平。」
婉絲不想爭論,就不說話了。過後,她跟凌青打聽過楊浩的收入,凌青說出一個大概的數字,把她嚇了一跳,問:「你們公司薪水這麼高?」
「他有他的長處。」凌青說,「我們在海南做專案,跟當地政府打交道,很多事情要靠他,你知道他那個親戚是能說得上話的。」
婉絲覺得,楊浩雖然收入高、工作輕鬆,但是這樣下去對他並沒有好處。凌青出高價養著他,無非是看重他家裡的這點關係,可是就像楊浩自己說的:哪兒有鐵飯碗?他把自己漸漸荒廢掉,將來怎麼辦呢?
她把這些想法說給楊浩,楊浩就笑著說:「你怕我以後失業,養不起老婆嗎?」婉絲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見他笑嘻嘻的,也就不想再多說,顯得自己好像心急要嫁人,還替人家操心未來,誰知道人家的未來裡面有沒有自己呢?
楊浩說:「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心情也不好,就想得太多。出去玩玩,回來就好了。」這天是星期六,傍晚,兩個人在電影院的大廳裡等著開場,下週五婉絲就要和凌青一道出發去塞班島,聖誕節前才回來,這週末他們決定要好好度過。
兩個人正坐著,婉絲懷裡捧著大份的爆米花,突然聽見一個女聲清脆地喊道:「楊浩,這麼巧!」她抬頭,看見一個年輕女生笑眯眯地走過來,圓臉、皮膚很白、捲髮過肩,楊浩站起來,給她們介紹:「婉絲,小嚴,小嚴是我同事。」
婉絲在想,上次她和凌青偶遇楊浩,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不是小嚴呢?
小嚴跟他們看的是同一場電影,愛情片,她是一個人來的。婉絲微笑著聽他們寒暄,楊浩跟她很熟的樣子,一會兒電影開場,三個人一起進去,找好各自的座位,小嚴在他們身後,隔了兩排。電影不太好看,婉絲中間還睡著了一會兒,醒過來再看,前後劇情更接不上,莫名其妙地就要結束了。她想問楊浩,這個男的為什麼又跟那個女的在一起了,他倆不是分手了嗎?卻一眼瞥見楊浩正低頭看手機,忙著打字。她一湊過去,他就把對話方塊忙著關掉了。婉絲什麼也沒問。
電影結束了,開始出字幕,婉絲無意間轉過頭,向後面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小嚴直視的目光,好像她已經盯了很久似的。這一秒兩人都有些尷尬,小嚴衝她笑笑,婉絲回過頭,楊浩已經站起來,幫婉絲拿著皮包,兩個人隨著人流走出放映廳,再找小嚴,已經看不見了。
楊浩帶她去一家新開的烤肉館,他忘了預先訂位,拿了號在等。排隊的人很多,店門外的圓凳幾乎坐滿了,剩一個座位,楊浩讓婉絲坐了,自己站著。婉絲問他:「小嚴是跟你一個部門嗎?」人多,亂鬨鬨的,他沒聽清,婉絲又問一遍:「小嚴是你辦公室的同事?」
「是啊。」他簡短地回答,店裡在廣播叫號,他拿起那張單子又確認一遍,其實還早著呢。婉絲問:「你跟她很熟嗎?」
「一般吧。你渴不渴?」
婉絲本來不渴,她想了想,說:「渴了。」楊浩就去旁邊的奶茶店排隊買飲料,看得出他很樂意走開一會兒。婉絲從包裡翻出手機,發微信給凌青。她沒有直接去問,而是裝作閒聊,說剛才在電影院碰見你們公司的小嚴。
凌青只是回覆:「怎麼了?我在忙。」
婉絲吐了口氣,楊浩買了她最喜歡的奶茶,熱的,不加糖,婉絲身邊空出一個座位,他也坐下來,親熱地擠過來,無緣無故地吻她額角邊的碎頭髮,過一會兒又說,我找地方抽根菸,說著就把等號的單子塞進婉絲手裡。他抽菸,但是並不算特別上癮,心裡有事要琢磨的時候,才會抽一根。身邊的凳子上立刻有人坐下來。
烤肉很好吃,他們點了一桌子,根本吃不完,剩下的都冷了,膩在盤子上,婉絲覺得她明天都不用再吃飯了。餐廳裡放著音樂,客人又多,很吵鬧,兩個人隔著桌子說話,彼此總聽不清,乾脆不聊了,專注於吃。結完賬走出來,楊浩說他再也不想來,環境太吵了,婉絲覺得這裡價格很實惠,怪不得生意好。
通往停車場的電梯裡也擠滿了人,週末約會,找個清靜的地方真不容易。直到坐進車裡,婉絲才鬆了口氣,楊浩迫不及待地開啟音樂,婉絲說:「我想清淨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