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年華一如既往地流逝。

一九六九年,我姑姑佩格去世了,死於肺氣腫。她抽菸一直抽到了生命的終結,她死得很艱難。肺氣腫是個非常殘忍的死法。面對如此巨大的疼痛和不適,沒人能完全保持自我,但佩格卻盡全力保持住了佩格本色——樂觀、熱情、不抱怨。但慢慢地,她喪失了呼吸能力。看別人掙扎著喘氣是件很可怕的事。那就像是目睹了一場緩慢的溺亡。最後,雖然我們很悲慟,但也很高興她能夠安詳地死去。我們忍不了看著她繼續受罪了。

我發現,在哀悼一個不僅活得精彩,而且離世時足夠幸運,有心愛的人陪伴左右的老人的死時,能被視為「悲慘」的部分是有限的。畢竟,有那麼多更糟糕的活法,還有那麼多更糟糕的死法。從出生到死亡,佩格都是生活的幸運兒之一——關於這一點,沒人比她知道得更清楚。(「我們運氣好」,她以前常常這麼說。)但是,安吉拉,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失去她依然讓我很難受。甚至直到今天,甚至在過了這麼多年以後,我依然相信沒有了佩格·布林以後的世界比以前更糟。

她的死帶來的唯一一個好處是,它終於讓我永久性地戒了煙——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還活著。

這是那個好人給我的又一個慷慨饋贈。

佩格死後,我主要擔心的是奧利芙會怎麼樣。她照顧了我姑姑那麼多年——現在她要怎麼打發時間呢?但我根本不用擔心。薩頓廣場附近有個長老會教堂,那裡永遠需要志願者,於是奧利芙讓自己派上了用場,管理主日學校,組織募捐活動,總體來說就是告訴別人該做什麼。她過得挺好的。

內森年歲見長,但個頭依然沒怎麼長。我們讓他在貴格會辦的學校上完了所有的學,那是唯一一個對他來說足夠溫和的環境。我和瑪喬麗一直想讓他熱衷點什麼(音樂、藝術、戲劇、文學),但他不是會熱衷什麼的人。他最喜歡的就是安全感和舒適感。於是,我們讓他的世界維持在溫和的狀態,讓我們那個平靜的小宇宙像繭一樣把他保護起來。我們對內森的要求向來不高,我們覺得他原本的樣子已經足夠好了。有時候,我們只因為他又活過了一天就對他倍感自豪。

就像瑪喬麗說的,「不是所有人都得拿著長矛,在世界上衝鋒陷陣。」

「沒錯,瑪喬麗,」我對她說,「我們得把拿著長矛衝鋒陷陣這件事留給你。」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即使社會變遷,即使結婚的人變少了,但藝術工坊的生意依舊很穩定。我們在一個方面是幸運的:我們向來不是一家「傳統」的婚紗店,所以當傳統過時的時候,我們依然與時俱進。我們一直在售賣受復古風格啟發的婚紗——早在「復古」這個詞流行起來以前就在賣了。所以,當反主流文化翩翩而至,所有嬉皮士都穿上了奇奇怪怪的舊衣服的時候,我們沒有遭到排斥。實際上,我們找到了新的客戶群。我成了許多腰纏萬貫的花顛派sup/sup的裁縫。我給所有生活富足的銀行家的嬉皮士女兒們做婚紗,她們希望婚紗能讓自己看起來好像是從鄉間的某片草地上蹦出來的,而且蹦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個大人了,而不像是出生在上西區,之後又在布里爾利學校sup/sup念過書的樣子。

我很愛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安吉拉。

按理說,我不應該愛那個時期。在我那個年紀,我應該跟古板的老潑婦們一樣,哀嘆社會的瓦解才對。但我從來沒有狂熱地痴迷於社會現狀,所以也並不排斥看到它被挑戰。實際上,所有那些反抗、叛亂和富有創意的表達,都讓我覺得欣喜。而且當然了,我愛那會兒的衣裳。多妙啊,嬉皮士們竟然把我們的街道變成了馬戲團!一切都是那麼無拘無束、妙趣橫生。

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也讓我感到自豪,因為從某個層面來說,我身邊的人已經預言了所有的轉型和鉅變。

性解放運動?我一直在幹這件事。

同性伴侶像夫妻一樣住在一起?這差不多就是佩格和奧利芙發明的。

女權主義和單親媽媽獨自帶娃?瑪喬麗已經在那個領域巡邏了很久。

憎惡衝突,熱愛非暴力?好吧,我想介紹你認識一個叫內森·勞特斯基的可愛小男孩。

我可以懷著最驕傲的心情,一眼望盡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所有文化鉅變和轉型,心知:

是我的家人最先到的。

隨後,一九七一年時,弗蘭克請我幫個忙。

他,安吉拉,問我願不願意給你做婚紗。

這從很多層面來說都讓我吃了一驚。

首先,聽說你要結婚了,我真的非常驚訝。這跟一直以來你父親口中的你似乎並不吻合。他對你特別驕傲,因為你在布魯克林學院唸完了碩士,又在哥倫比亞大學上完了博士——當然,學的是心理學。(有我們那樣的家族史,他常說,她還能學別的嗎?)你決定不開私人診所,而是到貝爾維尤醫院工作——每天都把自己暴露在最嚴重、最壓抑的精神病例中——他對此深感好奇。

工作已經變成了你的生活,他說。他完全贊同。他很欣慰你沒有像他一樣,年紀輕輕就結了婚。他知道你不是個傳統的人,而且你還是個知識分子。他對於你的聰明才智感到特別自豪。他很激動你在唸博士後的時候研究起了壓抑性記憶帶來的創傷。他說你們兩個終於找到了共同話題,而且有時他會幫你整理資料。

他常說:「安吉拉太優秀、太有思想了,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配不上她。」

但後來有一天,他跟我說你找了個男朋友。

弗蘭克沒有料到這一點。那時你已經二十九歲了,也許他以為你會一輩子單身。別笑,但我覺得他可能以為你是同性戀!但你遇到了喜歡的人,想週日帶他回家吃晚飯。原來,你男朋友是貝爾維尤的安保主管,是個最近剛從越南迴來的老兵。他是布魯克林布朗斯維爾人,正準備重回紐約市立學院學習法律。一個名叫溫斯頓的黑人。

弗蘭克對於你在跟一個黑人約會的事並不感到苦惱,安吉拉,一點都不。我希望你知道這點。他無比欽佩你把溫斯頓帶到南布魯克林去的勇氣和自信。他看到了鄰居們的表情,看到你把街坊鄰里弄得那麼不自在——看到你不會被別人的目光左右——他心滿意足。但最重要的是,他喜歡且尊敬溫斯頓。

「她很棒,」他說,「安吉拉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她從來不怵走自己的路。她選得很好。」

據我所知,你母親對於你和溫斯頓的事就沒這麼高興了。

按你父親所說,溫斯頓是他和羅塞拉爭執過的唯一一個話題。在什麼對你最好這個問題上,弗蘭克一直都聽你母親的。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們有了分歧。我清楚他們爭吵的細節,那不重要。不過,最後你母親還是回心轉意了,至少我聽說是這樣。

(還是那句話,安吉拉——如果我在這裡告訴你的任何事情與事實不符的話,我向你道歉。我知道這會兒我是在向你轉述你自己的往事,這讓我覺得很不自在。你當然比別人都更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或許你並不清楚。還是那句話,我不清楚關於你父母吵架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只是不想漏掉任何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罷了。)

然後,一九七一年早春,弗蘭克跟我說你要和溫斯頓結婚了。你們會舉行一個小型私人婚禮,他想讓我為你做婚紗。

「這是安吉拉想要的嗎?」我問。

「她還不知道呢,」他說,「我會跟她聊聊這件事,我會讓她來跟你見個面。」

「你想讓安吉拉跟我見面?」

「我只有一個女兒,薇薇安。而且據我對安吉拉的瞭解,她只會結一次婚。我想讓你為她做婚紗,這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說,是的,我想讓安吉拉跟你見個面。」

你是在一個週二的早晨到精品店裡來的——你來得很早,因為九點你還要上班。你父親把車停在了我的店門前,然後你們兩個一起走了進來。

「安吉拉,」弗蘭克說,「這是我的老朋友薇薇安,我跟你提過她。薇薇安,這是我女兒。好了,你們兩個自己聊吧。」

然後他就走了出去。

見顧客的時候我從沒這麼緊張過。

更糟糕的是,我立馬就看出了你的不情願。你何止是不情願,我能看出你特別不耐煩。我能看出你很困惑為什麼你父親——這個從未乾涉過你人生半步的人——執意要把你帶到這裡來。我能看出你不想來這裡,而且我能判斷出你根本就不想要婚紗(因為我在這些事情上的直覺很準)。我敢打賭,你覺得婚紗是老掉牙的東西,既老土又侮辱女性。我敢打包票,婚禮當天你準備穿跟現在一模一樣的衣服:荷葉邊襯衫、牛仔圍裹裙,和木屐。

「格雷科博士,」我說,「很高興見到你。」

但願你很高興我叫了你的頭銜。(別介意,但這些年在聽了那麼多關於你的故事之後,我自己都對你的頭銜感到有點驕傲呢!)

你的舉止無懈可擊。「我也很高興見到你,薇薇安。」你說——很明顯,不論去哪兒你都不想來這兒。如此想來,你已經盡力笑得很溫暖了。

我覺得你是個非常出眾的女人,安吉拉。你沒有你父親的身高,但你有他的那股勁兒。你同樣有著一雙烏黑、尖銳的眼睛,它們既顯示出好奇,又顯示出疑心。你幾乎周身散發著智慧。你的眉毛很厚、很密,而且你好像從沒修過眉,這一點我很喜歡。你有種閒不住的活力,跟你父親一樣。(當然沒有他那麼閒不住——你真幸運!——但這依然很顯眼。)

「聽說你要結婚了,」我說,「恭喜你。」

你直入主題。「我對婚禮不怎麼感冒……」

「我完全理解,」我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我對婚禮也不感冒。」

「那你選擇的工作還挺奇特的。」說完後我們兩個都笑了。

「聽著,安吉拉。你不用非得待在這裡。如果你對買婚紗不感興趣的話,這一點都不會傷害到我的感情。」

現在你好像在往回找補,也許是怕自己冒犯到了我。

「不,我很樂意待在這裡,」你說,「這對我父親來說很重要。」

「沒錯,」我附和道,「你父親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但做生意的時候,我對父親的意見不感興趣。同樣,母親的我也不感興趣。我只關心新娘。」