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許走啊。」凌青說,「你走了,黃婉絲怎麼辦,我的專案怎麼辦?」
楊浩說:「那我是不是應該趁機提加薪?」大家一笑而過,李子墨倒是對美國的生活問長問短,很感興趣的樣子。凌青很不以為然,她是個堅定的民族主義者,在她的朋友圈子裡,移民的人不少,也是個經常談論的話題,她覺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是天堂,更沒有十全十美的故鄉。「換個地方就一定過得更好?」她反問。李子墨說:「反正不會比現在更糟吧。」凌青直言,你這想法太沒出息了。
李子墨性格寬和,凌青損他,他也就笑笑。婉絲有種直覺,這兩個人的關係可能會維持得稍微長久一些,李子墨不像那種會圍著凌青打轉、看她臉色、想辦法討好她的男人,反過來,他也不會跟她斤斤計較,似乎不怎麼在乎她,保持親密的同時,又有距離。凌青的氣焰傷不到他,她是誰、收入幾何、情史多少、前任是誰,李子墨完全不在意,因此兩個人都很輕鬆。
第一批肉串開始滋滋地冒油,火光幽藍,繼續烤第二輪,烤好的肉盛在盤子裡,放在一張野營用的摺疊桌上,椅子也是同款,凌青稱之為「成套的醜」,聲稱要把她父母家閒置的一套藤椅送過來,保準有南洋風格。凌青的父母退休後把市區的房子賣了,在郊區買了套別墅,過起田園生活,自家後院開闢出一塊菜園子,種得不亦樂乎。用婉絲的話說,你們城裡人,就是葉公好龍。
凌青還來不及跟她鬥嘴,就被入口的味道驚到了。「真好吃。」她對著楊浩嚷嚷,「你不許跳槽啊,我太愛這個烤肉了。」
「那真得加薪了。」楊浩說。他戴著一副烹飪用的厚手套,手腕上有個明顯的破洞。手套看起來還很新,婉絲想,這個洞很容易補好。她手巧,針線活兒一眼就會,鉤織東西也不在話下,簡直傳統得不得了。從前tom在公司的時候,有一次部門同事給他慶祝生日,她送的禮物是一個保溫杯套,紅色中國風的喜慶。tom要離職了,臨行前還對婉絲說,這個杯套漂亮極了。她用剩下的絨線織了幾個杯墊,若以凌青的眼光來看,大概也是「成套的土氣,還有傻氣」。
凌青逼問配方,楊浩說了出來,也就稀鬆平常的幾樣調料。「主要在配比,」他說,「你得對各種味道的搭配心裡有數,有時候差一點,效果就不同。」凌青說他故弄玄虛,楊浩說中國人做菜就是玄學,鹽少許、蔥一段,到底多少,全憑悟性,不像美國人的烹飪書,精確到克,新手亦步亦趨地模仿,也可以做得像樣。
楊浩從前在國外唸書,自己租房住,學會了做飯。婉絲覺得,他雖然家境好,卻並不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好感又多了一層。她說起自己上高中時的笑話,和幾個女生在宿舍裡煮粥,電磁爐短路,火花迸出,嚇得她們大叫,招來宿管,臭罵一頓方休,連鍋和電爐都被沒收了。幾個女孩子一商量,婉絲自告奮勇把鍋偷了回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那麼大膽,趁著宿管睡午覺的時候潛進辦公室,動作麻利地把東西抱回宿舍。
「她們都說我太勇敢了。」
凌青說:「得了吧,明明是別人怕惹麻煩,又捨不得東西,看你傻,就讓你去。」
「不是吧,」李子墨終於逮著機會反駁凌青,「唸書的時候人沒那麼複雜。」
「要是我,我也讓她去。她這個人,給幾句好話就不知道東南西北,替人頂缸這種事,她絕對幹得出來,還覺得自己義薄雲天。」凌青不依不饒,一邊損著婉絲,一邊跟李子墨斗嘴,婉絲納悶她這種性格跟情商,是怎麼爬上高位的。
「我就問你,那個電爐子是你的嗎?」
「不是。」
「不是你的,讓你去偷?」
「人家拿出來給大家用的——你這人心理太陰暗。」
凌青對楊浩說:「聽見了嗎?知道她有多傻了吧?你可別欺負她,別騙她。」
楊浩說:「婉絲挺可愛的。」
大家一笑而過。烤肉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楊浩還幫大家烤玉米和茄子,應凌青的要求,給她烤兩串大蒜。天色過午,陽光暖洋洋的,凌青說起她最近在潛水方面的進步,上個月她在上海集中上了兩天課,要考個新的證書,據說在國內有同樣資質證明的人不超過五個。她已經感到孤獨,能跟她一起玩的人越來越少了。
「哪天我不幹了,就找個海島去當潛水教練,」她說,「開個潛店,僱幾個人打理,我只管收錢。做個小生意最舒服了。到時候你們都得來幫忙。」
「你的理想一會兒一變。」婉絲說,轉向李子墨,「幾年前,她還會說,要早點嫁人生孩子。」
「人會變嘛,我這輩子估計也不會生孩子了。」
李子墨笑笑,沒說話。婉絲知道,凌青對婚姻愛情的看法發生變化是因為一次全心投入而最終分手的戀愛,自那以後,她就開始玩各種感情遊戲,迷上潛水,男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李子墨說:「這就叫一個人傷你的心,你報復全世界。」
「我對你不好嗎?」凌青佯怒。李子墨說:「反正我做好了被分手的準備,到時候不會太傷心,你不必有負罪感。」
凌青贊同地點點頭:「承諾嘛,就是彼此互相拖累。這樣多好,什麼叫負罪感?我不知道。」她堅定地認為,婚姻制度是落後的、原始的,一定會隨著社會發展而慢慢消亡,她只是先行一步而已。
最後,烤爐熄滅了,李子墨和楊浩把爐架和剩下的炭火收拾起來,凌青和婉絲進屋去燒水,要喝凌青帶來的普洱茶。楊浩的茶具又被凌青評論了一番,婉絲覺得她可能有某種程度的戀物癖,凌青的理論則是:「你不知道物質比人要忠誠得多嗎?」
情感受創的後遺症,婉絲想,沒有說出口,李子墨或許能夠醫好她。茶味溫厚,凌青用熱水澆過的小瓷杯泛出油潤的光澤,楊浩坐在婉絲身邊,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婉絲覺得他也像一杯不涼不燙的茶,什麼都是剛剛好,這段感情似乎來得太順利、太理想了,美好得像個圈套。
她的這些憂慮也曾經說給凌青聽,對方的回應簡單而乾脆。「胡思亂想,不予置評。」凌青說,「楊浩很好,你放心,將來我還要重用他。」
楊浩在小院裡過週末,婉絲本來是要留下來的,老闆要她週末加個班,只好搭凌青的車回去。她坐在副駕位上,李子墨在後座上睡著了,鼾聲響起。凌青一邊開車,一邊繼續長篇大論地發表看法:「你的問題在於想得太多,行動太少。工作不順,想跳槽,聽你念叨了大半年,也沒什麼動作;楊浩追你,你一會兒想東,一會兒又想西,到底喜歡不喜歡,你自己最清楚了,還跑來問我。他這個人已經擺在那兒,讓你翻過來倒過去地檢查過了,你還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遇見你這種悶葫蘆,換個人早就撤了。」
婉絲不語,望向窗外。凌青永遠有理,可事情並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她決定以後不再跟凌青討論感情問題,壓根兒就不在同一個世界。凌青的車開走了,她和李子墨今晚另有節目,叫婉絲也一起來,婉絲不想去當電燈泡。晚上,楊浩打電話來,問她在做什麼,她正在用一隻小奶鍋煮掛麵,往裡面加兩個雞蛋和一小把菠菜,楊浩說他後悔了,應該跟大家一起回來,一個人住小院太冷清了,只有鄰家傳來的幾聲狗叫。
他喜歡狗,問婉絲喜不喜歡,婉絲就提起自己家的那隻老灰狗。她說,楊浩就聽著,不打斷她,也不提問題。他擅長傾聽,默默消化,怪不得能跟凌青合作愉快。忽然婉絲覺得自己說太多了,連家裡的煩惱都和盤托出,意識到這一點,她就停了下來,他還在等。原來沉默也是有分貝的,電波里的無聲密語,婉絲剛想說點什麼,打破這個微妙的時刻,就聽見有人在敲門。
她趕過去開門,看見楊浩正在結束通話手機,這種哄小女孩的把戲用在她身上,居然十分奏效。楊浩說他還沒吃晚飯,問有沒有他的份。婉絲把一碗麵分他一半,雞蛋也給他一個,像猜到他會來似的,兩個人擠在廚房的灶臺邊一起吃,吃得稀里呼嚕。楊浩說在他吃過的麵條裡,這碗可以排進前三名,婉絲不信,他就說,排第一的是他媽媽做的,第二是他爸爸的手藝,第三就是婉絲煮的這一份。他的語氣很真誠,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婉絲說,那可是太榮幸了。
廚房狹小,楊浩幫她洗碗,婉絲給他穿上自己的圍裙,是用一條舊牛仔褲改的,穿上後,肚子上貼著兩個帶鉚釘的口袋,婉絲把手插進圍裙的口袋裡,抱著他,手指碰上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五十塊錢,皺巴巴的。楊浩說他父親剛剛辭職做生意的時候,家裡過得很節省,有一次他從洗過的衣服裡掏出三塊錢,像得了橫財似的,跑出去給自己買了冰激凌,那是他吃過最美味的冰激凌。
「好事總是出於意外。」婉絲說,找出自己的錢包,把鈔票撫平,小心地放進去。楊浩比她高半個頭,穿著一件厚棉線的衣服,上面織著一個一個小方格,微微的舊,觸感柔軟。他的手剛剛擦乾,潮而涼,帶著洗滌劑的味道,被他親吻的時候,婉絲想說:「你也是個意外。」念頭一閃,尚未形成語言,就被他的熱情衝散了。獨處的時候,她心裡有許多問題要向楊浩提起,見到他,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一切交給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