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之後,黃婉絲回顧從前,覺得那一晚的糾結不過是自尋煩惱。婚前再怎麼千迴百轉地談戀愛,懷疑、爭執、吵鬧、和好,婚後的生活也會陷入日復一日的窠臼。當然她沒什麼可挑剔的,楊浩是個非常理想的男人,種種優點如果一一羅列出來,這個故事的開頭就顯得太冗長了。簡單說,他們相遇、交往,婉絲被他吸引住了,戀愛、結婚,雖然有過一些波折,但沒有遭受過特別重大的考驗——沒有經濟矛盾,沒有人出軌。
一切都順順當當的。在去帛琉度蜜月的航班上,婉絲很興奮地對著舷窗外的晚霞拍照,剛到酒店,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家潛店約嚮導,第二天去潛水。那天楊浩有點感冒,不想下水,就獨自留在酒店裡等她。
婉絲去了一整天,回來時已是傍晚,她走進衛生間去衝熱水澡,楊浩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檢視附近的餐廳點評,看評論,直到婉絲裹著浴巾出來,將她穿的那套明黃色的比基尼拿到陽臺上晾著,頭髮溼著搭在裸露的肩頭。
他問晚上想吃什麼,婉絲說你定吧,聽起來興致不高,楊浩以為她累了,就提議留在酒店吃,節省體力,今天可是蜜月的第一天,要完美地度過。婉絲笑著同意了,晚餐桌上有龍蝦和搖曳的燭光,酒杯碰出輕微的脆響,海風從門廊的立柱中間穿過,帶來清爽的涼意。楊浩說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去海邊看星星,北京都沒有星星。
婉絲說:「好啊。」
新婚夫妻輕聲細語。盤子端上來,又撤下去,服務生赤腳踩在沙地上,走路悄無聲息,每個人都穿著質料輕薄的白色制服,在一簇簇燭火裡,像飄動的影子。影子安靜地滑過來,送來兩份甜點,婉絲說:「巧克力蛋糕,凌青最喜歡這個。」
楊浩沒有回答,舀起一勺吃著,在這樣的時刻,提到過世的朋友,氣氛一下子肅穆起來。婉絲把蛋糕上裝飾的櫻桃放在嘴裡,她喜歡櫻桃,然後燭光一閃,楊浩探身過來,她盤子裡又多了兩顆櫻桃。
「都給你吧。」他說,用一種哄小孩似的語氣,把不得不談論凌青的沉重話題翻過去了。
凌青是婉絲的朋友,兩人感情深厚,本來她要做婉絲的伴娘,卻在婚禮的前夕潛水失蹤,這是去年的事了,因為這件事以及後來引發的種種變動,這場婚禮推遲了一年才舉行。出事的地點,就在婉絲今天下午潛水的海域,凌青的屍體始終沒找到,因此,她的家人還抱著一絲絕無可能的希望。
「北京有一家店,巧克力蛋糕做得特別好,下次我們一起去。」婉絲說,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我和凌青去吃過,那天見面,是為了商量婚禮的事,她說她要自己挑伴娘禮服。
楊浩把一整盤蛋糕吃得乾乾淨淨,婉絲第一次見他這麼愛吃甜點。在桌子下面,兩個人的腳尖還在時不時地相碰,他們都穿著輕便的人字拖,婉絲用腳堆起沙子,將楊浩的一隻腳埋了進去。這裡的海水清透,沙粒幼細,日光如笑容一般燦爛,是新人的甜笑,他們忙著幸福,忙著美好,想不到有人曾經喪命於此。
只有婉絲知道自己一刻也沒有忘。
星光滿天,楊浩用手機查出一幅星圖,兩個人一邊對照著,一邊仰頭去看,不然星座都不認識。他們找到很多著名的星座,這個,那個,不對,我看不清,好吧,你說對了,那個是大熊星座嗎?是的,這麼多星星,真美啊。「我在北京十多年了,從沒見過晚上有這麼多星星。」婉絲說。
「回去吧。」楊浩輕聲說,把手放在她露出來的背上,連衣裙的背後向下凹出一個深深的u形。
他們手牽手回到房間,把粘了沙子的拖鞋放在門口,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好像有人或者小動物正在撥弄著濃密的樹叢。房間門外是一條長而直的遊廊,欄杆外便是生長茂盛的熱帶植物,向裡面探頭探腦的,彷彿沒有這道欄杆的隔離,這些枝葉就會著了魔似的瘋長,一直蔓延到房門前面,覆蓋住那一對紅黃兩色的情侶拖鞋,讓他們第二天早上開啟房門時,滿臉困惑。
此刻的楊浩也有些困惑。在做愛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沒什麼新意,也就一如既往,可是婉絲的反應卻不太尋常,從進房間的那一刻起,她就有意無意地推拒——不是言語上的,她什麼也沒說;也不是表情上的,她甚至還在笑著,當楊浩吻到她乳房的時候,她吃癢笑了起來。她的身體很容易展開,像一幅畫似的,皮膚白皙,身段略微豐滿,一半頭髮攏在胸前,是古典的油畫。在遇到他以前,她的生活頂多是一張潦草的鉛稿速寫,是楊浩給她塗滿了色彩和陰影,使她從蒼白單調變得豐富而立體,把她帶進一段美滿生活。
她不應該這樣對他。
婉絲開啟身體,同時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身體的動作。他問她喜歡哪樣,她說都喜歡,聽起來像是敷衍,其實是真的。對她來講,做愛這件事,開頭結尾都一樣,所以她有的是耐心,耐心難道不是最好的配合嗎?有時候或許如此,但是今晚楊浩希望她更有激情,更像一個放縱的新娘而不是羞澀的女朋友,交往兩年多,他們上床好多回了,就這回他覺出不對勁來。
「你怎麼了?」他問。
「沒事啊,」婉絲說,「挺好的。」她身上依舊涼涼的,沒一絲汗,顯得這句話言不由衷。
「換個姿勢吧。」
婉絲順從他的意思,然而收效甚微。節奏對不上,有時候兩個人就像順了拐似的,一個進一個退,像動畫片裡永遠追不上松果的小松鼠,天南海北,宇宙洪荒,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一張床上的兩個人怎麼也找不到那個正確的交點,最後楊浩忍不住粗魯起來。婉絲頭向後仰,落在床沿邊上,在零亂中感到一陣窒息。也許這就是溺水的感受,呼吸管掉了,海水不由分說地往嘴裡倒灌,掙扎著,雜亂的氣泡向上升騰。海面明明觸手可及。
她張著嘴,用力呼吸,結果引來一個長長的帶著渴求的吻。他愛我,婉絲對自己說,記住這一點就足夠了——人死不能復生。她抱住他的脖子,讓他的臉埋在胸前,感受他的速度和力量,然後做出相應的反應:不能太激烈,也不能過於冷淡,要掌握其中的分寸。她又一次閉上眼睛,時間似乎被拉長到了無限,沒有盡頭的震動和壓迫,楊浩以為她喜歡這樣,他不知道婉絲一直在假裝高潮。他確實愛她,在這方面,也真的不夠了解她。
遇到楊浩之前,她的感情生活相當荒蕪。
十二年前,婉絲大學畢業,進了一家知名的美國公司做hr,起了個英文名叫作vincy,取的是「婉絲」的諧音,十年後,同事們都叫她vincy姐。婉絲的第一任頂頭上司是個身材高大的白人,叫tom,對她很和藹。有一年,年會結束了,tom提出開車送她回家,確實是順路的,她心知肚明地拒絕了。那天晚上,她踩著細高跟鞋走出公司,沿街打不到車,也捨不得打車,長羽絨服下面露出兩大塊蒼白的腳面,踩著寒風一路走到地鐵站,雙腿已經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血肉。tom後來又約過她一次,她推說有事,拒絕了。
沒過多久,tom調走了,換了一位上司,仍是白膚碧眼,女的,四十多歲,中文名叫梅麗。梅麗喜歡拉長了聲音叫「vincy」,迴盪在坐了幾十人的辦公室裡,彷彿很親密。其實兩個人不太對付,她總把婉絲看作前任留下的釘子,「tom喜歡你呀」。她中文講得很好,想裝聽不懂都不行,有一次她無意中說起,「tom結婚了呀,娶的也是中國人」。她加上個「也」字,婉絲裝作沒留意,眼睛只盯著咖啡機萃取頭流下的濃黑液體,到最後滴滴答答的,像一行混濁的泥淚。tom喜歡她,很多人都知道。
tom是很好,高大、英俊、溫和,總是笑著,過了很久,她還忍不住想,要是那天晚上,就上了他的車,會怎麼樣呢?八成是連工作也保不住,辦公室戀情是公司的忌諱,稍一曝光就得有人離職,tom職位高,走的只能是自己,空降去做主管的機會少之又少,去別的公司從頭開始?她又不甘心,也不敢冒這樣的風險,父母和妹妹還在指望她呢。
算來算去,嘆一口氣,tom還是走了的好。她年紀不小了,父母倒是不催婚,按照他們的觀念,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貼補孃家就沒有那麼理直氣壯;留著她,她可以掙錢。婉絲在北京的收入,在他們看來,是上躥下跳也花不完的,每回打電話,除了要錢,就是叮囑她要懂得節省。起初,她覺得父母不易,孝敬是應該的,漸漸地,她發現這些錢去向可疑,絲毫沒有改善他們的生活。妹妹婉細已經十七歲了,念高中,應季的行頭只有兩套輪著換洗,在電話裡向姐姐抱怨,她問爸媽為什麼不給妹妹買幾件衣服,他們支支吾吾的,才說你爸賭錢輸光了,隨後又叫起屈來,都怪做局的人心黑。
她塞錢給妹妹,讓妹妹去買自己喜歡的衣服。開了這個頭,更好了,妹妹唸書的一應開銷就都歸她,這沒什麼,她供得起。十年之內,她升了兩級,薪水翻三倍,傳統行業的外企雖然比不了那些網路公司,收入也不算菲薄。再往上便是美國人玩的圈子,華人高管也不是沒有,大都有海外背景,學歷好、英文好,她兩樣都不佔,就佔個忠誠勤勉、做事周到,好歹混到現在,一晃三十多歲了。
說不寂寞,那是假的。有時候,站在地鐵裡聽完一首歌,或者看了一部電影,片尾字幕滾滾消逝,像倒流的瀑布,大家紛紛站起來離開,她還坐在那裡一個人抹淚,藉著傷感的劇情來心疼自己。回到租來的小屋,深夜裡獨自擁被,像個青春小說裡的女主角似的。一早夢醒,還得趕地鐵去上班,擠在早高峰的人群裡,再掂量下自己:錢不多,家庭是個甩不掉的大尾巴,長相不美,頭腦也不算靈活,只有小學的數學老師誇過她聰明,再往後,身邊的朋友都說她太老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