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婚 遼京 第1頁,共2頁

回北京後,凌青問婉絲:「楊浩怎麼樣?」她含糊其詞,凌青不吃這套,接著逼問:「回北京以後他約過你嗎?」婉絲只好承認,說一起吃過兩頓飯,什麼由頭她都忘了,總之是接受了邀請,一次是楊浩開車來公司接,另一次,婉絲加班,他買了兩個漢堡套餐,兩個人在他車裡一起吃掉,然後楊浩送她回家。

關係進展的這種速度,連凌青也吃了一驚,她以為婉絲是在鬧著玩。婉絲也覺得這不太像自己慢熱而遲鈍的風格,但是楊浩是那種女人很難拒絕的男人,他態度自然、溫和有禮,婉絲的猶疑他看在眼裡,有著十二分的耐心。她答應的約會,他會反覆確認婉絲是否真的方便、真的願意,直到婉絲自己向他保證絕對沒有勉強,他才放下心來,像是個不太自信的毛頭小子似的。或許這些招數也是凌青教的,教他不要在黃婉絲面前太過張揚,反而嚇走了她。

凌青指天發誓,自己絕沒有唆使楊浩來追她,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從理智上,婉絲知道這是假的,肯定是凌青有意安排,但是從虛榮的心理出發,她願意相信這是天賜的緣分,再加上一點點自身的吸引力。相貌再普通的女人,也不會認為自己是真的難看,頂多算不愛打扮,婉絲也不能免俗。同事們都說,vincy度個假回來,人都變得鮮豔了,從前她很少穿嬌嫩的顏色,跟吳曉在一起時,也沒有花太多心思在外表上,現在每天晚上睡覺前,一定會計劃好第二天穿什麼,新衣服也買了好幾件。

楊浩總是突然襲擊。晚上約會,他早上才打電話來,婉絲不得不時刻做著出門見人的準備,至少不能太邋遢。從前她幾套黑白灰就能過一季,最近試著買幾件彩色的衣裳,亂花漸欲迷人眼,剁手停不下來,多買幾件衣服,心裡還有點罪惡感。有天晚上打電話給婉細,問她最近缺什麼東西,妹妹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陣,最後說東西都不缺,生活費也收到了,就是爸爸又去賭了。婉絲聽婉細講家裡的事,這些事媽媽都不會告訴她,婉細說:「媽現在有點怕你呢。」

「怕我什麼?」

「怕你生氣,不給我錢了。」

婉細的學校實行軍事化管理,晚間熄燈是死命令,必須睡覺。婉細偷偷把電話拉到走廊裡,低聲說話。穿堂風一陣陣地吹,她們學校的宿管阿姨執著地非要開啟樓道兩邊的窗戶,婉細時常穿著厚棉衣跟姐姐講電話。婉絲知道她冷,叫她早點兒回去睡覺,婉細在那頭打呵欠了,忽然又精神起來:「姐,你那個男朋友呢?還在一起嗎?」

婉絲叫她別管,拿出姐姐的威嚴來,警告她不許在學校談戀愛。「把所有的精力,」她強調道,「所有的精力和時間都放在學習上。」

「我知道。」婉細的聲音小小的,「查夜的來了。」她說,電話機裡一陣嗚嗚啦啦的噪聲。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婉絲看見楊浩發微信來,問她睡了沒有,她沒有立刻回覆,甚至有點不想回復了。家事令人苦惱又難堪。有時候,她也發狠想著,不管了,隨他們去吧,再也不管這些事,可是妹妹還得上學唸書,不能不顧著妹妹;媽也管不了他,就會哭。她把手機扔到一邊,自己仰躺在床上,望著慘白的燈光,一會兒覺得自己很明白,大不了不結婚就是了,不結婚,便不會有深入肌理的交往,她就永遠是國貿的vincy,上回跟吳曉談婚論嫁,全是她一頭熱,那種尷尬無措、失望傷心,再也不想經歷。

這天是星期五。下午,辦公室裡沒什麼事,凌青約她一起吃晚飯,她正點下班,換上一雙路上穿的平底帆布鞋,坐地鐵過去。凌青選的餐廳在一棟商場裡,凌青還沒來,她隨意逛著,買了一件打對摺的裙子,等凌青到了,點完菜,拿過婉絲的紙袋翻看,是一條深藍底灑碎花的連衣裙,七分袖,前面看著保守,轉過來,後背挖得很深,就笑著說:「哎呀,這是談戀愛了嘛。」

婉絲不同意這種說法,她只承認對楊浩沒有惡感。凌青一口氣喝掉一杯冰奶茶,招手請服務員再來一杯,一邊對婉絲說:「他家境不錯,人也能幹,我打算提拔他。你別犯糊塗,他比吳曉強多了。」

「沒到那個程度,」婉絲說,「他比我小四歲呢。」

婉絲的奶茶是熱的,捧在雙手中間,厚厚的玻璃杯十分溫暖。凌青永遠要喝冷的,覺得冰塊能喚醒沉睡的味蕾,她能跟男人喝酒,也喜歡小女孩的甜飲料。婉絲一直納悶為什麼自己會和她成為密友,她們完全不是一路人,凌青看問題簡單直接,在她眼裡,男人不過是眾多小問題中的一個,不值得糾結。

「你老是在意一些有的沒的,」凌青揀出整個的辣椒扔進嘴裡,她吃燈籠椒的架勢彷彿是在吃一粒小番茄,「年齡小有年齡小的好處,只論喜歡不喜歡就行了。」

婉絲也說不上來,有時候她覺得跟凌青討論感情,像對著語文老師請教數學題,凌青有一套安慰人的話術,直率而不失體貼,聽起來都是對的,唯獨沒有明確答案。「只問喜歡不喜歡,別的不用管」,說起來容易,黃婉絲又不是公主,喜歡也沒什麼用,況且她並不確定自己的感覺,更別說理解對方的心思了。

「你總是一下子就考慮結婚,這樣會把事情搞得很複雜。」凌青說,用吸管攪動著杯底的冰塊,「就不能學著享受一下男女關係?這中間好多樂趣呢。給他點暗示,讓他來追你。」

婉絲沒說話,凌青像忽然悟到了什麼似的,探身向前:「他是不是已經得手了,你還瞞著我?」

和凌青談論性事並沒什麼開不了口的,她的葷段子不比男人少,有些隱晦,有些相當直白,因為凌青也免不了遇上聽不懂她那些幽默的笨蛋帥哥,她得收起自己的聰明才能跟他們在一起。這種人,光婉絲知道的就有兩個,肯定還有她不知道的存在。

「沒有。」她簡短回答,熱奶茶已經變涼,她剩下的奶茶倒進凌青杯子裡,冰塊被衝得蕩了起來。凌青喝了一口,搖搖頭,她不喜歡無糖的飲料,從不節食,而婉絲近來厲行減肥,陪凌青吃川菜,一口米飯都不要。

其實,有過一次很曖昧的情形。那天吃完晚飯,楊浩送她回家,開的是一輛大眾的跑車。婉絲想這輛車一定不是他自己賺錢買的,她從小過著緊巴巴的日子,看人看物,第一反應是價格,第二反應便是錢哪兒來的。像楊浩這樣年紀輕輕,吃穿用度都不凡的人,不用凌青說,也猜得出家境不錯。那天,楊浩請她看電影,愛情片,大團圓,兩人隨著退場的人流走向電梯,楊浩忽然拉起她的手,一直拉到地下車庫。兩盞燈壞了,一段路是黑的,他的手依然鬆鬆地握著,很溫暖,等車燈亮起,他才鬆開,走向駕駛位。車身又亮又矮,一隻貓似的伏在地面上,像個浮華的電影場景。

婉絲當然懂得他的意思,在她家樓下,他沒必要地多停了一會兒,扯幾句閒話,也沒等來那句「上來坐坐」的邀請。婉絲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她懂得這些戀愛的窠臼、關係轉變的節點,隨口一句話,可能會賺來一個美妙的吻,也許她會真的動心,就像對吳曉動心那樣——一念及此,就心生退意。

對她的做法,凌青表示理解。她一向理解婉絲,但從不認同,她知道婉絲不可能活成自己這樣,說也沒什麼用。她抬手叫服務員結賬,不許婉絲搶著買單,婉絲想起上次海南的事,問她:「你們公司報銷都是這麼隨便的,別的股東也這樣嗎?」

「這些人不管業務,每年只管拿分紅,還來管我?」凌青說。兩個人離開餐廳,凌青要去拿她看好的一個包,貨到了。店裡沒什麼人,擺的商品不多,看起來昂貴、疏遠、冷淡,婉絲隨手翻價籤,妹妹念三年高中也花不到這個數。不是為了陪凌青,這些奢侈品店她從來都不進。

凌青將手包裡的東西全都騰進新皮包裡,空的舊包塞進專櫃的紙袋,她的皮包買來買去都差不多,方方正正的,深色的公事風格,婉絲看不出有什麼更換的必要。凌青說:「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明明不一樣嘛。」

逛了幾家店,又坐下來喝咖啡,凌青說起她上週剛分手的男朋友,婉絲見過兩次。凌青挺喜歡他,語氣裡有點遺憾:「他覺得我太強勢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點也不強勢,似乎有些困惑,這困惑其實不是她一個人的,而屬於所有的女人,強大、有能力,似乎會減損一部分女性魅力。凌青固然瀟灑,也並不是全無感觸和疑問的。

婉絲跟她已經熟到窺一斑而知全豹的地步,立即捕捉到凌青語氣中的一絲失落,「你後悔了?」

那個男人確實不錯,離過婚,沒有孩子,四十來歲,跟凌青在一個行業聚會上認識的。關係迅速進展,凌青帶他出來見了不少朋友,婉絲說他長相慈祥,笑眯眯的,像個大號的考拉。上回兩人見面,凌青還給她看了對方送的珍珠耳環。

「送耳環,感覺好滑頭啊。」婉絲評論道。

「為什麼?」凌青一手摸著耳環的吊墜,難得地一臉疑惑。

「知道你沒耳洞,讓你為了他去打。」

「我早就想打耳洞了。」凌青松了一口氣,「第一次戴這麼複雜的首飾,好看嗎?」

婉絲想說,看上去太賢惠了,不太像你,但說出口的只是「好看」。沒過多久他們就分手了,婉絲覺得她摘掉那個人送的風格誇張的耳墜之後,才變回了那個熟悉的凌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