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結婚,我沒有心理準備。」凌青用小勺撇掉奶油上的肉桂粉,底下的咖啡滾熱。
「然後他就走了。」凌青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上一秒求婚,下一秒分手,像談生意似的,不成就一拍兩散。」
「你在享受過程,他卻只想要結果。」婉絲說,「他也沒錯,結婚有那麼可怕嗎?」
「你見過我父母吧?」凌青說,「你能想到最理想的婚姻,就是我父母的關係,他們從來不拌嘴、不吵架,意見不一致就各自沉默,和諧到無聊的地步,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你需要刺激。」
「所以,他走了也好,」凌青說,「我確實需要不斷的刺激。」接著,她開始談起下個月的潛水計劃,問婉絲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我記得你年假還沒休完?」
婉絲只剩下五天年假,凌青每次出國潛水,少說也要十來天。她說:「時間不夠,還要留到新年。」婉絲的公司允許沒休完的年假攢到新年一起休,算是一項福利,她總是攢著假期,春節回家的時候多住幾天。
「每次都說以後要一起去玩,一次也沒實現過。」凌青嘆道。婉絲想,人與人之間的約定大都如此吧。
晚上,婉絲搭地鐵回家,車廂里人不多,窗外的廣告畫連成一片,讓她想起小時候跟著媽媽去鎮上趕集,賣核桃花生的小販旁邊,有個冷清清的放萬花筒的攤子,萬花筒三隻腳支在地上,像個望遠鏡似的,五毛錢就可以看原始森林和海底世界。攤主雙手插在褲袋裡,一邊晃著身子取暖,一邊吆喝,地上散落著爛掉的菜葉和根鬚。
她不敢開口要錢。記憶中的情景只是一瞬,萬花筒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到現在也不知道,不像地鐵窗外連綿不絕的廣告動畫,硬撞進人的眼睛。為那不敢開口要的五毛錢,耿耿於懷很多年,現在有錢了,對婉細這麼大方,就是不想讓她像自己小時候那麼窘迫。
婉細比她小十三歲,和她一樣,聽話、勤快、會念書,這是她們躲避捱打的唯一辦法。在她們爸爸眼裡,教育就是打,考不好就應該被教育,家裡的三個女人都是他的教育物件,教育別人,發洩自己,一舉兩得。
喝酒是一個原因,賭輸了也是,雖然吃過不少拳頭,婉絲對他最深的印象卻不是那些零亂的辱罵和暴力,而是爸爸宿醉醒了,出門閒逛,一定會帶上家裡那條灰狗,那狗低著頭,塌著腰,尾巴幾乎拖在地上,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身後。灰狗跟爸爸在一起的時間比所有家人都多。婉絲不記得在哪裡看過一句話,說喜歡馬和狗的男人,對女人不會太好,當時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地鐵到站了,楊浩發微信來,問她在哪裡。他跟朋友聚會剛散,回家路上會經過婉絲的家,可以去見她嗎?婉絲看著那兩行字,猶豫著該怎麼回覆,還沒想好,就機械地打出「好的」,點了傳送。五十分鐘後,楊浩就到了樓下,婉絲告訴他門牌號,一邊抱起沙發上堆著的衣服,統統塞進衣櫃裡。臥室亂糟糟的,被子沒疊,床邊的椅子上還堆著最近購物的紙袋。門鈴在響。她匆匆地關好臥室的房門,只有客廳勉強可以見人。她在玄關立著的穿衣鏡前又照照自己的頭髮,洗過了,剛剛吹乾,很柔順。洗完澡她沒再化妝,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味道。
楊浩走進來的時候,稍微彎了下腰,像故事書裡的小孩走進陌生的小木屋,神情中帶著一點拘束和好奇,有種單純的孩子氣。他說:「我帶了點兒吃的。這不是剩菜打包,是專門給你點的。」
他輕聲細語,聽起來很溫柔,也許是夜深人靜的緣故。進門有一張簡易的小圓桌,他把餐盒擺出來,又問婉絲:「你想吃嗎?不想吃就放進冰箱。」
婉絲說正好餓了,兩個人就坐下來吃夜宵。楊浩告訴她,他們大學同學聚會,只有他一個人沒帶女朋友。婉絲正夾起一塊天婦羅——她跟楊浩一起吃飯的時候,從來不提節食的事。
「我今天跟凌青吃飯。她想約我一起去潛水,可惜我沒時間。」婉絲沒有接他的話頭。
「你有幾天年假?」
「今年還有五天。」
「有計劃嗎?」
她說,年假總要留給春節,在家可以多陪陪妹妹。楊浩對這個說法感到意外,「陪你妹妹?」
現在父母拿她的錢,有點怕她,她在家,婉細能少挨一些無緣無故的打罵。有些人年輕時候脾氣暴戾,到老了倒時不時地透出瑟縮的可憐相,她爸爸就是這樣——這些情形總不能現在就告訴楊浩,她不想用這樣的夜晚去訴苦。說破天,不懂的還是不懂。她說:「這個菜真好吃。」
「下次一塊兒去餐廳吃,外帶的味道都變了。」
她拿了一個大搪瓷杯泡了熱茶,然後又找出一隻玻璃杯,倒出來勻給楊浩,自己就捧著茶坐進沙發裡,像摟著一隻溫軟的貓似的。楊浩坐在沙發邊的腳凳上,婉絲在心裡微微一笑,她剛才匆忙收拾屋子,腳凳裡塞著一堆沒來得及收拾的內衣和襪子。那隻茶杯握在楊浩手裡顯得小小的,她忽然說:「換換杯子吧,我喝不了這麼多。」
他遞過來,她又遞過去,一樣的溫熱,楊浩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看見旁邊有個編織的杯墊,就拉過來墊在下面。婉絲說:「這是我自己織的。」
他「哎呀」一聲,又要抽出來,婉絲阻止他:「沒關係,就是個杯墊。你太客氣了。」
楊浩說:「其實我平常不是這麼客氣的。」
婉絲不說話了,感受著懷裡的熱氣嫋嫋。她想說的話,也許他已經聽到了,不然他不會過來坐在她身邊。吻是輕輕的,讓她想起剛畢業那年,一個人去逛海洋館,被馴獸員選中和海獅做遊戲,海獅突然送她一個溼漉漉的吻。它的鬍子硬得像鐵絲,那麼沒頭沒腦,既純潔,又無心,底下觀眾都在笑,因為她嚇得向後退了好幾步。此刻她也在退,但是楊浩很有耐性,在她後退的間隙說著幾句安慰人的話,其實話中的意思並不重要,到她耳朵裡都化成喃喃低語。她穿著那條新裙子,後背挖到半空,露出皮膚,像半輪月亮。她被推得靠在皮沙發上,背上一陣冰涼,人又清醒過來,在這清醒的片刻裡,只來得及想到臥室亂糟糟的,轉眼間,這念頭就被湧動的潮水衝散了。
第二天,楊浩帶走了那個杯墊,婉絲說再鉤個新的送給他,他說不用,這個就好,他小心地把它放進背包裡。他今天約了人去打球,邀請婉絲一起去,她說今天要收拾屋子,不想出門。他一走,婉絲就開啟洗衣機,把一週的髒衣服都丟進去洗,微波爐裡熱著牛奶,「叮」的一聲,似乎比平常的聲音更清脆好聽。她一邊喝著牛奶,看見楊浩在樓下出現,越走越遠,突然有點後悔,平常一個人也很忙碌,今天忽然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不如跟他一起去。
十分鐘後,楊浩發微信來:跟我一起去吧。
她答應了,然後迅速地找出一身運動衣和好久不穿的運動鞋,匆匆洗漱。楊浩的車停在樓下不遠的地方,車窗開啟了,他的墨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婉絲週一去上班的時候,楊浩送她到辦公室樓下,凌青的公司實行彈性工作制,楊浩也不用到點打卡,他們在車裡吻過了才算道別。工作日清晨的冷風吹過來,婉絲把碎頭髮別在耳後,楊浩的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入滾滾車流。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婉絲下定決心,這一次,無論進展到什麼程度,她都不會主動提到結婚。她心裡打著鼓,既希冀又擔心,好像一篇文章沒打好腹稿就匆忙開了頭,寫著寫著,就離題萬里。楊浩對她親切溫柔,越是這樣,她心裡就越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